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校内选拔尘埃落定,闪星与林意夏毫无悬念地拿下了仅有的两个参赛名额。短暂的议论过后,真正的高强度备战正式拉开帷幕。一周后,为期一个月的放学后集训,在实验楼最内侧的物理实验室里启动。
负责带队的是学校资深物理竞赛教练陈敬山,行事干脆,要求极严,第一天就把厚厚一沓真题、专题讲义和往年压轴题汇编拍在桌上。
“市级竞赛不是平时小测,考的不只是知识点,是模型识别、计算稳定性、临场取舍。你们两个聪明归聪明,缺的是系统性打磨。”陈老师扫过两人,“接下来每天放学后集训一个半小时,一套综合卷限时完成,外加两道压轴大题,当天批改当天讲。你们是搭档,也是对手,可以争,可以吵,但必须把分数拿下来。”
说完,他便把实验室留给两人,只留下一句“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再找我”,转身离开。
空旷的实验室瞬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窗边的老树枝叶繁茂,夕阳斜斜打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金。两张桌子被她们下意识地拼在了一起,习题册、草稿纸、笔袋依次排开,很快就堆得满满当当。闪星把卷子往桌上一铺,摩拳擦掌:“来吧,看谁先做完。”
林意夏淡淡抬眼:“比正确率。”
“行,正确率也比。”
集训第一天,便在无形的较量里开始。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窗外的鸟叫风吹树叶声,都显得格外清晰。闪星做题一向快,思路跳脱,擅长从复杂题干里直接抓核心模型,选择填空几乎是一路平推,遇到眼熟的题型甚至能直接口算答案,整张综合卷做下来行云流水。
她提前二十多分钟停笔,把笔一放,故意往林意夏的卷子上瞟了一眼,对方还在压轴题第二问慢慢推导。
“写完了。”闪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林意夏头也没抬:“倒数第三题第二个空,你单位漏了。”
闪星一愣,立刻翻回去核对,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计算结果后面忘了标注单位,虽然数值没错,但竞赛阅卷一向严苛,这种细节照样扣分。她啧了一声,默默补上,嘴上还不服软:“失误,纯属失误。”
林意夏这才抬眸看她一眼,没拆穿,继续低头演算。
等林意夏也停笔时,距离规定时间只剩不到五分钟。她步骤写得极规整,逻辑链条完整,草稿纸上的推导过程都清晰有序,不像闪星那样龙飞凤舞,密密麻麻却乱中有序。
当天晚上陈老师批改完成绩,把卷子发下来时,两人分数咬得极近。
闪星胜在速度和思路灵活,扣分大多集中在粗心、漏条件、计算失误;林意夏稳得可怕,基础题几乎满分,只是压轴题最后一步拓展略保守,少拿了步骤分。
“闪星,你这毛病再不改,竞赛场上吃大亏。”陈老师指着她卷子上几处低级失误,“别人拼难度,你拼粗心,亏不亏?”
闪星挠挠头,嘴上应着“知道了”,转头就对林意夏小声嘀咕:“还不是某人提醒晚了。”
林意夏淡淡回:“是你自己不检查。”
陈老师看她俩一来一回,反倒松了口气。这种互相盯着、互相挑错的状态,比一个人闷头刷题有效得多。
从第二天起,集训节奏彻底固定下来。
每天放学铃声一响,别的同学陆续离校,或是去食堂吃饭,闪星和林意夏则背着书包直奔实验楼。有时候来不及去食堂,就随便在小卖部买两个面包、一瓶牛奶,在实验室里边吃边聊今天课堂上的知识点,顺便为接下来的刷题预热。
“今天力学那道拓展题,你用的什么方法?”闪星咬着面包问。
“等效替代。”林意夏把牛奶插上吸管,“你用的动量定理?”
“嗯,我觉得更快。”
“计算量容易炸。”
一句话,又开始了暗中较劲。
正式开始做题后,实验室再次陷入死寂。
遇到电磁复合场综合题,题干长到吓人,图像复杂,过程多到容易混乱。闪星往往一眼抓住运动轨迹,直接列方程,速度极快,可有时候会忽略边界条件;林意夏则会先把所有受力、场强、运动阶段全部梳理清楚,再一步步列式,慢一点,但几乎不会出现逻辑漏洞。
两人经常因为一道题的解法争执起来。
“你这样太麻烦了,直接用结论一步出结果。”闪星把草稿纸推过去,上面是她简洁到极致的推导。
“竞赛不直接给结论分,必须有过程。”林意夏用笔在上面圈画,“这里少一段受力分析,阅卷直接扣步骤分。”
“那是他们死板。”
“规则就是死板。”
争执到最后,往往是闪星不情不愿地把步骤补全,林意夏则适当简化一部分冗余推导,两个人各退一步,反而把题目理解得更透彻。
有时候碰到难度极高的创新题,两人同时卡壳,对着草稿纸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闪星把笔一扔,趴在桌上哀嚎:“这什么破题,出题人是不是没事干?”
