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敛特意挑了个天空澄澈的夜晚来试试驱动请神。
遥想那年,他还在九滇内教育部里上着学,听班上同学讲收容所里有位刚刚觉醒能力的前辈要在晚上发动神降,他也跟着人流去看。
虽然异相可以做到许多认知里不存在的事,可是当那道白光竖直打透云层直至天际时,这群刚得到核心的小家伙们也觉得这种场面是那么的不真实。
秦敛没有找人来旁边看着,但为了部里需要,还是提前告知了所有那些与他打过交道的异相人士。
这会……估计都聚在某些大楼的楼顶拿着望远镜注视着他吧。
秦敛没有走很远,只是安顿好父母,坐着电梯来到了楼顶天台。这里只有通往顶层的梯子,场地很空旷,非常适合伸展拳脚。
几百米外的贸易中心楼顶。
贸易中心是一百多层的大楼,比秦敛家高得多,戚尧带着一群队友以及凑热闹的阮禾扒在栏杆上,人手一副望远镜。
记忆中的白光骤然出现在远处的楼房上空,与阮禾不同的是,白色的宽阔光芒之中竟意外地带着几丝炫丽的彩色。
“我邻居家小孩就爱看这种动画片。”白小池仔细旋转着镜筒,终于调好焦,“队长,呃前队长这个看样子比阮姐姐要厉害哦。”
“意料之内的事,”阮禾听了他的话倒没有什么负面情绪,“他那核心本来就比我们都强。”
能幻化成手链,可以时刻带在身上,轻便、低调、能力也更多。
“剑气近那个能把北明王唤出来的中二病也没能打出这种程度的光晕吧?”戚尧感到一丝奇怪,“你说老大是把什么东西降下来了?”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也没人敢猜测。
“他之前说过很多次,他脑海里比我们多一段非常深刻记忆,”阮禾放下望远镜,看着远处那道白色直线说,“我一直怀疑他来头不小,本来想等他回到九滇之后让姑祖与他见一见,可惜姑祖忙着在里面压制尸魂,一直不肯出来。”
“但是老大再也不会回来了,”白小池失落地说,“他要留在江都啦。”
“说话怎么那么难听,什么叫再也回不来,我们和民生往来也很丰富的——呃,他是不是,躺在地上了?”
刚刚放下望远镜的几人又整整齐齐地把镜筒对在眼睛上。
是的,画面中白光已然消失,正常来讲,秦敛身边会出现像阮月容那样的巨大光影才对。但是秦敛却躺在地上,像睡着了一样。
“议长,要不要去看看?”戚尧用耳钉给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和他们做着一样的事的李叙传音。
“……不用,异相波动还算正常,他就是真的睡着了。”李叙握着自己的核心,秦敛提前与他建立了链接,如果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李叙会第一时间察觉到。
“这就没了啊?当年阮禾姐可是让周围一大片人都睡倒了,到了老大这里怎么成自己睡下了?哎哟——”
“我传音还没关呢,你个嘴不把门的!”戚尧怒道。
“看来我们得准备打道回府了,”阮禾这一次彻底把望远镜收了起来,简单解释了一下,“没请来神,神把他请走了。”
*
秦敛觉得自己被人打晕了,然后被放在了温润白玉做成的石床上。
手掌贴着地,玉石那独特的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润如凝脂,滑而不腻,不可能是现世的造物。
倒是与当年锁他那房间的白玉石地面很相像。
“醒着就别装睡了,”镇北渊盘着腿坐在离他头顶不远的位置,“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个,呃,召唤我们的能力?有时间限制啊!”
秦敛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入目是一片无垠的湖绿,地面是不见一丝裂隙的青玉石,某些地方还飘着墨绿的花。
北明王照旧穿着之前被唐浅请下去时那套长袍,前襟搭在地上,挡住那一双盘起的长腿。
“……怎么能是你呢?”秦敛嘴角有些抽搐,这种两个人请神请到同一人身上的情况,还真是闻所未闻。
北明王不乐意了:“哎!你什么意思?好歹兄弟一场,见了我怎么——哦,我忘了。”他眼角耷拉下去,“你到这之后就不记得我们了。”
“我……还跟你做过兄弟?”秦敛嗅到一丝补全记忆的机会,“什么时候?是封门之战之前吗?”
“什么封门什么战的,那东西跟你又不在同一条线上——”
“镇北渊!”一道刺耳的女声响起,“你答应过我什么来着!”
