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出通道就是商场中心,五层楼通通开出大天井,空中挂了一堆颇具设计感的垂幅海报和装置。
地板砖一块块擦得比脸还干净,商场里面的商户都把灯带亮度打到顶,行人三三两两穿梭于其中。观光梯忽上忽下,每停一次就叮叮当当响一遍固定的音乐铃声。
商场白噪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滤镜一般,虚幻地传进李妄耳朵里,也不知道是墙壁遮挡的缘故还是移形的副作用。
见秦敛一个人在这等自己,也不清楚他知不知道自己刚做了什么。李妄顿时警觉起来,摆出个笑脸,故作镇静地伸出双臂主动迎上去:
“队长,抓完坏蛋啦?”
秦敛抱起双臂:“派人送回收容所了。”
李妄挎上秦敛的肩膀,把人从墙边扯到走廊中间来,就这么搂着人往外走,也不忘闲聊降低自己成为话题中心的可能性。
“那人一直用异相瞬移,你是怎么比他还快的?”这是纯装傻。
“没有明确目的的瞬移要慢得多。完成瞬移要在打开异相那一瞬间构想出目的地的具体景象,很费时间。”
听着秦敛的解释,李妄却稍稍分了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敛露出的手臂透着凉气,他这么搂着非常解暑,情不自禁地又贴紧了点。
“我听说过的,能熟练使用瞬移的都是很厉害的人,他连异相管理法都不了解,怎么敢就这样随便用的?”
“不像是有意危害社会的危险分子,反而像个慌不择路抱头鼠窜的胆小鬼。”李妄总结道。
“这也是疑点之一。十洲这两年一直很太平,一没失踪人口,二没异相害命,收容所那边大概都生疏了。突然杀出这么个奇葩,我倒是好奇会怎么判。”秦敛说。
等两人走道商场大门口,穿过三重感应门走出建筑,李妄才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其他人都去哪了?”他问。
“在你躲在卫生间灵魂出窍的一小时内陆陆续续回总部了。可不是所以人都像你一样闲。”秦敛答。
“你怎么知道——”
先别急着搞清楚自己怎么暴露的了,撒谎保命要紧。
李妄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说我睡着了你信吗?”
*
抓人很简单,秦敛瞬移了三四次就追上了那人的进度。最后一次瞬移地点竟然是某所高中的操场,真够邪门的,不知道这人是上学没上够还是学生时代噩梦缠绕了。
约莫只用了二十分钟他就成功控制住犯人,瞬移回商场对面小区门口,把人放下,几个队员心领神会地锁着人直接回了九滇准备下午开审判刑。
说实话秦敛看见队员掏出专用的锁扣时应激了一下。
也就是在这时他发现李妄不在队伍里。
心脏没发疼,那就是还在附近。
小区周边都是未开发大平地,顶多就有个喷泉,现在白天还不开放。
那李妄就只能在对面商场里。
议长的亲儿子就是阔,钱太多?喜欢逛?
秦敛走进旋转门,跟着门转进商场内部。九滇的标识在他后背上异常显眼,九瓣异形花,团成大致一个圆——那是防务部成员离开总部外出工作时表示身份的标志。他们没有统一的队服,就用这种简单的方式,说起来这设计还是议长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这东西在身上亮属实不太方便,秦敛拐进最近的走廊,想去里面的卫生间开异相换身衣服。
里面刚好没人。
换装之余,秦敛还沾几下水理了理头发,好不容易讨个独处的环境,又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下自己这张标致的脸。
要是在九滇大楼里他绝对不会这么干。
通铺洗手台上贴着大平面镜,四周钉了一圈灯泡,如闪光灯一般。
秦敛没能欣赏太久,因为他从镜子反光里看到身后其中一个隔间里飘出的白雾。
秦敛:“……”
九滇“特效堆料”的异相展现特点在五区都很闻名。
刚抓完一只乱用瞬移的,怎么还有一只。
还这么高调,跟舞台特效干冰似的。
秦敛伸手探了一下白雾,准备追踪。
然后他意识到他想错了,这并不是什么
移的法阵,而是移形。白雾绕的应该是被传送的对象,而不是使用者。
移形比瞬移要难得多,能学会移形的话离觉醒幻化核心也差不多了。
那就是熟人呗。
秦敛带队这么多年,靠着经验观察了一下白雾的状态,移形时间也就是二十分钟前。
二十分钟前我刚走吧,秦敛想。
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反正庭审在傍晚,有的是时间。
秦敛走出卫生间,就这么靠在走廊一侧闭目养神,直到某人洋溢着笑脸走出来。
还一上来就往自己身上贴。
和李妄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心锁也没那么灵敏,只要波动不剧烈,轻易不会发作。
这几日都没痛过,贴就贴吧。
*
“我……我说我睡着了你信吗?”
“祖宗,哪累着你了?”
“……”
见李妄适时地进行沉默,秦敛不禁好奇,他挑起一抹笑:
“哪位啊?出来执勤也要回去见一见。”
“啊?”李妄没品出这话里什么意思。
秦敛突然觉得自己这话问的太过于随意了,于是马上恢复成公事公办脸。
不过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李妄反应过来,痛快地解释:“不是去见谁,是排练。”
“我上个月在九滇参加了个小乐团,他们想在年会报个节目……呃,我是不是不应该剧透的?”
