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敛收了收手臂,让李妄尽可能多的贴在他身上。
“……喂,
我们一定要贴到这种程度吗?”
李妄本来就想睡觉,被揪过来也就算了,还要以这样一种诡异的姿势“听故事”。
他想直接就着半趴着的姿势接着睡过去。
“别多想。”
“这样效果会好一点。”
秦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夹杂着从楼顶吹过的风。
不过李妄还是没能得到思考“什么效果好一点”的机会。
在他腰后,黑线编成的手绳周边出现细细的光圈,绕着手绳的轮廓缓慢地转着圈。
李妄视野范围内,秦敛脖子上逐渐浮现出瑰丽的纹路,蜿蜒舒展,灵动交错。
像金色的纹身。
如果李妄能抬头,就会发现秦敛的左侧脸上也爬满了这种鎏金纹,盘曲至左眼。
“好神奇,这是什么能力?”李妄感到新鲜。
秦敛调整了下姿势,开口说:
“鉴世。”
鉴世,鉴往事,李叙口中颇有前途的能力。
一股不可言说的力量从秦敛体内涌出,顺着两人相贴的位置传进李妄体内。
那并不是简单的触觉,它逐渐取代了李妄的五感,替换掉他对现实世界的认知。
因此接触面积越大,效果越好。
李妄头朝下,本应只能看见行动组楼顶的水泥地面,这时却好似看见了四面八方的景象,不,不能说是看见,是感觉:
满天繁星被天灯替代。
火红灯身,明艳拖尾,悬停的,平移的,蜉蝣在半空。
高楼大厦尽数消去,结构繁复的亭台楼阁取而代之。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活脱脱一幅古典华章。
李妄赏得呆住,僵硬时搂得松了些,身体脱离的位置顿时失去感受,眼前景象便变得更含糊。
所以李妄又自觉地尽全力贴住秦敛。
就好像秦敛是个全息投影体验仪器,越贴近越真实。
“好神奇……”李妄又说了一遍之前的话。
“这才开头,别动,要来了。”秦敛气息稳了许多。
“什么要来——”
话音未落,某栋楼的长廊间拐来一个身影。
那人碎发在空中乱翘,身披一件透明镭射光外套,连着两只宽松的袖子。穿也没好好穿,半褪至腰间,露出里面不对称的衬衫,金属压襟链两端挂在高低不一的两侧衣领。
风动,那人翻过栏杆,起身飞跃至半空,伸手用力一抓,随后平稳落地。
“这人在做什么?”李妄问。
“我猜是捉魂。”秦敛答。
之后那人又满天乱窜,想来是又捉了几只不安分的鬼魂,他外套上挂着的镭射条带也一并舞动。
短款外套,加上几根带子……
我好像也有这种设计的衣服,李妄想。
风雨骤起,云纹白雾模糊了视野。
周身景象逐渐溶解,转眼间一座高塔屹立在眼前。
李妄一惊:“这不是云嗔那座天塔吗!等等,好像不太一样……”
若是鉴世的景象能够被拍摄下来洗出照片拿到现实里比对,这两座塔的的确确是如出一辙。
唯一的不同在于……
塔顶烈火焚烧,黑烟冲天,在高空搅动出漆黑的漩涡。
一股信息流透进李妄的大脑,是秦敛在给他传递认知。
(归墟门破,■■封门。)
(那就烧!大不了这塔也不要了!把它连带着■■和那群孤魂野鬼一并烧死!)
“什么东西……”李妄在画外看得直愣。
视角拉进,进入塔顶的暗室。
鉴世展现的场景与他的噩梦逐渐重合。
那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被锁住的“怪物”蜷缩成一团,被四根锁链困在地面上。
塔外的声音又顺着秦敛的信息流飘进来
(封上了!■■大师!我们成功了!)
李妄完全呆住了。
他抬起头,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问:“秦敛,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封门之战吗?”
“嗯,以我的能力,目前只能展现这些。”
鎏金纹肉眼可见地在淡化。
“要结束了,你再忍一忍。”
指的是李妄跪趴着可能会比较费力。
但李妄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能感受到眼前的景象在倒退,在远离他,在撤出他的脑海。
在这个时间点,所谓的“门”已经被封好,危机也应该已经解除,为什么他还被锁在这里?