秦敛循着声音望过去,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长裙飘飘的身影。
“不能跟他讲这些东西!我记得的!”北明王没好气地喊道,“我……不想让他一直蒙在鼓里。”
“你现在讲了,反倒会让他徒增烦恼,再说了,就算他明白了一切,那大师呢?”女人声音低下来,“大师可能不会有接触到我们的机会,这也就意味着——”她指指秦敛,“只有他一人承担着这些记忆,这种感受是很痛苦的。”
然后她转向秦敛,对他说:“希望你能理解,但我们都很希望有那么一天,你和大师一起想起来一切事情。”
襦裙上的飘带无风自动,与地面相衬,像是西湖水上的游鱼攒动。
“我坐镇江南,唤我寂断就是。”南明王说道。
秦敛看着二位,心中有诸多感想。比如他没想到五大明王的性格竟如此不同,比如化学厂上对冲火烟的镇渊竟如此多愁善感。
寂断仿佛能听到他心声似的,把镇渊的老底翻了个遍:“你别看他出场高冷,那是因为见到了你,把自己惊得说不出话了。”
北明王:“……你闭嘴,我还伤心着呢。”
秦敛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把话题扯回正轨:“所以,我今后发动能力,会把您请下来?”
寂断听见昔日好友如此客气地称呼自己,好像也有一点点体会到镇渊的苦楚了。
“唉……这就是我们把你拉进来的原因。”寂断叹了口长气,“镇渊已经被苍城那个孩子绑定了召唤链接,我本以为你的异相会从我们三人之中挑选。”
话音刚落,一旁出现几架纱帐,翻涌的绿纱之后,东明王苍御正喝着茶水眯起眼睛笑着看他,西明王玄狩抚着长琴低头赏乐。
“但事实证明,我想的太简单。”寂断说。
“你请了不动呢。”玄狩空灵的音色隔着纱帐传过来。
“但是不动还没有以人形出现过,想说服祂可不简单呐。”这是苍御。
「不動」
秦敛想起之前地下室里闪起的符文:“所以,之前是你们救了我?”
“那倒不是,”镇渊终于缓过悲伤,从地面上凑过来揽住秦敛的脖子,“是那干坏事的小子在野外捡到了苍御这个冒失鬼弄丢的茶杯。”
作为明王的贴身用具,小小的茶杯上浸满了明王气息。周蘅走了运,第一个掌控了它,把茶杯分成好几块,靠着这人世间不存在的高深气息打造了那放满玻璃球的、只有与气息接触过的人才能进入的暗室。
“大师当年给你戴的锁,力量由我们所出,大师本人就更不用说了,毕竟我们五个就是被他从大地中唤醒的。”苍御说,然后马上放低声音,“这个可以讲吧?”
可不可以不都已经讲完了?寂断忍住想要发作的心情:“……可以。”
“又扯远了呢……”玄狩终于放下了琴,也斟了一杯茶喝起来,“总之,在不动主动去找你之前,你的能力还没法运作哦。”
终于把重点说出来了!寂断打心底对不重感情的玄狩产生了感激。
“梦境”距离结束还有几分钟,北明王决定和秦敛多说说话,想偷偷潜移默化地再透一点点记忆给他。
“你的专属能力叫‘鉴世’对吧?”镇渊挑了个听上去特别单纯的话题聊。
“是的。可以透过它看到之前想象过的事情。”秦敛实话实说。
这个“之前”指的就是他们俩还处于好哥们关系的那个时代。
“想象过的事?想象什么?”镇渊一头雾水,“我们两个真的是好朋友,这有什么需要去想象的?”
“不是你,是——”秦敛思索了一下该怎么称呼李妄,“用当时的话来说,是……大师。”
“你想象他干什么?”
“他带着我到处玩。”秦敛脑海中映出人工湖那次在下水前开启鉴世看到的画面,他轻声说,“有很多地方。”
镇渊没有回话。
秦敛从记忆中回神,看着面前东南西北四位明王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啊。”
“记忆偏差也算记忆丢失的一部分?”
“真的是想象吗……”
“大师确实带着你到处玩了啊,”苍御道出真相,“他还非要带着你闯进我的花园!我的荷花池都被他糟蹋了!”
记忆被人更正的感觉很不真实,秦敛愣了好几秒才接受真相。
原来……原来不是想象。
原来我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不过……说起来,为什么你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凭空想象出这些东西?”寂断好奇道,“也对——”
空间维系的时间到了,青玉石正化作青烟缓缓散作粒子飘上天空。
秦敛没能听见寂断的下一句话,那句话是
“你和大师关系最亲近了。”
南明王也没能听清秦敛的答语,他答的是——
“因为我喜欢他。”
*
两周很快就过去。
“觉醒了请神能力但是不能用?”戚尧听着电话里前队长的解释,有些崩溃,“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欣赏史上最强之神降临吗!你知道从那天晚上到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有多少人来打探消息吗!”
