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 第9章 弦断

牵都牵了，也不好再松开。

核心有照明能力的几个队员尽力把礼堂照亮，勉强能使人相认时方便点。

李妄偏头看身边人，那人正跟其余几队的队长商讨。

行动组一共八个队，每个队的人数由二十多到五十多不等，秦敛带的二队算是人最多的了。

八个人围成一圈，特殊的是秦敛身侧跟着个挂件。

李妄参与不了谈话，低头抓着手绳玩，没抓几下就听见他们商讨完准备出发，只好紧跟着秦敛回去找二队那群人。

微暗的荧光下，李妄只能看清身前这人的后脑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秦敛的耳根子发红。

八个队伍分工明确，一到四负责关闭界点，五到八则外出排查附近居民区。

尸魂起于封门时期，那时候的尸魂是更为危险骇人的存在，也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

鬼。

鬼从下界醒来，萌发出作祟的念头，穿过位于两界之间的归墟门来到人间。

阮月容一行人在归墟门正上方修建天塔，压制邪祟，将归墟门封死，本以为可以彻底解决人间闹鬼的事情，没想到这一封，使得两界边界处不稳定，经常被破出个口子，放出那些无实体的小鬼，也就是今天的尸魂。

阮月容心有余而力不足，临死前用尽全部精力修改人类法则：她死后，人类能够觉醒名为异相的形态，获得核心，用于对抗邪祟，拔萃者，能够召唤历史上的名人名器，用于修补边界的缺口。

这些缺口在今天就叫做界点。

但很巧的是，有一次十洲郊区闹了尸魂，行动组派人去处理，秦敛无意间开启了鉴世能力，他看见那些古典建筑群中有一处冒着黑烟，关掉鉴世，李叙和另外几位前辈已然站在黑烟的位置——那是个界点。

那一天秦敛知道了鉴世可以确定界点的位置，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李叙，再之后，每一次处理尸魂问题，部长都会带上他。

四个队从礼堂撤出，外面没比里头亮多少。

那烈日照旧挂在正上方，热气扑面，但不见一点光亮，可见空中漂浮层叠的尸魂数量之多。

一群人摸索到柏油路上——这算是个宽旷的位置，四方遮挡较少，便于确认界点的位置。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李妄扭头，刚好瞧见戚尧凭空出现在一旁，手还捏在耳钉上。

李妄想起来好像从出礼堂开始戚尧就一直没在队伍里。

“周围都封死了，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可以安心寻找界点。”戚尧开口。

他刚带着几个移动迅速的队员绕着九滇跑了一整圈，启动了围绕防务部的最高屏障。

没有过多废话，另一边秦敛马上发动异相能力。

与那天晚上在天台上一样，金色细纹从他左眼开始蔓延至全身，金光缠身仿佛神灵降世。

众人眼里是这幅景观，而秦敛眼中又是另一幅模样。

他站在某座宫廷花园的草坪上。

面前是蜿蜒曲折的石头路，路的尽头是一片荷花池，池上悬浮一块青砖石，水流从那里流淌而下，冲进池中发出阵阵响声。

左右两侧是白玉砖瓦拼接而成的亭台水榭。

鉴世的场景与发动这所在地无关，只是随机出现的、属于那个时代的缩影。

所以秦敛每次打开鉴世都带着一点免费旅游的心思。

环境清幽，若是哪里冒出黑烟，一定相当显眼。

秦敛看了一圈没什么发现，刚想迈开步子走走，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美不美？”那人稍一使劲，迫使秦敛转过身去。

眯眯眼，眼下痣，一头中长发半扎不扎地飘在脑后，发尾泛着灵气的青色。

“苍御的私人花园，我求了他好久才让我才溜进来的。”那人语气里带着俏皮，“进去走走？”

又遇见他。

总能遇见他。

明明知道这是是幻影。

“我现在没什么心情，”秦敛抛弃一切私心，找界点才是重中之重，他直白地问了，“这里面有什么异常的东西吗？”

“那荷花池真不错。”那人没理他，仿佛听不见似的，“都说苍御耍的一手好戏法，我试试这戏法变的石头结不结实——”

“砰”的一声，一道青光从那人指缝中迸射，直直打向荷花池上那青石。最后一股水流奔腾而下，泛起阵阵涟漪，喷池变为平静的水塘，泉声也戛然而止。

一股黑烟从池中心缓缓升起。

秦敛怔住，他望向那人，对方回馈以一个微笑。

多么熟悉啊。

界点已经找到，只要他关闭异相，就能看到那人正紧抓着自己的手，在一众行动组队员与漫天尸魂的包裹中不知所措。

假的，都是假的。

那些所谓的，那人带着我到处游山玩水结交朋友的经历不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吗！

为了强忍心锁的痛苦，竟然不要脸到自己想象出那人温柔对我的场景。

秦敛自嘲地想。

眼前景象如玻璃镜面一般碎裂，秦敛生狠地关闭了鉴世。

“在湖中心。”队员们听到那位大队长这样说。

“有能力的开异相，没能力的……脱点衣服吧，准备下水！”这是另一位队长。

“你还好吧？”李妄手还没松开，“刚才你浑身冒金文纹的时候，表情特痛苦。”