回答不在秦敛预设出的情况之列,这让秦敛有点意外。但看样子,李妄在九滇的人际关系建立得还不错,议长会高兴吧。
“没关系,年会我一般不参加,讲个话就离场。”
“那么好玩你不参加?”
“太闹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狂欢确实是解放长期压力的好方法,但很遗憾,我真的不喜欢这种场合。”
李妄有些诧异:“作为领导不捧场,你不怕你的行动组队员和收容所的说你闲话?”
“没领导看着玩得才舒坦,我没坐顶楼那会的经验之谈。”
“啊……”
两人走道街边,李妄没异相不能跟着秦敛瞬移,于是两人叫了辆车,慢悠悠地返回九滇。
出租车开的又稳又平,两人坐在后座两侧靠窗直打瞌睡。
乐团,乐团里都有什么乐器……
最突出的得是小提琴,小提琴……
收容所那位能请神的前辈是不是有个小提琴琴弓一样的幻化核心来着?
“李妄。”
“诶。”
“接你去排练那人是谁,我方便知道么?”
“有什么不方便的?也是乐团里的,叫阮禾收容所那边的。”
好。秦敛想。
让你结识了个顶尖选手。
“那是收容所所长。”
“嗯。嗯?!”李妄瞬间不困了。
“怎么可能,她从来没说过!”
秦敛看着李妄这副惊讶又感叹的神情,心里直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有意思。
阮禾,一个实力碾压所有人但低调得不行的存在,九滇里甚至没几个人知道收容所所长就是九滇那传说中唯一一个能请神的。
此女子身材高挑,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据说来九滇之前还是区级尖子生,觉醒了异相进了九滇没过几个月又觉醒了幻化核心,以及在众人为之欢呼时当场就展示出的独特异相能力——入眠。
围在阮禾周围里三圈外三圈的九滇成员全睡过去了,包括当时还未成年的秦敛。
再就是几个月后,她在收容所天台召唤出了七十年前参与了封门之战的阮月容。
好巧不巧,阮月容是她族谱上的姑祖,俗称太姑奶奶。
跨越四代人的相遇,实是七八年前那会令整个十洲都惊讶的佳话。
只是时代更迭过快,到今年已经没什么人再提了。
秦敛就这么在出租车上给李妄普及了一下文化常识,司机师傅时不时也回头补上几句。
李妄半震惊半好奇地听完,刷新了对阮禾的认知。
消化了好一会,李妄又注意到一个词。
“封门之战是什么?”
秦敛刚刚其实有在避开这段,想把阮月容描述成七十年前一个武艺高强的大师,只是司机嘴快全吐出来了。
“都是我们上了年纪的人才知道的野史啦……”车到了九滇正门,司机停下车,“这个小伙子居然也知道,稀奇,我以为基本没人会给后代讲这些故事了。”
两人下了车,司机哼着二十年前的老歌离开。
“什么封门之战……听着不像真事。”李妄说。
“嗯,这也是为什么它没有像历史一样被讲述下去,跟我们的社会脱节太严重了。”
秦敛走在李妄前面,有意无意地加快着脚步。
“那你怎么知道?”
秦敛怔住。
因为我也曾参演过那段故事。
其实你也是,但是你忘了。
“因为我博览群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行了吧。”秦敛没好气地回答。
“欸,那你有时间讲给我听呗。”李妄不嫌事大。
“等庭审结束再说,收容所那边准备好了,半个小时之后开始,嘶……审人是真有够费脑细胞的。”
“你先答应我。”
“给你讲,啊。就当个神话故事。”
讲完吓不死你。
讲完,要是你能想起来呢。
秦敛心里有这个期盼,默默整理了一下事情经过。
什么封门之战他说不太清楚,只知道有那么一个人挺身而出,带着一群名人志士,驱散了恶鬼,修起了高塔,然后——
把自己误认成那恶鬼的后代,报复一般地锁在高塔之上。
没当成长发公主,当了个挂满铁锁的亡命徒。
好像就这么简单,本应该就这么简单。
穿过行动组大楼和教育部,眼前是一座与行动组相差不大的高楼。
收容所。
动武,动刑,关罪犯,处决。
能力低下者勿进,未成年勿进,异相管理法无法全篇背诵者勿进。
一旦收容所开庭审,九滇其余场所应全部封闭禁止人员外出,防止庭审出现意外伤及无辜。届时整个防务部将会进入一种沉默状态。
秦敛领着李妄踏进收容所大楼,随后楼门锁住不再打开。
两人走上庭审厅三楼,准备观摩全程。
楼下,中心是被栏杆围住的那名罪犯,他面前长桌上坐着主持和审议员,再往角落是记录员和收容所的一众人等。
长桌上一根琴弓异常显眼,弓弦绷紧,也许能割断人的喉咙。
李妄定睛一瞧,在那长桌正中间端坐的,正是阮禾。
“准备开始。”阮禾开口。
李妄微微诧异,这声音完全不同于平时排练时的那种放松得意。
还真是一人千面啊。
整个庭审厅寂静无比,只有阮禾翻动写满审议明细的纸张时发出的声音。
罪犯穿着收容所特制的衣服站在铁栏杆里,一脸迷茫,还带着点恐惧。
五点半,铃响,严肃有力。
近两年未有过一次的庭审再度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