秦敛捂住手机的扬声器孔,等着戚尧把嗓子喊累。
不过戚尧没有像以前那样夸张地接着乱叫,而是降下音量,讲出心里话:“唉……老大,无论如何你要保重。九滇失去了一员大将,我会尽我所能接替你的。”
“戚尧……你真的我哭死。”白小池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感动。
“你报告打完了吗?现在队长让你去整理会议室。”戚尧的正经维持不过三秒。
秦敛听着电话那头昔日好友的笑语,自己也不禁低低笑了几声。
“对了,老大,李妄也该回来了吧?我数着日子今天刚好一个月。”
李妄在江都租了一个月房子并声称一天也不会提前离开的事情在九滇传开了,是李妄自己说的。
“是,明天早上就要走了。”秦敛推开自家房门,走了出去,望着连廊对面另一扇紧闭的门,“我去跟他道个别吧,先挂了。”
秦敛关掉手机,扔进家居服的衣兜,迈开腿走向另一端。
随后,他抬手敲了敲门。
李妄毛茸茸的脑袋伸了出来,很痛快地邀请他进去。
行李箱已经被收拾好了,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只剩四件套还留在主卧的大床上——等着李妄享受完最后一个夜晚,它们便也会被塞进行李箱。
“我以为你会在明天早上跟我道别的,现在来是什么意思?”李妄坐在沙发上,跟他开玩笑,“巴不得我快点回去?”
“怎么会?”秦敛笑道,后仰靠在软乎乎的沙发靠背上,“颜色,我想好了。”
“嗯?哦,你说新的发色啊。”
“金色吧,再细分的挑不出来,——应该能染这种颜色吧?”
“能啊,”李妄说,“这次就听你的,回去我就染。”
突如其来的沉默总是令人意外又无措。
两人各怀心事,李妄私心不想让秦敛离开九滇,可他只能忍着;秦敛一直想着寂断问他的最后那个问题,以及他当时头一热说出的答案。
“你——”
“那个——”
“……你先说。”
得到优先发言权的李妄不太自然地咳了一下,语气发粘:“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是……我,有点接受不了你留在这里……”
“如果我不是议长的儿子就好了……我就能跟你一起——”
两条胳膊被人握住,李妄重心不稳向后倒去。秦敛按着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妄,漆黑的瞳仁里看不出心思:“有些话不能乱说,知不知道?”
“知道了。”李妄声音又低下去。看来秦敛完全不懂他的意思,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教育他?都已经不属于九滇了也要教育他!
李妄有点莫名的委屈,憋着嘴不说话。
“该我说了吧?”
李妄看着他,勉强哼出一句许可。
秦敛死死扣住李妄的肩膀,将人按在沙发上不得动弹,只听见他低声开口:“人工湖那次是为了历练,那这次呢?”
李妄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挣扎了两下无济于事,不太自然地开口:“什……么,”秦敛现在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他连说话都不太适应,“你松开……”
换来的却是肩头一痛。
秦敛抓得更紧了,不仅如此,他还将身子还又往上挪了些,牢牢地将李妄笼罩在自己整个人的阴影之下。
视野一下子暗下来,李妄又动不了,只能放弃挣扎,准备好好和他说。
与平常开玩笑时不同,眼前青年那副认真的表情不含任何一丝“在开玩笑”的可能。
“你到底要说什么?”李妄压着嗓子问出来。
“我问你,”秦敛又开口,嗓音比上一句还要低,“为什么要帮我?”
“我为什么帮你?你不如问为什么我不会选择不帮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
“朋友……”秦敛微微抬起头,深深地呼吸,随后又马上低下来,离李妄更近,两个人鼻尖几乎快要贴在一起。
那几位明王亲口证实了他们从前是要好的朋友。
朋友……朋友。
“你一个连核心都没有的普通人,为了朋友能冒着生命危险、顶着明王气息和周蘅对着干。”秦敛一字一句地说。
“不然呢,如果我不动作,他用紫火一烧,到时候就什么都没了!再说——你还有心锁的影响,处境难道不比我更危险吗?呃——”
李妄收着下巴,努力让自己往下陷,好与秦敛保持距离,可惜他并没有移开多少,“你起来一点行不行——”
“我没问你这个。”
“那你什么意思?”
这句话纯粹是李妄应激对上去的。
什么意思,他怎么可能不懂,秦敛现在与他这么近,早就超出了朋友相处的正常距离。
李妄不是糊涂的人,与他共事这么久,又经历了生死考验,在实验室里鼓起勇气朝着残片丢出手机那一瞬间,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自己怕是早就——
对方什么状态,自己什么状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秦敛不介意多费些口舌:“我是想问你,”他换成气音,“只是因为把我当‘朋友’ ,还是——”
后半句他没能说出来,但也没必要说了。
后脑被人抬手按住,李妄用自己温热的唇堵住了他的嘴。
李妄:(???? 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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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