“……没事。”

“那该走了，”李妄拉着秦敛往湖边靠，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你用不用脱衣服啊？”

问完李妄就后悔了，隔水干燥这种日常性的效果，怎么说也比不过鉴世这种高端的能力吧？

“你那个核心，给我一下。”秦敛突然说。

“要他有什么用？”李妄掏出来模拟核心。

秦敛低头摆弄，李妄也看不懂。

“刚才这东西一直振，我还以为……是它引出的尸魂呢，吓死我了。”

“好了。”

“啊？”

模拟核心发出和秦敛手腕上那一截手绳相同的荧光。

“试试，我把隔水共享给它了。”

“……你真厉害。”李妄淌进湖水，试着发动核心。

湖水与身体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空气层，身体运动起来也毫不费力，与在地面上一模一样。

老爹啊！你怎么不早说这东西能共享其他人的能力！

这些年我错过了多少好东西？

再回神，湖边已经没有多少人，行动组的一群青年们如下饺子般全部进入人工湖。

*

“还是接不上吗？”收容组里一个小护士问。

“没用，不是人为造成的断裂，看似只是外形损坏，其实……里面已经全废了。”阮禾最后一次尝试修复琴弓，还是无济于事。

“事到如今，只能希望他们能快点补好界点了。”护士低声说。

礼堂内，人们三五成团地依偎在一起，人多的地方尸魂也多，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抗意识收到的侵扰。

一个小时前还充斥着狂欢的礼堂，现在仅剩宁静。红绸圆桌上摆满了未开封的香槟，也不会有人再有心情去品鉴了。

舞台那边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阮禾最先注意到，她尽力破开尸魂的遮挡向舞台望去。

人影。

是的，一个清晰的、发着光的人影。

阮禾连忙拍身边人：“你们看舞台！那是谁？”

左右的手下纷纷侧目，“前辈，我怎么觉得像跟你一起演出那个拉大提琴的呢？”其中一人开口。

李妄吗？确实很像。可他明明跟着秦敛出去了，就算秦敛没有好好盯着他，李妄没有异相核心，也不可能自己跑回来。

所以那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上舞台？

视野里，那人走到舞台正中央，在毫无作用的射灯下，抱起李妄留下的琴。

他在尝试演奏。

但他好像不知道大提琴是要用弓丝拉的，只是用手指沿着弦一根一根试着音。

阮禾坐在台下，不知应作何感想。

但她还是决定交涉一下：“台上那位，你是……？”

没有回应。

“你是哪个部门的？这么没规矩。”

还是没有回应。

只见那人在琴上摸索许久，像是终于找到了个喜欢的位置似的，用指尖奋力一划！

*

湖底。

随着与界点越来越近，秦敛能感受到行动越来越吃力，有时还能明显的感觉到五感有一瞬间的缺失。

湖内的场景也一直在变幻，受尸魂的侵扰，湖内失去了秩序。

秦敛不知道，九滇的人工湖，有这么大吗？一眼望去望不见湖底。

湖底泥沙闪着电子设备才会出现的彩屏乱码，海草倒着在水中悬空漂浮，李叙养的鱼也能翻着肚皮游，让人分不清现实。

“这都什么东西，我靠水草缠我腿上了！”白小池在后面喊。

“还没看到界点呢，大惊小怪的。”

下沉到一定深度，现在四面八方都是统一的深绿色。

“我深海恐惧症要犯了……”李妄拉紧秦敛的胳膊。

后者早已脱下年会演讲时穿的西装外套，上身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被湖水映的也发着绿光。

“界点的形式有很多种，一般来讲都是深井、地缝这些，再有其他的，我们遇见过伪装成垃圾袋的、变成十字绣挂人家屋里的……”白小池在后面絮絮叨叨，“不知道这回又是什么东西。”

又下潜了一阵子，秦敛喊了停：“差不多就到这。”

鉴世里黑烟的位置决定界点的位置，根据烟的浓度也大概能判断出界点的深度了，算上以往的经验，秦敛的判断不会出错。

“不再往下了？这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有。”白小池还有心思在湖里做后空翻。

“你你你……”戚尧在他对面打颤。

白小池一个跟头翻回来，与戚尧面对面：“你紧张个什么劲？”

紧接着他注意到戚尧的脸逐渐变得苍白。

与戚尧同方向的队员也都注意到了，一个相当明亮的巨型光斑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

白小池僵硬地转头，那光斑足以照亮他整张脸，还有他震惊的表情。

“那是个……什么东西？”戚尧问。

“界点，大概伪装成某种生物了。”许久未说话的秦敛终于出声。

湖底光影错乱，仅凭一个金黄色的光斑根本无法分辨。

所以谁也没能发觉，那巨物——

“它是不是在快速靠近啊！”李妄突然吼了一声。

但为时已晚，巨物已至身前，湍急的水流率先掀飞了十几人，紧接着那东西现出真容。

一条身披机械躯壳，通体乌黑，头顶悬着一根柔韧触杆，末端灯珠锃亮。

那东西游动无声，靠躯□□压蠕动推进。

豁然是一条异变的灯笼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巨兽又猛冲向另一批队员，头顶的灯珠狠命撞上去！

