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失守的第三日,晨雾裹着渭水边的寒气,漫过长安外郭的城墙,将这座百年帝都泡在了一片惶惶不安里。
朱雀大街宽达一百五十步的通衢上,早已没了往日万国来朝的车马喧阗,只剩满地狼藉。沿街的商铺十户九闭,厚重的木门被铁钉层层封死,唯有几家粮铺门前还挤着黑压压的人群,叫骂声、哭喊声混着米价飞涨的嘶吼,在晨雾里撞得支离破碎——斗米从十文疯涨到三百文,到最后,就算攥着沉甸甸的银子,也换不来一把能果腹的粟米。
城西金光门、开远门的方向,从清晨到日暮,出城的车马队伍排了三里长,世家富户载着金银细软,疯了似的往山南、剑南避祸;而与之相对的,是从潼关一路溃逃而来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扶老携幼,踩着晨霜涌进长安城,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这座传说中固若金汤的帝都上。可进了城才发现,这里早已不是盛世长安,而是一座风雨飘摇的危城。坊墙下、街衢边,挤满了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民,老人的哀叹、孩子的啼哭,混着坊间“藩镇即刻破城”的流言,像瘟疫一样,在一百零八坊里飞速蔓延。
就在整座长安城都在关门闭户、人人自危的时刻,城东崇义坊的清和堂,却在卯时刚过,便卸下了八扇厚重的榆木大门,完完全全地敞开了院门。
苏婉晴站在门首,一身素色布裙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昨夜为萧惊寒配药时留下的药渍。她身后站着十二名医徒,面前是两口连夜架起的大铁锅,锅里正熬着稠厚的米粥,米香混着旁边药罐里飘出的苍术香气,刺破了晨雾,飘向坊外的长街。
她看着街对面蜷缩在坊墙下的流民,看着那些抱着孩子、拖着伤腿的百姓,声音清越而坚定,一字一句,穿透了周遭的惶惶不安:“清和堂今日起,院门大开。凡有伤患、老弱妇孺、无家可归者,皆可入内避祸。堂内备有米粥、伤药,诊病施药、收容安置,分文不取。”
话音落下,街面上的流民们纷纷抬眼,却只是迟疑地看着她,没有一个人上前。乱世之中,人心早已凉透,藩镇兵临城下,官府自顾不暇,人人都在为自己谋活路,谁会平白无故地开着门,收容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流民?
“师父,”大弟子林禾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焦虑,“咱们不能这么做啊!昨夜账房已经算过了,堂里的存粮,只够咱们师徒十几人吃七日,治外伤、防时疫的金银花、防风、当归,只剩半柜了。坊正天不亮就来递了话,说坊门随时可能封死,让咱们别惹事,免得招来祸端!”
旁边的二弟子也急红了眼:“是啊师父!外面都在传,萧太傅自缚出城,朝堂都乱了套,十二门的守军都快散了,咱们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得住这成百上千的流民?万一藩镇兵打进来,或者坊里的无赖借机生事,咱们这清和堂,可就全毁了!”
