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寒自缚入藩镇大营的第二日,议和文书便由藩镇使者捧着,一路横冲直撞进了太极宫。
明黄的绢帛上,三路藩镇节度使的朱红印鉴刺目惊心,所列条款字字皆是割肉饲虎:除了割让河西陇右三州、年输岁币百万两之外,最核心的一条,是要朝廷明发上谕,定萧惊寒谋逆死罪,于朱雀大街当众处斩——而监刑官,藩镇指名道姓,非谢临渊不可。
金銮殿上,幼帝看着“谢临渊”三个字,捏着圣旨的小手抖得不成样子,抬头望向阶下百官,带着哭腔问:“诸位爱卿,一定要谢将军去吗?”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俯首,语气里满是息事宁人的怯懦:“陛下,藩镇使者言明,唯有萧太傅的门生故吏监斩,方能显我朝议和诚意,方能堵天下悠悠众口。谢将军是萧太傅一手提拔起来的,由他监刑,再合适不过。”
这话一出,立刻有数十名官员纷纷附和。他们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既顺了藩镇的意,又不用自己沾这血污,更能借着此事,彻底绑死谢临渊——日后就算萧惊寒的旧部要算账,也只会先找这个亲手监斩恩师的人。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站出来,点破这是藩镇的诛心毒计。
圣旨送到明德门城楼时,谢临渊正带着士卒修补城墙缺口。他一身玄铁铠甲沾满了泥浆与石屑,露在外面的手背磨出了数个血泡,掌心的老茧嵌进了碎石子,正弯腰搬着一块百斤重的条石,听见传旨太监尖利的唱喏,直起身时,腰腹间的旧伤扯得一阵刺痛。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指尖刚触到绢帛,就被上面“钦定谢临渊为萧惊寒谋逆案监刑官”几个字烫得猛地一颤。
周遭的副将、亲兵瞬间围了上来,看清圣旨上的字,个个目眦欲裂。副将周林一把按住谢临渊的手腕,急得声音都劈了叉:“将军!这圣旨不能接!这是藩镇的毒计啊!”
谢临渊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行字,指节捏得发白,坚硬的圣旨边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弓弦,连铠甲的甲片都在微微震颤。
他怎么会不懂。
藩镇要的,从来不止是萧惊寒的人头。他们要借着这道圣旨,亲手斩断大雍最后一根脊梁——要他这个萧惊寒最看重的门生、最信任的知己,亲手把恩师送上断头台;要他在百万长安百姓面前,落一个忘恩负义、卖师求荣的骂名;要三军将士寒心,要守城军心涣散,要这座长安城,不攻自破。
他们要的,是萧惊寒身死,谢临渊名裂,大雍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将军,您不能接啊!”周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亲兵也纷纷跪了下来,“萧太傅是您的救命恩人,是您的恩师!您要是接了这圣旨,亲手监斩了他,日后怎么面对九泉之下的萧太傅?怎么面对三军将士?怎么面对长安百姓?这千古骂名,您背不起啊!”
“背不起?”谢临渊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眼望向城外,藩镇连营的灯火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杀气顺着风,漫过了城墙,“我不接,这长安城,就守得住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将圣旨拍在城砖上,指着城外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悲愤与无力:“藩镇十五万大军就在城外,萧太傅用自己的性命,才换来了这几日的喘息之机!我若是不接这圣旨,藩镇立刻就有了撕毁和议的借口,即刻攻城!萧玉衡的勤王军还有七日才能到,江南的粮草还在灞上滞留,我们现在拿什么挡?”