一瞬间，痛呼四起，秦敛想追过去查看队友的情况，但这边巨兽又张开血盆大口——

扑面而来的窒息感笼罩了整个队伍。

所有人都意识到：

界点在灯笼鱼嘴里。

尸魂正在源源不断地从它口中涌出。

“碰上硬茬了。”秦敛丢下一句，随后纵身向前一跃，双手扣到巨兽头顶。

李妄来不及看清过程，只见那巨兽周围已然围满一圈队员，还有一些一些粗线条在它周身若隐若现。

带有攻击性异能的队员在持续朝它发动攻击，可惜的是大多数攻击触碰到那层合金外壳都瞬间反弹了回来。

但也足够了。

灯笼鱼这种海底的低级生物，根本应付不过来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秦敛看准他摆头的一瞬间，用力一荡，把自己甩到灯珠附近。

手绳一亮，附近海水瞬间结冰，秦敛抽出修长的一条，毫不犹豫地划向灯管连接处的软管线——

巨兽瞬间惊醒，机身电路骤然嗡鸣，头顶灯光狂闪，鳞片瞬间紧绷，摩擦出细碎颤音。

它剧烈扭动试图甩开头顶上的不速之客，颌口疯狂开合，利齿在黑暗中空咬，搅动周围海水翻涌乱流。

“收！”秦敛在上空吼。

先前闪烁的粗线现出原形，是数十队员在刚刚准备好的粘性网。

网组织瞬间收紧，将灯笼鱼缠了个七七八八。

李妄不好闲着，连忙游到身边最近的一位身边，双拉拽住粗绳，往外死死地拽。

“还治不了你了！”戚尧面色涨红，耳垂处红光一闪，甩出一道电光——

电光打到巨兽身上，沿着金属部件很快布满全身。

灯笼鱼浑身抽搐，巨口不再开开合合，而是发出痛苦的吼叫。

最终，它像是屈服一般，静下来了。

那一刻，它头顶那盏蛊昏黄灯珠彻底熄灭。

“可累死我了，”戚尧泄了力，在水里摆出一副摇摇欲坠的姿态。

“刚才最后那一下，帅啊！”白小池凑过来。

拽网的撤了几个人，要把所有绳端系到一起，然后撬开灯笼鱼的嘴，击碎深藏在里面的界点。

秦敛游下来，检查了一下确认李妄没被尸魂影响太多，随后又靠近灯笼鱼嘴部。

机械外壳下，巨兽原本的皮肉泛着红，是不是有粘液从缝隙中滑出来。

看的秦敛直犯恶心。

这东西情况不像是被完全制服，秦敛微微蹙起眉头。

周遭海水安静流动，紧绷的网索稍稍松弛。

就在这一瞬，死寂骤然撕裂。

机械巨兽猛地震颤身体，在刚刚这一小段时间内蓄积的动力瞬间迸发。

头顶的诱捕灯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绷紧的粘性网接连崩断，丝线四散飞舞。巨兽奋力拱动躯体，硬生生冲破层层束缚。

一切都来不及。

原本还在附近休整的队伍瞬间被打的四散。

再睁眼，李妄发现自己躺在湖底。

身体小部分陷入了细沙中，李妄花了点时间从沙堆里站起来。

“秦敛？戚尧小池！”他发现四周空旷无比，“有人吗！”

湖底不抵刚才的深度，这里简直就是密不透光。

前所未有的恐惧漫上李妄心头。

想要拥有异相核心的念头从未有这么剧烈。

李妄眼前漆黑一片，索性闭上眼睛往上游，心里祈祷能碰见其余队员。

谁都行，谁都行……

忽然他感到眼皮外光线在发生变化，大概是有人来了。

他连忙睁开眼睛：“我在这——”

看清眼前来物，李妄脸上的惊喜逐渐凝固。

哪有什么队员，分明是刚刚挣脱束缚的肥鱼。

那灯笼鱼身上的机械外壳不见踪影，只留一身丑陋的粘稠肥肉，只是头顶的灯珠依旧爆亮。

像深渊里凝视人类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妄。

李妄爆了一句粗口，他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巨兽已经拱到身前，他做好了被一口咬碎的准备。

老爹啊，终究是我太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还有秦敛，这一口下去，大概和你遭受的痛苦相当了吧？

……

灯笼鱼发出兴奋的叫声，张开嘴，对准李妄咬下去——

“铮——”

一道不属于这环境的巨响贯彻湖底。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出现，李妄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只见巨型灯笼鱼石化一般，向湖底坠落下去。

同一时刻，礼堂内。

发着光的人影一爪子挠下去，大提琴弦金属断裂，发出难听的响声，震的台下人纷纷退后。

“你！——”阮禾刚要开口训斥，只见那人咧嘴一笑，挥挥手。

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化作光点消失在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