苏婉晴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子们,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抬手,指向街对面那些面黄肌瘦、满眼惶恐的百姓,声音里带着昨夜未散的哽咽,却字字铿锵:“我师门传下《备急千金要方》,开篇第一卷,便是药王的《大医精诚》。上面写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昨日萧太傅将长安百姓托付于我,我含泪应下了。如今百姓身陷水火,我身为医者,岂能关起门来,独善其身?”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身侧的药箱,那是她行医十余年,从未离身的物件:“药没了,我们可以去城外药圃采,去坊里药商处借;粮没了,我们可以省着吃,一日两餐,先紧着伤者和孩子。可若是我们今日关了这扇门,寒了百姓的心,这长安城,就真的散了。医者医人,先医其心,再医其身。如今长安人心惶惶,我们能守一分,便是一分。”
就在师徒二人说话间,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拖着一条变形的腿,从街对面爬了过来。她衣衫破烂,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怀里的孩子裹着破旧的襁褓,连哭声都细若蚊蚋。她爬到清和堂门口,对着苏婉晴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出了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苏大夫……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烧了三天了……我丈夫在潼关守城,战死了……我一路逃到长安,脚踝被踩断了……我身上分文没有,求您发发慈悲……”
苏婉晴快步上前,蹲下身,没有丝毫嫌弃,先伸手探了探襁褓里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她二话不说,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指尖搭在孩子稚嫩的腕脉上,又掀开孩子的襁褓,查看了周身的症状,随即从针囊里取出银针,精准地刺入孩子的虎口、眉心几处穴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气息微弱的孩子,竟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身上的高热也退了几分。妇人看着孩子活了过来,瞬间泪如雨下,跪在地上,对着苏婉晴不停磕头。苏婉晴扶起她,又让医徒取来夹板和伤药,亲自为她接骨、包扎,又亲手端了一碗温热的米粥,递到她手里。
“安心住下吧。”苏婉晴看着她,语气温和,“孩子还要继续服药,你的腿也要静养。这里有吃的,有住的,没人会再赶你们走。”
这一幕,落在了街对面所有流民的眼里。
原本迟疑观望的流民们,终于动了。他们扶着老的,抱着小的,拖着伤腿,一步步朝着清和堂走来。有人身上带着刀伤箭伤,是从潼关战场上逃下来的溃卒;有人一家老小都没了,只剩孤身一人;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子女丢在了半路,只能沿街乞讨。
苏婉晴没有丝毫犹豫,来者不拒,一一接纳。
可麻烦,也随之而来。
坊里的两个泼皮王二、李三,平日里就游手好闲,如今趁着乱世,更是想浑水摸鱼。他们见清和堂涌进了这么多流民,便纠集了十几个无赖,手持木棍,堵在了清和堂门口,嘴里骂骂咧咧:“姓苏的!你好大的胆子!敢私藏流民,囤积粮食!如今兵临城下,坊里都在省吃俭用,你倒好,拿粮食养这些没用的废物!我看你就是沽名钓誉,背地里指不定藏了多少金银!今天要么把粮食和药材交出来,要么我们就拆了你这破医馆!”
说着,几人就要往里闯。
就在这时,刚被苏婉晴救了的妇人阿芷,抱着孩子,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挡在了门口,红着眼睛嘶吼:“你们不准动苏大夫!苏大夫救了我和我孩子的命!她是好人!你们要是敢闯进来,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话音刚落,十几个刚走进院门的流民,纷纷转过身,拿起了身边的木棍、扁担,挡在了苏婉晴身前。有断了胳膊的老兵,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有年轻力壮的汉子,他们看着王二一行人,眼里满是愤怒,齐声喊道:“不准动苏大夫!谁敢闯进来,我们就跟谁拼命!”
王二一行人看着眼前这阵仗,瞬间怂了。他们本就是欺软怕硬的无赖,没想到这些手无寸铁的流民,竟然会为了苏婉晴,豁出性命跟他们对抗。几人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撂下几句狠话,灰溜溜地跑了。
