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朔风卷着渭水的寒气,裹着潼关方向飘来的血腥气,狠狠撞在明德门的城楼上,将那面绣着“谢”字的将旗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撕裂在风里。
谢临渊勒住马缰,□□的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彻长街的嘶鸣。他刚从太极宫的金銮殿冲出来,一身玄铁铠甲上还沾着朝堂上的唾沫星子与无尽的窝囊气,腰间佩剑的剑穗被风卷得翻飞,握缰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就在半个时辰前,金銮殿上的闹剧还在上演。四路藩镇十五万大军兵临城下的军报,被太监尖利的嗓音念得抖如筛糠,阶下百官却只吵出了一个结果——把萧惊寒交出去,换藩镇罢兵。户部尚书带头跪倒一片,口口声声“为保长安,只能弃车保帅”,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像极了百年前劝玄宗弃长安逃蜀的奸佞。
他拔剑怒斥,引《史记·吴王濞列传》中汉景帝斩晁错而七国兵不止的旧事,喝破藩镇“清君侧”不过是谋逆的幌子,可满朝文武,要么垂首不语,要么反唇相讥,说他“一介武夫不懂朝堂权衡”,说他“为了一己私谊,要拉着百万长安百姓陪葬”。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守的从来不是什么私谊,是这座长安城,是城里百万生民,是萧惊寒用半生心血撑着的大雍江山。
马蹄踏过朱雀大街,满地的落叶被碾得粉碎。街上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粮铺前的哄抢还在继续,流民蜷缩在坊墙下瑟瑟发抖,世家富户的马车疯了似的往城西城门冲,人人脸上都写着惶惶不安。路过崇义坊的街口时,他遥遥望见了清和堂敞开的院门,暖黄的灯光从门内透出来,混着米粥与草药的香气,刺破了满街的寒意与慌乱。
那是苏婉晴在守着她的一方天地,守着她答应萧惊寒的嘱托。
谢临渊喉间一紧,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再次提速,直奔明德门的城防大营。他想,她一介女流,尚能以医馆为壁垒,护住一方百姓,他身为大雍的武将,手握三万守军,岂能让朝堂的昏聩,毁了这座百年帝都?
可刚冲进大营的中军帐,眼前的景象,就让他眼底的怒火瞬间燃到了极致。
帐内酒气熏天,几个守城校尉围着案几喝得酩酊大醉,案上摆着啃剩的肉骨头,地上倒着七八个空酒坛,城防图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沾了满地的酒渍。帐外的士卒,要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钱,要么靠在墙角打盹,连兵器都扔在了一边,更别说整备守城的军械。
听到动静,几个校尉醉醺醺地抬起头,见是谢临渊,慌忙站起身,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谢……谢将军,您怎么来了?”为首的左武卫校尉周林,舌头都打了结,强撑着行礼,“我们……我们就是喝两口暖暖身子,没耽误正事。”
“没耽误正事?”谢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步步走上前,目光如刀,扫过帐内众人,“藩镇十五万大军就在城外三十里,明日就能兵临城下,你们身为守城校尉,不思整军备战,反倒在这里饮酒作乐?你们是嫌自己的脑袋,掉得不够快吗?”
周林脸色一白,梗着脖子辩解道:“将军,不是我们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没法打啊!咱们满打满算,能战的兵只有一万出头,剩下的全是临时征召的民夫,连刀都没摸过!人家十五万大军,都是边关打出来的虎狼之师,三万对十五万,这仗怎么打?朝堂上的大人们都想着议和,要把萧太傅交出去,咱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又有什么用?”
他这话一出,帐内的几个校尉纷纷附和,一个个垂头丧气,满脸的绝望:“是啊将军,守不住的!不如早点议和,还能保下长安百姓……”
“保?”谢临渊猛地抬手,一掌劈在面前的案几上,厚重的梨花木案几应声裂成两半,酒水肉食散落一地。他环视众人,声音震得帐顶的尘土簌簌往下掉,“你们以为,交出萧太傅,就能保住长安?《司马法》有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如今藩镇虎狼环伺,你们不思备战,反倒先自断臂膀,弃了国之栋梁!”
他上前一步,指着周林的鼻子,字字如铁:“汉景帝斩了晁错,七国罢兵了吗?南宋杀了岳飞,金人收手了吗?藩镇要的从来不是萧惊寒的人头,是这长安城,是这大雍的江山!今日你们把萧太傅交出去,明日他们就会逼陛下退位,后日,他们就会冲进长安城,烧杀抢掠,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的家宅田产,都会沦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几个校尉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一个个垂着头,不敢再言语。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怒火,弯腰捡起角落里被揉皱的长安十二防城防图,在案上缓缓铺开。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处城门的布防、城墙的薄弱点、瓮城与马面的位置,还有护城河的走向,是他熬了三个通宵,一笔一笔标注出来的。
“我知道,兵力悬殊,这仗不好打。”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长安不是纸糊的,这座帝都,有三丈六尺高的城墙,有宽达百步的护城河,有十二座坚不可摧的城门,有我们三万将士,还有城里百万百姓!《孙子兵法》有言,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地利在我们手里,民心在我们手里,只要我们军心不散,这长安城,就守得住!”