林意夏没说话,只是把题目再读一遍,把已知条件一条条列在旁边,沉默地寻找突破口。
过了几分钟,闪星自己憋不住了,又坐起来:“不行,我就不信搞不定。”
两人重新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一个提思路,一个补漏洞,一个列方程,一个查错误。往往僵持十几分钟后,忽然同时开窍,笔尖同时落在同一个关键点上,相视一眼,不用说话就懂了对方的意思。
那种瞬间打通思路的默契,比一个人做出十道题还要畅快。
集训进行到第二周,江叙偶尔会出现在实验楼走廊。
他通常是自己留下来刷题,路过实验室时,会在门口停顿几秒,看到两人埋头做题的样子,也不打扰,只是轻轻走开。有时候遇到实在想不通的竞赛级难题,他会在门口等她们休息间隙,礼貌地敲敲门。
“打扰了,这道题能不能问一下思路?”
闪星和林意夏从不避讳,轮流给他讲关键点,不藏私,也不刻意热络。江叙听得认真,懂了就点头道谢,安静离开,从不耽误她们时间。
几次下来,班里渐渐有人说,江叙这是在跟着蹭竞赛氛围,说不定明年也要冲名额。但江叙本人从未多说什么,只是成绩依旧稳定在前三,和她们保持着礼貌又适度的距离。
陈老师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偶尔在讲题时顺口提一句:“有人追着你们跑,不是坏事,别松懈。”
闪星嘴上不服:“谁松懈了。”
林意夏则默默把当天错题又重新整理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错误类型:计算失误、审题不清、模型识别错误、步骤遗漏。
渐渐地,闪星也被她带得开始整理错题,不再像以前那样做完就扔。一开始还觉得麻烦,后来发现同类错误越来越少,正确率稳步上升,才终于承认林意夏的方法有多管用。
“行吧,算你厉害。”某次错题复盘结束,闪星难得认输。
林意夏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集训中期开始加入实验题训练。
物理竞赛不仅有笔试,还有实验操作考核,虽然占分不高,但却是拉不开差距、却也丢不起分的项目。实验室后方的器材柜派上了用场,打点计时器、滑动变阻器、光具座、万用表一件件被搬上桌,原本安静的纸面刷题,变成了动手操作与数据处理。
闪星动手能力强,接线、调试、读数又快又准,就是读数偶尔急躁,小数点看错一位;林意夏细致,数据记录规范,误差分析到位,就是操作速度略慢。
两人搭配起来刚好互补。
“你接电路太快了,线都乱了。”
“乱归乱,能用就行。”
“短路了你负责?”
闪星顿时收敛:“……我重新理。”
做伏安法测电阻实验时,闪星一组数据测完,直接口算结果,林意夏则逐组记录、逐组验算,最后两人对比结果,误差几乎一致。陈老师过来检查时,看到两人的实验报告和数据记录,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你们俩这搭档,确实没人能替。”
这句话,让闪星心里莫名踏实。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赢,可这段时间集训下来才发现,有人在旁边盯着、挑错、互补、较劲,反而比一个人硬扛要走得更稳。
随着竞赛日期越来越近,集训强度也逐渐加大。
从最初的一套综合卷,变成一套综合卷加两道压轴大题,再加一组实验训练,每天一个半小时被塞得满满当当。有时候题目难度过高,两人不得不延长时间,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教学楼大半灯光熄灭,实验室里依旧亮着一盏灯。
窗外夜色深沉,树影摇晃,室内灯光白亮,两张桌子紧挨在一起,试卷与草稿纸堆成小丘。
闪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对面同样略显疲惫的人:“再这么下去,我要成书呆子了。”
“你本来就是。”林意夏合上笔盖。
“喂,我可是年级第一。”
“这次小测我比你高两分。”
闪星瞬间噎住,不服气地把卷子拉过来重新核对,非要找出一处老师漏批的地方不可,结果翻来翻去,确实是自己输得心服口服。
“下次一定赢回来。”
“等着。”
嘴上较劲,心里却都清楚,彼此都在共同进步。
闪星的粗心毛病明显改善,审题更仔细,检查更认真,步骤也写得完整;林意夏的速度提升不少,不再一味追求稳妥,遇到熟悉模型也能快速下笔,效率高了很多。
陈老师最后一次模拟测试成绩出来,两人双双超过往年一等奖分数线,而且差距极小,几乎并驾齐驱。
“状态不错。”陈老师难得语气放松,“正常发挥,一等奖问题不大。接下来不用再疯狂刷题,保持手感,调整作息,别考前崩了。”
集训到此,正式告一段落。
收拾东西的时候,闪星看着满桌的试卷、写空的笔芯、厚厚的错题本,忽然有点恍惚。
一个月的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每天放学后的奔赴,面包配牛奶的傍晚,争执不休的解题思路,一起卡壳一起开窍的瞬间,灯光下并肩刷题的身影,一点点构成了这段格外充实的日子。
林意夏把最后一本真题册合上,放进书包,抬头看向她:“走了。”
闪星点点头,把东西胡乱塞进包里,跟在她身后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楼梯间有风掠过。
天色已黑,校园安静,远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闪星忽然开口:“考完竞赛,烤肉记得兑现。”
林意夏侧头看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晚风穿过走廊,掠过她们怀里抱着的试卷与笔记,掠过并肩走下楼梯的身影。少年人前路明亮坦荡,而她们恰好一起,走在最好的时光里。
一个月的集训结束,真正的赛场,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