秦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两小时前,我的线人给我发来消息,张顺利出门买酒时被一辆超速行驶的摩托车当街撞死,还没到医院就断了气。”
朗唯的声音有条不紊:“有人在警告你们,阻止你们继续查这件事。”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事有蹊跷,秦却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今晚他实在自责,一方面差点把陆逢推进火海,另一方面,目前最值得深究的一条线就这么断了。父亲死讯传来的那天,秦却第一次在大脑中听到尖锐的轰鸣,此后五年,这个突兀的声音伴随着谜团,始终在他脑海徘徊。
“这不是你的错。”
陆逢的手搭上秦却的手指,却被他条件反射般推开了。
陆逢有些无措,他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在秦却最脆弱的时候帮忙。但也许是自作多情了,从小就骄傲的秦却并不需要这份同情。陆逢默默缩回自己的手,安静地坐在旁边。夜色给他们笼罩上一丝悲伤,秦却久久无法抬头,陆逢无言地陪着他。
头好疼。但自己不能在找到真相之前倒下。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等陆逢的手指拂过秦却的脸颊,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在刚得知父亲死讯的那几年,秦却曾经确诊过创伤后应激障碍,很长一段时间,他无法说话,看到害怕的事情就会浑身僵硬。
尽管母亲告诉自己,父亲死的时候只有一瞬间的痛苦,但他仍然不愿意主动思考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每到这个时候,常佑萍就会和小时候哄他那样轻轻拍打他的背。那些日子,如果没有他人的陪伴,自己恐怕要花更久才能走出来。
“很难受吧,我懂的……”
抬眼,秦却对上陆逢关切的双眼。陆逢的眼神里仿佛有一种魔力,能让人相信他真的可以感同身受。秦却久违的有了一种安全感,陆逢给他的,是和母亲不一样的安全感。
“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相信我,只要我们不被打垮。”陆逢开始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安慰秦却,但秦却对这招很受用。于是陆逢继续用这样平和的语气安抚秦却,让他的心神进一步稳定下来。
“抱歉。”良久以后,秦却哑着嗓子说了得知噩耗后的第一句话。
“没事,这不是你的错。”陆逢刚想伸手,又突然想到秦却之前的排斥,默默将手收了回去,“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只要不停手,我们一定能发现蛛丝马迹,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
一夜无眠。第二天,秦却和陆逢坐上回去的列车。两人眼下都有些乌青,秦却平时不常熬夜,疲态相较陆逢更甚。在列车上,车厢里此起彼伏的聊天声都没吵醒秦却,陆逢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帮他叫了份水果。
秦却平时看起来是坚硬的那一个,但真正面对事情的时候,反而是陆逢这种倒霉惯了的人更平静。此刻陆逢难得从昨晚的一系列事件里抽离出来,趁着有时间,在脑海里细细梳理目前的线索。
一切都来的太巧了,陆逢没有学过刑侦,但直觉却很敏锐。张顺利的事刚暴露,人就出了事,这一切如果没有预谋,难免有些过于牵强。只是背后阻拦的势力一点风声都没有露出,陆逢推测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那人真能只手遮天,为什么不在他们找到张顺利之前就处理掉他?
广播响起,列车缓缓停靠在站边。车上乘客有上有下,陆逢下意识地把秦却往自己这里拢了拢,防止他被走廊的人撞到。
啪嗒一声,衣服口袋里的手机掉到地上。陆逢弯腰捡起,屏幕上正跳动着未接来电。
由于职业原因,秦却的私人手机常年静音。陆逢扫了一眼来电人备注——“臭表弟”。
“你哥在睡觉,怎么了,有什么事吗?”陆逢接通电话,语气淡淡。
上次秦亦声一来就带了坏消息,陆逢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不满。
“陆逢哥?我哥在睡觉?在你旁边睡觉吗?哇塞那你们……”
嘀的一声,陆逢面无表情地按断电话,把手机放回秦却口袋。
不过几秒,秦亦声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陆逢就知道这孩子不会善罢甘休,叹了口气,伸手进秦却的口袋。手腕突然一紧,陆逢别过头,秦却正半睁着眼睛,旖旎地看着自己,俨然是一副“被我抓到了吧”的表情。
“怎么那么顺手就进了我的衣袋,小橘子?”