他指尖点在城防图上,一条条指令,清晰果决地从口中下达:
“周林,你领一营兵马,即刻修补明德门、开远门、金光门三处破损的城墙,加厚瓮城壁垒,每一处城门,备足千根滚石、五百架擂木、两百桶火油,三日内,我要亲自查验,少一样,提头来见!”
“李武,你领一营兵马,沿护城河布防,埋设铁蒺藜,架设拒马,阻断藩镇骑兵的冲锋路径,凡有临阵脱逃者,斩!”
“张诚,你负责整编全军,将有战场经验的老兵,与新征召的民夫混编,十人一队,五队一伍,以老带新,教他们守城之法,教他们怎么躲箭雨,怎么放滚石,怎么修补城墙缺口,明日起,我亲自下营操练!”
“其余各营,分守长安十二门,定人定岗,责任到人,每一处城楼,必须有校尉亲自驻守,十二时辰轮班,不得有半分懈怠!”
一道道命令,环环相扣,没有半分虚言,全是实打实的守城方略。帐内的校尉们,看着城防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听着清晰明确的指令,原本涣散的眼神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光。
谢临渊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帐外,寒光映得众人脸色凛然:“我谢临渊在此立下三条军规,凡守城将士,有临阵脱逃者,斩!有私通外敌者,斩!有扰乱军心者,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彻人心的力量:“我谢临渊,是大雍的武将,守土卫国,是我的天职!从今日起,我吃住在城楼上,与诸位将士同生共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我谢临渊誓与长安共存亡!”
“我等愿听将军号令!”周林第一个单膝跪地,拔出腰间佩刀,横于胸前,高声呐喊,“誓与长安共存亡!”
帐内的校尉们,纷纷跪倒在地,佩刀出鞘,齐声呐喊,声浪冲破中军帐,传遍了整个大营。原本涣散的军心,在这一刻,终于被重新凝聚了起来。
那日起,谢临渊便再也没有下过城楼。
他一身玄铁铠甲,日夜不卸,白日里骑着马,奔波于长安十二门之间,一处处查验城防,修补破损的城墙,整备军械粮草。明德门的城墙有三处坍塌的缺口,他亲自扛着石头,带着士卒们一起修补,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了痂,铠甲上沾满了泥土与石屑,他毫不在意。金光门的护城河淤泥堵塞,他亲自跳下水,带着士卒们清淤,深秋的河水冰得刺骨,他冻得嘴唇发紫,也没退后半步。
夜里,他便宿在明德门的城楼里,一张草席,一床薄被,案上永远摆着城防图和一壶冷酒。他常常彻夜不眠,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萧惊寒前日派人送来的那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君为利刃,守长安门户;我为薪柴,熄天下兵戈。临渊,记住,长安百姓的性命,永远比我萧惊寒的人头重要。”
他怎么会不懂。萧惊寒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想用自己的人头,换藩镇暂缓攻城,换谢临渊整备城防的时间,换河东萧玉衡的勤王大军赶来的机会。
谢临渊攥着信纸,指节捏得发白,心口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雁门关外,他为了救萧惊寒,被北狄弯刀刺穿胸膛留下的伤。太医说,这伤伤了根本,不能动极致的怒,极致的悲。可如今,他只能把所有的悲愤,都化作守城的力量。他拦不住朝堂的昏聩,拦不住萧惊寒赴死的决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性命,守住这座长安城,守住萧惊寒用性命去护的百姓与江山。
这日黄昏,天降寒霜,谢临渊巡查完最后一处城门,回到明德门城楼时,见十几个守城的老兵,正蹲在城楼的角落里,啃着冰冷的麦饼。这些老兵,都是跟着他从雁门关打回来的,身上都带着伤,本该卸甲归田,却还是跟着他,守在了长安的城墙上。
谢临渊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块麦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麦饼又冷又硬,硌得牙生疼,他却吃得面不改色。
为首的老兵叫老陈,缺了一条胳膊,见他这样,红了眼眶:“将军,您何必跟我们一起吃这个?帐里还有热饭。”
谢临渊嚼着麦饼,看向城内,目光落在崇义坊的方向,那里的灯光,依旧亮着。他轻声道:“你们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吃?你们守着城门,护着家里的爹娘妻儿,我跟你们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老兵们,声音温和却坚定:“我知道,很多人都在说,这仗打不赢。可你们想想,我们守的是什么?是朱雀大街上的街坊,是崇义坊里等着喝药的孩子,是城里百万等着我们护着的百姓。萧太傅待我们不薄,这天下的百姓,待我们不薄。我们身后,就是长安,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老陈猛地把麦饼往地上一摔,单膝跪地,高声道:“将军放心!我这条命,当年就是萧太傅和您救的!就算是豁出这条命,我也守着这城门,绝不后退一步!”
十几个老兵,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呐喊,声音穿透了漫天的寒霜。
夜色渐深,长安十二门的城楼上,灯火次第亮起,与城外藩镇连营的灯火遥遥相对。谢临渊站在明德门的最高处,手中握着佩剑,寒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望着城内,望着那片在黑暗里依旧不肯熄灭的万家灯火,望着崇义坊清和堂的那一点暖光,缓缓抬手,对着长安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知道,萧惊寒要以身为薪,而他,要以身为刃,守住这薪火照亮的人间。
长安在,他在。长安亡,他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