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日暮,皇城余霜未消。
紫宸殿那场当面对峙尘埃甫定。萧玉衡一腔躁气悻悻收敛,佩剑击响青石,大步离宫;殿外围观百官四散,各自揣着心思退场;谢临渊依旧伏案处置机要,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场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可宫城之内,戾气未散。
萧玉衡一身沉郁,策马离了皇城。少年心气刚烈,素来受不得顿挫。今日当众诘难不成,反被谢临渊以礼法从容驳回,一腔郁结堵在胸腹,肝火翻涌,眼底戾气久久不散。他自少年从军,习沙场直来直往,惯以兵刃分高下,不懂宦场迂回,更不懂人心深藏。在他看来,谢临渊避实就虚,遮掩来历,便是心中有鬼。
心绪难平,策马转道,径直去往城南。
薛府深庭,花木凋残,暮色沉落。
萧玉衡入内,径直拜见薛敬山。厅堂烛火昏黄,檀香萦绕。老者静坐主位,指尖慢捻佛珠,眉眼苍老幽深,早已知晓殿中一应经过。
“先生,此人来路诡秘,城府极深,软硬不吃。”萧玉衡拱手,语气难掩躁意,“一味隐忍遮掩,必有不可告人的根底。留他在皇城机要,终是大患。”
薛敬山抬眸,目光平静,看透少年心性:“你躁了。”
“晚辈如何不躁?”萧玉衡脊背紧绷,“凭空一人入中枢,掌内廷密事,萧摄政王刻意庇护,来路不明,居心难测。今日试探无果,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肝火上亢,气郁结胸。躁气蔽目,所见皆是敌意;戾气堵心,所思皆是猜忌。这便是萧玉衡此刻的病根。
薛敬山深知少年难驯,刚烈易折,不宜再多点拨。他眸光微动,缓缓开口:“你心性太烈,目短气燥,难辨深浅。城南清和堂,苏先生医术通神,你且去一趟。不为求医,为静心。”
他有意借医者之口,压下萧玉衡的莽撞;亦想借此次登门,暗中试探苏婉晴,是否与谢临渊存有牵连。一石二鸟,城府深沉。
萧玉衡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少时流落无依,蒙薛敬山收留栽培,恩情桎梏早已入骨。只得压下怒意,辞别厅堂,只身往清和堂而去。
入夜,长街霜冷。
清和堂灯火温和,药香漫出木檐。白日义诊过后,来客渐少,堂内静谧。苏婉晴正擦拭银针,案上器皿光洁,药性沉静。门外步履铿锵,带着一身未散的躁气,推门而入。
萧玉衡立于堂中,一身武官劲装,锋芒凛冽。无客套,无礼数,眉宇间郁结未消。
“听闻先生善医疑难。”他语气生硬,“我心火难平,胸腹郁结,劳先生一诊。”
苏婉晴抬眸,目光清浅,一眼看透根底。
此人无身疾,只有心疾。脉由心生,躁由肝起。《素问》有言:**肝主疏泄,怒则气上,躁则郁结。**少年常年沙场杀伐,性子刚烈,不懂收敛;一路顺途,少遇顿挫;心高气锐,受不得半句驳回,一点挫折,便能引动全身肝火。
“将军坐。”她语气平和,不起波澜。
萧玉衡依言落座,指尖搭在脉枕。腕骨硬朗,脉搏跳得急促亢盛,搏动浮躁,脉气直冲。
苏婉晴指尖轻落,三息便已了然。收回手,缓缓开口,不以世故论朝堂,不以立场辨是非,只以医理剖人心:
“将军肝阳上亢,气机逆行。不是身病,是心性之病。”
萧玉衡眉峰一蹙:“何为心性之病?”
“目太锐,则不见暗处深浅;气太烈,则不耐世事迂回。”她字句清淡,直白入骨,“沙场厮杀,可凭一腔悍勇;朝堂周旋,难靠一身锋芒。你今日之躁,不是因谢临渊来历不明,是因你自以为的诘问,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心气受挫,肝火自生。”
一语穿透伪装。
萧玉衡身形微僵。心底那点不甘、窘迫、执拗,被简简单单几句话剖开,无处藏匿。他素来只知自身怒意,从未看清症结根源。
“朝堂用人,自有章法。”苏婉晴接续缓缓而言,以肌理脉络喻朝野人心,浅显通透,“人身五脏,各司其职,肝主怒,肺主静,相克相生,方能无病。朝堂百官,各守其位,权臣掌谋,新锐藏锋,相克相衡,方能安稳。你视谢临渊为敌,一味发难,一味逼问,便是肝火过旺,强行克肺,乱了周身平衡。”
她不谈立场,不辩对错。
只用医理,解局中执念。
“那依先生所见,此人来路,是善是恶?”萧玉衡压下躁气,语气缓和几分。
“脉未可知,心未可断。”苏婉晴不偏不倚,守住界限,“未露爪牙,便不可定为猛兽;未行恶事,便不可先扣罪名。医者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循序渐进;识人看心,亦该静待时日,不可凭一时臆断,定一生黑白。”
字字落地,通透冷静。
萧玉衡沉默良久。少年一身锐气,渐渐褪去几分。连日被薛敬山诱导,被自身猜忌裹挟,一味敌视谢临渊,只顾眼前表面,不见深层布局。此刻被医理点醒,方才知晓,自己不过是被躁气蒙蔽双目,沦为旁人试探棋局的一枚急子。
“多谢先生点拨。”他起身,戾气消散大半,礼数已然周全,“晚辈浮躁了。”
“将军可敛肝火,不可折傲骨。”苏婉晴收尾淡淡一句,“刚烈不是过错,盲目方才是祸。守本心,辨时局,足矣。”
萧玉衡颔首,转身离去。夜色裹挟背影,一路心绪沉敛。今夜这番点悟,在往后无数抉择里,皆成伏笔。少年不再一味盲从,心底自此生出自我思量。
堂内重归寂静。
晚风叩窗,药香流转。苏婉晴收好脉枕,眸光望向暗落的长街。
今日一语解了萧玉衡眼前躁郁,却解不开这盘缠绕已久的大局。
薛敬山借少年试探,心思未死;萧玉衡埋下自我觉醒的种子;谢临渊依旧藏锋隐忍;朝堂明暗角力,步步不会停歇。
同一时刻,东宫偏舍。
谢临渊听完侍从回禀,知晓萧玉衡登门清和堂,知晓一番医理点悟。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情绪淡不可辨。
他看得明白。
苏婉晴守医者中道,不偏薛府,不附摄政,亦不亲自己。只医人心,只解躁郁。不争棋局,却悄然抚平棋局最容易断裂的一角。
长夜沉沉,皇城安宁之下,暗流依旧潜行。
今日锋芒消解,来日博弈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