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凝霜,长安万家灯火次第收淡。
清和堂药香未散,白日里萧玉衡一身躁气经医理抚平,原路归府,心绪已然收敛。那份直白莽撞暂且压下,可潜藏在背后的猜忌,从未消解。薛敬山借少年登门探人心,今夜,便要铺开整张追查的蛛网。
薛府后院,书房深锁。
烛火幽暗,窗纸厚重隔绝夜色。四下无人,唯有案头一盏孤灯,映着老者沉敛的眉眼。白日殿中对峙、夜里医者点拨,桩桩件件,尽数落于心底。萧玉衡年轻气锐,所见止于表层;薛敬山沉浮朝堂半生,一眼便看破要害——谢临渊此人,最大的破绽,即是无破绽。
无根履历,无门第谱系,无仕途来路。凭空入世,直入中枢,得萧惊寒破格擢用,隐忍深沉,攻守有度。这样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指尖轻叩紫檀案面,声响低缓。
一侧躬身立着黑衣心腹,面无表情,等候指令。
“此人来历,查了几日,可有眉目?”薛敬山声线苍老平缓,听不出喜怒。
心腹俯首回话:“回主公,吏部卷宗无籍,三省名录无名,往年科考、边关军册皆无记录。像是凭空消失二十年,近月方才现身长安。只查到两点:其一,常年居于城郊别院,深居简出;其二,旧伤缠身,深秋易反复,偶有求医出入。”
查无可查,踪迹纯白。
薛敬山目光沉了下去,灰白瞳孔里漫开阴冷。越是干净,越说明刻意掩藏;越是无迹,越说明身负秘辛。结合萧惊寒自先帝驾崩后的排布,脉络隐隐相接——这是早有预谋。是先帝遗留的后手,是萧惊寒藏在宫里面,用来日后割裂薛家的刀。
“旧伤?”他抓住要害,缓缓低语,“何种旧伤。”
“刀创入骨,陈年顽疾,胸腹皆有疤,多为早年血战所致。”
一语落地,薛敬山心头猛地一动。
陈年刀伤,血气深重,年岁吻合;深藏姓名,避于世途,刻意隐匿;被破格安插近皇权,用以制衡朝局。零碎线索,隐隐指向一桩尘封十一年的旧案。
那个雨夜,京兆血流长街,谢家满门覆灭。当年漏网的幼子,世人皆传早死于乱刀之下,尸骨无存。难道,尚在人间?
一念生出,寒意浸遍周身。
若是真的,便是死局。
谢家余脉潜伏多年,借萧惊寒之力入宫,隐忍蛰伏,步步靠近权力,来日伺机翻案。那他薛家半世经营,朝堂根基,门生党羽,皆要直面当年滔天血债。
薛敬山按住心绪,面上不动,城府压下惊澜。此刻不可声张,不可莽撞求证,一旦揭穿,便是鱼死网破。
“不必声张,不可惊动。”他语速极缓,字字审慎,“双线去查。一线查十一年前京兆雨夜漏网余踪,比对伤痕年岁;一线紧盯东宫,记下谢临渊一言一行,往来之人,起居作息。细到饮食,密到书信。”
先暗查,后求证。
先收网,后出手。老成权臣的心思,从来都是不露锋芒,静待破绽。
心腹领命,夜色里悄然后退,融入黑暗。
书房烛火摇曳,薛敬山独自静坐。窗外秋风卷落枯枝,敲击窗棂。十一年前亲手落笔的构陷文书,满城屠戮,血色长夜,此刻历历在目。他当年笃定谢家再无活口,如今才知,一柄藏刀,早已悄然入了皇城。
另一处,深宫东宫。
夜色寂静,宫廊冷白,禁卫循岗巡夜。
谢临渊独居偏舍,案前摊开宫中小档。连日处理机要,条理分明,处事稳妥,不显私心,不露情绪。他深知自那日殿中对峙过后,目光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明面的刁难暂歇,暗处的监视,早已铺开。
旧伤受深秋寒侵,胸腹隐隐闷痛。他抬手轻按创口,眼底情绪淡不可辨。
十一年亡命,流离江湖,掩藏姓名,磨平棱角,熬过刀伤、饥寒、追杀,走到今日入局中枢。他早已料到薛家必会追查,必会溯源,必会疑心根底。
迟早,会查到那一夜。
门外脚步轻细,暗卫低声入内回话:“大人,今日萧将军去往清和堂一事,已传入薛府。薛敬山当夜锁房密议,已遣人暗中探查你的过往踪迹,城郊别院亦已布下眼线。”
谢临渊指尖微顿,神色如常。
来了。
预料之中,无半分意外。明面试探只是先手,暗处溯源才是杀招。薛敬山老谋深算,绝不会放任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长居机要。
“盯紧探查之人。”他声线平静,“不必拦截,不必驱逐。任由他们查。能查到的,都是我故意留下的细碎痕迹;查不到的,终生摸不透。”
隐忍,周旋,诱导。
故意留下陈年刀伤,留下早年流离碎片,却死死封住谢家真名、京兆旧夜。让薛家生疑,却拿不出实证;心生忌惮,却不敢贸然发难。
棋局拉扯,才刚刚开始。
暗卫领命退去,偏舍重归安静。
谢临渊抬眸望向窗隙外的孤月,月色冷薄,一如当年京兆雨夜。那一夜血色浸透长街,那一夜家门覆灭,那一夜少年拼死出逃。隐忍十一年,距离真相,距离清算,越来越近。
同更时分,摄政王府。
书案堆叠密报,萧惊寒独坐长夜。暗卫呈上薛家今夜动向,字字清晰。他一目扫完,指尖捏紧纸张,眼底冷意渐生。
“果然开始查了。”
从安置谢临渊入宫那日,便知必有此刻。薛敬山老奸巨猾,嗅觉敏锐,绝不会甘于被动。追查过往,溯源旧案,是必然之举。
“要不要压住探查?”属下低声请示。
萧惊寒摇头,心疾隐隐轻痛,语气决绝:“不必。让他们查。怀疑,才有忌惮;忌惮,才会收敛。眼下时机未至,旧案不能掀开,却正好借这份暗中猜忌,锁住薛家贸然出手的心思。”
先帝遗局,黑白盟约。
他在明,挡尽骂名;谢临渊在暗,藏尽杀机;薛家在侧,困于猜疑。三方拉扯,蛛网互生,大雍朝堂的暗流,一层层缠紧。
夜色渐深,霜气更寒。
薛府的眼线遍布街巷,东宫的防备滴水不漏,摄政王府冷眼控局。有人追查过往,有人掩藏血迹,有人稳住全局。
旧案风声再起,距离破土,只差一道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