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深沉,紫宸殿宫灯摇曳不定。
朝堂争执已历时数个时辰,文武对立,声浪汹汹。殿外寒风穿廊,裹挟刺骨凉意,吹不散殿内紧绷到极致的对峙。
薛敬山立于班首,目光笃定。一众附臣步步紧逼,字字索命,借潼关危局施压,执意要赵珩下旨处死萧惊寒,平息藩镇兵锋,了结朝野怨声。
右列武将愤然抗辩,言辞激烈,死守边防功绩,力保萧惊寒性命。两派拉扯不休,朝堂裂痕愈发刺眼。
龙榻之上,赵珩眉心紧蹙,心力耗竭。
他清楚真相,知晓那一场兵败是舍身布局;可眼下民慌兵急,百官裹挟,朝野汹汹。一味强硬庇护,只会撕裂朝堂根基,于大局无半点益处。
就在争执最难拆解之时,一道内侍快步入殿,躬身递上一封折子。
“圣上,摄政王府递来奏疏。”
满堂骤然一静。
所有人目光齐齐聚拢那封素面奏折,心底各存揣测。此刻朝堂刀兵隐现,生死悬于一线,萧惊寒忽然递折,用意难测。
赵珩抬手接过,指尖拂过纸面。寥寥数行,字迹清瘦沉稳,笔底藏着久病的无力,却一字一句,坦荡利落。
是自请罪疏。
殿内呼吸放轻。
片刻后,赵珩缓缓开口,声平无波,将奏折内容,逐字宣读,落遍整座大殿:
“臣萧惊寒,领兵失度,雁门兵败,损三军精锐,引藩镇南下,祸乱边疆,惊扰帝都。罪在其身,无可推诿。
今请削摄政王爵,除去一切官身,收回世袭恩赏,废去王府仪仗,闭门待罪,不涉朝政,不议边事。只求削己一身功名,平息朝野众怒,安抚天下民心。
边疆危难,朝堂大局,臣再不干预。”
一语读完,满殿死寂。
谁也没有料到。
面对逼死之局,萧惊寒不曾辩解,不曾求援,不曾递出半分苦衷。既无求饶,亦无反击,主动折断自身所有功名,自削爵位,自去权身。
以一身荣辱,挡满堂杀声。
薛敬山眸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收敛。
他要的是死,不是罢官削爵。萧惊寒主动退让,舍弃所有尊荣,堵住了百官索命的由头。如今对方自愿担下罪责,自废功名,再强行逼杀,便是苛刻过甚,民心不容。
蓄谋已久的杀局,硬生生卡在半路,进退不得。
一众依附官员面色难看,不敢再高声请愿。逼死之言,此刻再出口,便是失了人心,落了把柄。
武将队列里,满堂愤慨尽数化作无声的酸涩。
他们拼死力保,到头来,萧惊寒早已自行决断。不求清白,不求平反,只求以自身削爵,稳住朝堂,护住大局。那份藏在骨里的孤忠,隐忍得令人心口发疼。
赵珩握着奏折,心绪翻涌。
他看懂了。
这是萧惊寒权衡之后,唯一的退路。
主动削爵,平息百官怒火,断了薛敬山借势逼杀的借口;褪去摄政名号,消除帝王心底残存的忌惮;自锁府门闭门待罪,避开朝野所有目光,继续暗中稳住之前布下的边关后手。
退让,不是认输。
是舍掉表层功名,保全深处大局。
“王爷何必如此。”赵珩低声开口,带着难掩的无奈,“兵败有因,朝堂皆知,不必自毁至此。”
“圣上。”奏折字句已明,萧惊寒的心思,坦荡直白,“眼下潼关危急,内不可再生纷争。臣一身爵位功名,与天下安稳相比,不值一提。
削我尊荣,止朝堂内斗;担我罪责,缓四方民怨。仅此而已。”
字字轻浅,句句承重。
殿下,薛敬山沉默良久,只能缓步出列,牵强附和。大势已变,他无力再逼:“萧王爷已知罪自请,心意恳切。既有此疏,暂且平息众议,准其所请。”
语气生硬,藏着不甘,却不得不收手。
再纠缠,便是自取其短。
赵珩闭了闭眼,终下定决断,垂声落旨,响彻大殿:
“准奏。
削去萧惊寒摄政王爵位,废除王府仪仗,撤去所有当朝职权。贬为闲散宗室,居家闭门待罪,无诏不得出府。过往功绩存档,不予抹去,静待日后定论。”
旨意落下,尘埃落地。
数年摄政,权掌朝野,稳住大半生边疆安稳。今日一纸奏疏,一朝削尽。
朝堂对峙,就此收场。
逼杀之声散去,汹涌众怒平息,薛敬山此番谋划,终究没能如愿。
百官依次退朝,步履各异。有人叹息,有人漠然,有人不甘,有人心生愧疚。长夜朝堂,一场生死风波,最后只落得一纸削爵圣令。
夜色更深,皇城归于寂静。
东宫之内。
暗卫将朝堂奏疏、帝王旨意一一回禀。
谢临渊指尖轻叩桌沿,神色平静,早已料到这一步。
“他选了最稳妥的路。”
“自愿削爵,废去名位,堵死薛敬山所有借口。一身功名舍去,换来暂时安稳,也能安心蛰伏,等待收局。”暗卫低声道。
“是。”
谢临渊目光沉淡,“他从不要口舌清白,不要朝堂怜悯。只求大局不乱,只求潼关能守,只求我能从容查案。
削了爵位,褪去光环,反而自在。往后朝堂再无人盯着他,暗处所有后手,便可安稳运转。”
舍弃明面,保全暗局,步步皆是深思。
摄政王府,孤灯清冷。
萧惊寒静坐窗前,听完内侍带回的圣旨,神色如常,无悲无喜。
案上汤药微凉,心疾隐隐发作,胸口抽痛不止,他抬手缓缓按住,眼底一片清明。
功名散尽,权位归零。
从此世间,再无摄政王爷,只有一个闭门待罪的闲散宗室。
门外侍从声音隐忍:“王爷,何苦自毁至此。您本不必担下所有。”
萧惊寒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而冷:
“潼关未守,藩势正盛。大雍经不起朝堂内耗。
我不退,朝野不休;我不死,薛难止。削掉这身功名,刚好隔开所有纷争。”
他要的从来不是权位,不是尊荣。
只是这山河安稳。
“传令下去。府中仪仗尽数封存,幕僚闭门安分,上下人等,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断绝一切朝堂往来,不问边事,不议朝局。”
“是。”
院门闭合,落锁无声。
这座曾经权掌半生的王府,彻底沉寂于世。
明面上,他已成弃子;暗地里,所有棋局,分毫未停。
长安长夜未亮,潼关烽火不息。
一纸自请罪疏,挡下满堂杀机;一身功名散尽,护住万里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