李妄的视线死死盯住地上那团黑影。
和他噩梦中一样,黑影抬起头来……
鉴世场景消散,李妄抓住了最后一丝细节。
那“怪物”没有左脸。
在他完全把头抬起那一瞬间,一团火燃起,填在面颊处。
鉴世,戛然而止。
能力释放结束,秦敛耗费了大量精力,僵硬又不自在地侧开身子,动了个位置,然后索性侧躺在地上缓着劲。
李妄撑着地勉强翻到他身侧,并排半躺着。“
秦敛,你可能不信,但我要告诉你。”李妄喘着气努力说出来,“这个故事,和我经常做的噩梦一模一样。”
四周沉默了几秒。
“是吗?也许你也有掌握鉴世的潜力。”秦敛笑了一声。
不用多问了,这家伙什么也没想起来。
“我送你回去。”秦敛基本恢复行动能力,站起身。
“你不详细解释解释吗?什么门什么塔的。”李妄问他。
“我也不清楚,这些故事是鉴世的能力带来的,不是我讲出来的。”秦敛说。
其实他说的没错,那个被成为什么什么大师,也就是李妄的前身具体是怎么“封门”,具体对那座塔做了什么,秦敛的确一无所知。
从他有意识起就被锁在塔顶了。
枷锁封心,然后死亡。
“我不走,你一定知道什么,这段故事你总不可能是第一次看吧?”
何止不是第一次看,刚觉醒独特异相能力后的那几天秦敛每天晚上都要被迫完整地看一遍。
“……行,那我给你讲讲鉴世这次没展现的,当时的另一段故事。”秦敛妥协。
李妄马上把身子挪过来,还想紧紧挨着他坐。
但他被秦敛推开了。
“这回不用鉴世,我用嘴说。”
“哦……”
那也不用推我吧。
“从前有个人,也许他犯了什么错,也许他的存在本来就是错”
“总之,他被人锁在了高塔里。”
李妄瞬间反应过来:“就是刚刚那个。”
秦敛点点头算默许。
“四根锁链,四肢各绑一根,另一端连在四周的塔柱上。”
“铁链不仅绑的紧,还沉,目的是让这人连坐起来都做不到。”
“就这样,他在塔顶独自一人待了几天,不过好在他原本身体比较健壮,倒也不至于直接饿死。”
“之后,塔顶来了个捉魂师。他说‘你受到的惩罚还不够重’。”秦敛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尝试把心里那道坎生拉硬拽出来。
“这就是那个,呃,会飞的?”李妄问。
秦敛点头,意思是没错。
“捉魂师在他身上加了第五道锁。也是一条锁链,穿透他的胸膛,插进他心脏里,盘曲折叠,锁住了心脏的血肉。”
秦敛有意把场面描述得血淋淋,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他对心锁的恐惧,能对它造成什么冲击一样。
“这种酷刑,换谁来都挺不了。所以他死了,死在上刑的第七天。”
“那天早上捉魂师去看过一次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他愤怒,痛苦,所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头抬起来——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也许是心锁的影响?”
秦敛语气平常,听上去像是在唠家常,可仔细听就会发现他的每个字都是用了极大的定力说出来的。
李妄微微颤抖。
“所以直到他获得第二次生命,获得名字,获得家庭,他也没能摆脱绑在心脏上的锁。具体症状就是发作时会痛得生不如死。”
“是……你?”李妄难以置信地轻生说,“你心痛不是异相使用过多,是那个人把你给……”
李妄心中突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在他的梦境里,以他的视角来看,塔顶的空间里除了他自己,地上的“秦敛”,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那个人是……”李妄几近失声。
“是你。”
“我……?”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和秦敛待在一起总能让他心病发作;与鉴世里那位捉魂师相近的衣服款式;近几个月来越来越频繁的噩梦等等这一切,原来都在提醒他。
提醒他,
是你让秦敛疼,
是你亲手给秦敛穿上了锁,
是你上辈子与秦敛有什么深仇大恨。
李妄保持着一种接近崩溃,半趴在地上的姿势,除了低头对着水泥地愣神,其他的什么也做不到。
一旁的秦敛调整了下姿势,算是打破一下此时此刻的静止画面。
李妄突然抬头;“锁怎么解?”