经此一事,苏婉晴更清楚,单单收容流民,远远不够。乱世之中,若没有秩序,再大的院落,也会乱成一锅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若是不做好防疫,这数千流民聚集在一起,一旦爆发时疫,后果不堪设想。
她当即立下规矩,将清和堂做了清清楚楚的分区,仿着古方里“病坊隔离”的法子,将前院三间诊室,改造成了伤患隔离区,按伤势轻重分室安置,避免交叉感染;东厢房设为妇孺区,专门安置女子和孩童;西厢房设为健康流民的安置区,男女分住,互不打扰;后院的药圃和煎药室,专门用来熬制防疫汤药和伤药,闲人不得入内。
她又定下了铁律:所有入内的人,必须用艾草煮过的水洗手洗脸;每日辰时、申时,全院焚烧苍术、降香消杀秽气;院内的秽物,必须由专人每日清理,运到坊外指定的沟渠掩埋,不得随意倾倒;所有米粥和汤药,统一熬煮、统一分发,优先分给伤者、孩子和老人,年轻力壮者,只取所需,不得多占。
不仅如此,她还将流民们组织了起来:年轻力壮的男子,组成护院队,日夜轮班守着院门,维护院内秩序,也防备着无赖和乱兵滋扰,其余人则负责劈柴、挑水、清理秽物;女子们组成炊煮组,轮流负责熬粥、洗衣、照顾伤者和孩童;识文断字的,帮着医徒登记药材、记录伤者病情;会木工、瓦工的流民,则把卸下来的八扇榆木大门,改造成了一张张病床,给重伤的流民使用。
原本杂乱无章的院落,在她的安排下,竟变得井井有条。没有争抢,没有混乱,人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清和堂大开院门、收容流民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崇义坊,也传遍了周边的坊市。
坊里的粮铺掌柜张旺,当年老母亲中风瘫痪,是苏婉晴的师父耗费半年心血,将老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听闻清和堂缺粮,当夜就叫伙计拉着两石粟米,送到了清和堂,对着苏婉晴拱手道:“苏大夫,您放心,只要我张记粮铺还有一粒米,就绝不会让清和堂断了炊。就算是城破了,我地窖里藏的所有粮食,也全给您送来。”
西市的药商陈翁,去年独子得了肺痨,遍请长安名医都束手无策,是苏婉晴守了三个月,硬生生把人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他听说清和堂药材告急,连夜带人挖开了自家地窖,把藏在里面的三车药材,全拉到了清和堂,只说了一句话:“苏大夫救我儿一命,如今您要救长安百姓,我陈某,绝无二话。”
甚至有普通的百姓,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粟米、一把干菜、一捆柴火,都送到了清和堂门口。他们说:“苏大夫能豁出性命护着我们这些老百姓,我们也不能看着她一个人扛着。”
短短一日之内,清和堂从原本存粮只够七日,变成了粮食、药材源源不断地送来;从只有十二名医徒,变成了数千百姓同心协力,共守这一方院落。
原本人心惶惶的崇义坊,也因为清和堂的存在,渐渐稳了下来。流民们不再四处游荡滋事,百姓们不再关门闭户惶惶不可终日,甚至有周边坊里的百姓,也不再想着出逃,而是纷纷来到崇义坊,想着能为清和堂出一份力。
日暮时分,谢临渊派亲兵送来了一封信,还有一车药材和粮食。亲兵翻身下马,对着苏婉晴躬身行礼,沉声道:“苏大夫,谢将军说了,您在城内护百姓、稳人心,他在城墙上守城门、护长安。您二人,皆是在守萧太傅的遗愿,守这长安城。将军说,只要他还站在城墙上,就绝不会让藩镇兵,伤了清和堂分毫。”
苏婉晴接过信,看着信上谢临渊苍劲的字迹,抬头望向明德门的方向,那里城墙高耸,旌旗猎猎。她知道,在这座风雨飘摇的长安城里,不止她一个人,在拼尽全力守着这座城,守着这里的百姓。
夜幕降临,长安城内四处都是漆黑一片,唯有清和堂,几十盏灯笼齐齐点亮,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在院外的长街上,像一颗在黑夜里不肯熄灭的星。
苏婉晴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内的景象:伤患们躺在病床上,安安稳稳地喝着汤药;妇人们坐在灯下,一边缝补着破旧的衣裳,一边哼着歌谣哄孩子入睡;护院队的汉子们,手持木棍,精神抖擞地守在院门口;医徒们还在煎药室里,连夜熬着第二天要用的汤药和防疫药汤。
她抬手,抚了抚腰间的药囊,想起了萧惊寒那日的嘱托,想起了药王留在《大医精诚》里的箴言。世人都说,武将以刀枪守国门,文臣以谋略安天下。可她身为医者,以仁心护苍生,以药石稳人心,亦是在守这家国,守这太平。
这乱世之中,最坚不可摧的,从来都不是高大的城墙,不是锋利的刀枪,而是人心。她守住了这一方清和堂,便是守住了长安的一缕人心,守住了这乱世之中,唯一的清和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