这个时候叫小名,调戏的意味不言而喻。陆逢心里一顿,淡应道:“你表弟给你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秦却嘟囔着,牵着陆逢的手拿出手机。陆逢看他一时也不打算放开,干脆把右手整个借给他,人也往右边靠了靠,随他摆弄自己。
“喂,秦亦声什么事啊?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吗,要钱别和我要,跟你爸妈说去。”
“哥……哥!别挂电话,我真有事!”秦亦声显然是已经吃了几次闭门羹,此刻学会了提前卖乖,“这次是真的不喊你不行了……有人威胁我,问我要一千万,哥……就算我爸妈平时给我零花钱不少,但一口气从账上转一千万,他们肯定会怀疑的!”
“哥——算我求你了好吗,你先借我一千万,我每个月给你打一点,绝对在一年之内还清!”
秦却抿着嘴唇,显然已经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表弟相当无语。他仿佛做足心理准备般,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一出口,还是毫无意外的一句破口大骂——
——“你个呆子,人家说要一千万,你就想都不想,真给他凑钱吗!!!”
*
秦亦声委委屈屈地坐在四人中间,陆逢铁面无私地抱着笔记本电脑,一条一条地记录下他的罪行。朗唯撑着脑袋,满脸看傻子的表情。其中最生气的当属秦却,真不知道自己小姨平时都给秦亦声喂些什么,才能让他的脑袋蠢笨的像一头嗷嗷待哺的猪。
“所以,你作为一个未成年人,只能跑到不正规的酒吧里玩。然后毫不意外地酒后乱性,遇上了仙人跳?”
“真是一个完美的教学案例,应该张贴到你们学校里去,好好尽到它的教育作用。”
陆逢看着电脑上记录下的文字,简单把事情概括了一遍。秦亦声唯唯诺诺地看着他,虽然陆逢哥看起来人淡如菊,但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只要他说一声“斩”,秦亦声毫不怀疑,表哥一定会把自己就地正法。
“第一次被威胁的时候怎么不说 ?”
“第一次他只要了20万……我觉得他要的不多,就……就给了……”
秦亦声看着众人扶额的表情,深觉自己在他们眼里已经长出了猪头猪耳猪尾巴。
“所以,你钱也给了,证据也没让他们完全消除,还因为给钱这事又被捏住了把柄,变本加厉地亏损了更多的钱。”
朗唯长叹一口气,拍了拍秦却的肩膀:“我现在开始心疼你了,兄弟。”
在场所有人里,只有一个对自己投来了关切的眼神。秦亦声心里一阵感动,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在偷偷打量自己的同龄人。他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了一些,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我知道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对不对?”
被他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一下慌乱起来:“不……你误会了……”
“我是在心疼,你花了好多钱……”
朗唯有意拉开秦亦声的手,将穆封解救出来。秦却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这个刚刚一点动静都没发出的人身上,他的眼神刚落到男孩的脸上,穆封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似乎很害怕别人的目光。不过现在暂时不是管他的时间,秦却移开眼神,一下用锋利的目光审视着秦亦声。
秦亦声立刻服软滑跪:“哥,这次我真知道错了,求你帮帮我吧,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帮我这一次,小弟以后当牛做马唯哥是命啊!”
陆逢和朗唯对上眼神,看着秦却点了点头。秦却啧然,脚尖踢了下掉到沙发底下的秦亦声:“起来吧,最好记住你刚刚说过的话。”
“哥,所以你答应帮我了是不是!”秦亦声的表情一下由阴转晴,期期艾艾地拉着秦却的手臂。
“嗯,这笔钱我们可以给,不过要当面给。”秦却抓了把秦亦声毛茸茸的头发,“你去和他们说,既然目的是为了钱,那就必须回到你们那晚待的酒吧,他们要的钱,我们给,我们要的息事宁人,他们也不能出尔反尔。”
“知道你是未成年人,特地为你打造的杀猪盘。把你的脾气摸得那么清楚,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既然想会,”秦却深吸一口气,悠悠地吐出后半句话,“那我们就好好会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