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夜长,宫灯惨白。
潼关急报一封接着一封涌入皇城,驿马累死在官道之上,墨迹未干的军情,字字叩着大雍的命脉。关外攻势日夜不息,城墙残破,士卒死伤堆叠,粮草逐日耗尽,守将最后的求援,已经写到绝望。
消息传开,整座朝堂人心崩乱。
紫宸殿连夜开紧急朝议,朱门大开,寒气灌进殿内。文武百官束衣立班,神色惶然,低声私语此起彼伏。自先帝崩逝以来,朝野从未被逼到这般绝境——外有数十万藩军扣关,内有朝政撕裂,前路晦暗不明。
龙榻之上,赵珩指尖攥紧,少年眼底压不住焦灼。连日勉强稳住的朝局,随着边关危报,再度破碎。他看向阶下群臣,声线略带紧绷:
“潼关被困,贼兵势大,诸位可有解法。”
殿内短暂沉默。
主战者忌惮兵力不足,不敢率先开口;主和者畏惧背负卖国骂名,犹犹豫豫。朝堂僵持,无人敢先答话。
片刻过后,薛敬山缓步走出文官队列。一身朝服规整,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仿佛关外铁甲围城与他毫无干系。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从雁门兵败,萧惊寒背负骂名;从他上交兵权,褪去摄政之权;再到藩镇顺势起兵南下。眼下朝野恐慌,民心躁动,正是最好的时机。
薛敬山抬眸,目光落向龙榻,语气沉稳,却字字藏刀,响彻整座大殿:
“如今局面,根源只在一人。”
百官呼吸一滞。
“当初萧惊寒一意孤行,轻率设局,引兵深入,招致雁门惨败。一战折损三军,激怒藩镇,方才引来今日兵临潼关。”
他语速平缓,层层铺垫,句句诛心,“若不是他好大喜功,罔顾边防,擅自布局,何来今日大祸?”
话术层层递进,刻意抹去诱敌苦局,抹去背后隐忍,只将所有祸水,尽数泼在萧惊寒身上。
一众依附薛党的官员立刻应声附和,声浪层层叠起:
“阁老所言极是!祸根始于萧惊寒!”
“若不平息藩镇怒意,潼关必破,长安难守!”
“请圣上赐萧惊寒一死,以此安抚外敌,暂缓兵锋!”
逼杀之意,直白露骨,毫无遮掩。
殿内风向顷刻逆转。
一众胆怯文官惧怕战火蔓延至长安,惧怕家眷受损,纷纷附和求死。他们看不清大局,看不懂暗中谋划,只看见眼前兵危,只想用一人性命,换一时安稳。
只求苟安,不问黑白。
赵珩眉峰紧锁,胸腔闷郁。
他心里清清楚楚。雁门之败是舍身布局,是诱敌入瓮,是萧惊寒背负所有骂名,为大雍争取喘息之机。
今日藩镇起兵,本就是预谋已久,何来一人之过?何来杀之便可息兵?
可满殿声浪汹涌,百官接连请愿,逼压不断。少年帝王坐在高位,能守住心底清明,却挡不住朝堂汹涌的苟安之心。
“藩镇野心滔天,起兵谋逆,蓄谋多年。”赵珩压住怒意,出声驳斥,“岂是杀一人,便能收手?今日妥协赐死,来日他们索要皇权,朕也要拱手相让?”
一句话,压住大半附和之声。
薛敬山面色不变,早料到帝王会出言袒护,随即再度上前,语气加重,步步紧逼:
“圣上年少,心有仁念,可不懂眼下凶险。
潼关粮草仅剩数日,一旦关口崩塌,数十万兵马直扑长安。皇城流血,百官身死,满城百姓沦为鱼肉。为一己私情,置天下万民于水火,不值。”
他刻意拔高声调,句句绑定民生,裹挟民心,绑定朝堂安危。
用天下百姓,逼帝王退让。
武官队列瞬间激愤。一名老将踏出班次,铠甲铿锵,目光凛冽直视薛敬山:
“当年北疆□□,数次平乱,皆是萧王爷拼死戍边!没有他,大雍早已边境崩坏!如今一局苦败,皆是布局,尔等视而不见,只想借外敌之手诛杀功臣,良心何在?”