“可那是萧太傅啊!”周林红着眼嘶吼,“您接了,就要亲眼看着他死在您的令箭之下!”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了谢临渊的心口。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城砖上,眼前瞬间闪过十年前的画面。那年谢家被构陷谋逆,满门抄斩,刑场上血流成河,十五岁的他躲在死人堆里,是萧惊寒深夜劫了法场,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萧惊寒给他改了名字,教他读兵法、练武艺,把他送到雁门关从军,对着边关将领说“此子是我萧某的半条命,你们替我护好了”。
雁门关一战,他身中三箭,昏迷了三天三夜,是萧惊寒放下朝堂所有事,守在他的帐外三天三夜,亲自喂药换药,对着太医说“他要是活不了,你们都给他陪葬”。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萧惊寒握着他的手说的:“临渊,别怕,有我在,谢家的冤屈,我一定替你洗清。”
这些年,他从一个罪臣遗孤,一步步做到镇守长安的大将军,手里的兵权,身上的功勋,哪一样不是萧惊寒给的?萧惊寒是他的恩师,是他的知己,是他的再生父母,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现在,朝廷要他做监刑官,亲手送自己的恩师上路。
那日入夜,谢临渊把自己关在了中军大帐里,谁也不许进。
帐内的烛火燃了一夜,灯花爆了又落,落了又爆,映着他坐在案前的身影,孤绝得像一块寒铁。案上的酒坛空了一坛又一坛,辛辣的烈酒烧穿了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翻江倒海的痛。案头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道催命的圣旨,一样是萧惊寒出城前塞给他的那封信,上面写着:“长安百姓的性命,永远比我萧惊寒的人头重要。”
他一遍遍地看着那行字,一遍遍地灌着酒,酒入愁肠,全是化不开的苦。
他想过,撕了这圣旨,带着兵马冲出城去,劫了萧惊寒,跟藩镇大军拼个你死我活。大不了就是一死,黄泉路上,陪着恩师一起走,也落个光明磊落。
可他不能。
《司马法》有言:“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以杀止杀,虽杀可也。” 可他要杀的,是自己的恩师;要止的战,是恩师用性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他若是冲动行事,萧惊寒的牺牲就会化为泡影,城破之后,朱雀大街会血流成河,清和堂里的流民百姓,会沦为藩镇铁蹄下的亡魂,萧惊寒守了一辈子的长安,会彻底化为焦土。
他也想过,辞官卸甲,拒不接旨。可他走了,长安的守军群龙无首,藩镇照样会攻城,朝堂上那些懦弱的官员,只会更快地开城投降,长安照样保不住。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恩师,是他此生不能负的情义;一边是百万生民的安危,是恩师用性命托付的江山。
往左,是忘恩负义,千古骂名;往右,是家国倾覆,生灵涂炭。
他就像被架在烈火上炙烤,被两把刀从两头同时劈开,从心口到骨髓,都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极致的痛苦,极致的矛盾,极致的无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痛。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案几上,厚重的梨花木案几应声裂成两半,酒水、笔墨散落一地。他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涌而出,溅在了那道圣旨上,也溅在了萧惊寒写给他的那封信上。
心口的旧伤,在极致的悲愤里,已经开始隐隐崩裂。
帐外的亲兵听见动静,急得在帐外团团转,却不敢进去,只能听见帐内,时不时传来酒瓶碎裂的声响,还有压抑到极致的、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天快亮的时候,帐内的动静终于停了。
烛火燃到了尽头,发出最后一声爆响,彻底熄灭。晨曦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谢临渊身上。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嘴唇咬得血肉模糊,原本乌黑的发间,竟添了数根刺目的白发。
他缓缓站起身,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圣旨,拂去了上面的血迹,又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封沾了血的信,贴身藏进了怀里。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亲兵和副将,看着他一夜之间仿佛脱了形的样子,都红了眼眶,却不敢多言。
谢临渊站在晨光里,抬眼望向朱雀大街的方向,那里即将搭起断头台,是他恩师的赴死之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深秋的寒冰,只有攥紧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早已碎成千万片的内心。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接旨。”
三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把他自己,推入了无间地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世人只会记得,是谢临渊监斩了自己的恩师萧惊寒,是他亲手送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上路。所有的骂名,所有的唾弃,所有的不解,都会落在他的身上。
可他别无选择。
萧惊寒以身为薪,燃尽自己,换来了长安的一线生机。他能做的,就是背着这千古骂名,守着这座城,护着这些百姓,完成恩师最后的嘱托。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与血腥气。明德门的城楼上,那面“谢”字将旗,依旧猎猎作响,可执旗的人,已经在一夜之间,被生生撕裂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