秦敛无奈:“你问我?”
“我总不能看你一直这样……那些惩罚不属于现在的你。”
“除了作为捉魂师的你,没人知道怎么解开。”秦敛坦白,“所以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讲这些事情。”
又是沉默。
“我对不起你。”李妄想哭,“你在我眼前发作那么多次,我这个罪魁祸首什么都不知道!”
“倒也不用这么,算了,”秦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看到你就疼,它这一周没有发作。”
“跟你熟悉了以后,它就安分了许多,不会因为联系波动就控制不住。”秦敛解释说。
“给你看这些记忆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让你自己想起来,没有责怪你。毕竟,”秦敛抬头望天,“也许那时候的我真的有什么不可弥补的过错。”
从开始听故事到现在,约莫二十分钟。
这一切都是那么得不真实。
仿佛他只是在一个平常的夜晚,躺在家里床上做了个梦,梦见秦敛跟他说其实你的记忆不完整。
只是这种通过他人得知自己缺失记忆的感受太别扭了。
“我得缓缓……”李妄魇住一般还在恍惚,“我的噩梦是真实的……那个人是你……”
他朝秦敛爬过来,半个身子压上来,手覆上秦敛前胸心脏的位置。
“你起来。”秦敛声音带着不正常的微颤。
“你恨我吗?”李妄跟没听见他说话似的。
“你起来我就不恨你。”
“那你还是恨我吧。”李妄盯着他手捂的位置看,好像只靠凝视能把掌心下方那颗心脏上的锁链熔断一样。
今晚的“故事”,讲与不讲根本就没区别。
是秦敛不信邪,抱有侥幸地想激一下李妄。
可惜没能如他所愿,反倒让李妄陷入深深的自责。
秦敛不想让事情变成这样的。
“李妄,这些都不重要,这不是这个时代的历史。
我是九滇行动组的队长,你是被父亲送来历练的临时队员,我们明明有自己的生活。
记忆这种东西谁也说不清,咱们接着正常走,行不行?”
李妄总算有些恢复了。
“你要是再疼,就打我吧,像收容所里动刑那种,你要是不打,我就自己去。”
秦敛被他逗得不知道该接着悲伤还是笑出来。
他只知道李妄应该从他身上下去。
“好了,你回去吧。”他说。
“回,哪去?”李妄没反应过来。
秦敛开启正常异相准备使用移形,这一次他的脸上和身上已然没有那些金色纹路的痕迹,“我说别想了,现在回去睡觉。”
“你着急让我回去干什么?来都来了我还不能多陪陪你——”
“回去睡觉。”
“你一声招呼不打把我揪过来,现在让我说走就走?你凭什——”
“凭什么——”
啪叽一声,李妄摔在自家大床上。
靠。异相用的那么熟练了不起啊!李妄挠床。
但负罪感也深深地笼罩着他。
又到了一个人的空间,他不可能不胡思乱想。
想到行动组顶楼半夜谈话那次,他开玩笑说要让收容所的医生给他看病。
想到他会议迟到那次,秦敛因为疼痛连惩罚都没赏他一个,说起来他迟到的原因还是前一天晚上做了噩梦。
难不成那次的噩梦是在提醒他马上要碰上秦敛?
总之一夜未眠。
另一边楼顶上那位也不怎么好受:
李妄一消失,秦敛总算能退出僵直状态。
他自暴自弃般地低头看。
靠了。
第二次也应该推开李妄的。
他是属蜗牛的吗?这么喜欢往别人身上粘。
总之秦敛在顶楼又吹了半个小时的风。
快到三伏天,熏风卷着热气,一点也不凉爽。
更何况天干物燥,本来就容易着火。
秦敛直觉吹多长时间也没用,索性起身走了楼梯回到办公室休息区睡觉。
但也没能睡着就是了。
(天干物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鉴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