“功臣?”薛敬山冷笑回击,“葬送三万将士,引来藩镇兵祸,何来功臣二字?老将莫要徇私,混淆黑白。”
朝堂骤然分裂。
武官力保,文官逼杀,两方对峙,言辞激烈,殿内杀气渐起。
赵珩闭目,眉心胀痛。
他想保萧惊寒,可眼下边关危急,百官裹挟,朝野恐慌。一旦强硬驳回,朝堂撕裂,人心涣散,于大局无益;若是妥协,亲手斩杀忠臣,寒了天下将士之心,往后边防再无人肯死战。
进退两难,步步皆是桎梏。
夜色更深,宫灯摇晃。
殿外廊下,禁军肃立,听得殿内争执,神色隐忍。偌大朝堂,危难当头,不见同心御敌,只见党同伐异。
同一时刻,东宫。
烛火凝静,暗卫躬身,将朝堂激烈对峙一字不落禀报。
“薛敬山借潼关危局,煽动百官联名,请圣上赐死萧王爷,用以和缓藩镇兵锋。殿内文武分裂,争执不休。”
谢临渊指尖轻按边关舆图,目光冷冽,心底早有预料。
薛敬山隐忍多日,丢掉部分外层布局,如今抓住边关大乱的时机,彻底撕下伪装。借外祸清算内敌,是他一贯的手段。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谢临渊声色沉冷,“藩镇越凶,朝堂越乱,他逼杀的理由,便越堂皇。”
“要不要您入宫,当庭力保,拦下这波逼杀?”
“不可。”
谢临渊缓缓摇头,分寸拿捏分毫不乱,“我此刻出面,太过突兀。暗中承接萧惊寒的布局尚未浮出,贸然站队,会被薛敬山扣上结党护私、干预皇权的罪名。
帝王心里明白,不需要我前去逼迫。他自有权衡。”
他能出手,但不能此刻出手。
一旦贸然介入,全盘暗局都会暴露。
“传令府中暗线,紧盯朝堂动向。另外,加急送信送入王府,告知萧惊寒,薛敬山已经公然摊牌,要取他性命。”
“是。”
暗卫退下,一室沉寂。
谢临渊视线落回潼关山势,眸底寒意深重。
薛敬山想借藩镇之手,了结萧惊寒;借朝野恐慌,重掌朝政。算盘打得响亮,却忘了,这一盘棋,从来不由他说了算。
摄政王府,孤院冷清。
萧惊寒靠在软榻,听罢下人送来的朝堂逼杀之议,面色平静无波,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心疾隐隐抽痛,他抬手轻按胸口,笑意浅淡,带着几分寒凉。
“终于,摊牌了。”
早在泄露行军路线那一刻,早在雁门布局一开始,他就知道,薛敬山一定会抓住兵败,借机索命。
今日不过是顺势而为。
“王爷,眼下百官逼杀,圣上压力极大,要不要想办法自证清白?”侍从忧心请示。
萧惊寒缓缓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不能证,也不必证。
我一旦自白,诱敌之局败露,藩镇知晓中计,即刻疯狂强攻潼关。关外数百万百姓,边关数万守军,尽数葬送。
我的命,可以用来被逼迫,不能用来破局。”
他清楚自己的宿命。
从决意以身为饵,背负骂名开始,就注定要走到这一步。
坦然赴死,是筹码;隐忍苟活,也是筹码。唯独当众辩解,全盘皆输。
“静观朝堂便可。”他轻声道,“赵珩不会妥协,谢临渊不会坐视。薛敬山想要的结局,不会这么轻易到手。”
长夜笼罩整座长安。
紫宸殿的争吵依旧不休,帝王进退维谷;东宫暗中筹谋,静待变数;王府默然承受,不做辩解。
潼关城墙血水未干,朝堂刀笔已然落下。
这场借外敌之手掀起的朝堂清算,才刚刚推向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