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化学厂俨然是一座疯狂吞噬生命的熔炉。滚滚黑烟盘旋着冲上高空,混着刺鼻的化工烟气弥漫四周。
不远处的空地上,民生的异能者整整齐齐地列在这里。几波人进进出出数十次,用尽了所有能够发动的异相能力,阻燃也好,蓄水也罢,都无法扑灭眼前这片巨大火海。
刚刚发送完求援信号的民生议长皱着眉头,额头已经出了汗。他站在最前沿的安全区:“爆炸源能排查出来吗?”
“查出来了,根据周围居民的概述以及仅存的控制室数据,能够确定首爆在储罐区。”
储罐区,化学厂的心脏,也是整个厂里爆炸概率最大的地方。
“首爆原因的罐体底部破裂,泄露物直接冲破了防火堤,顺着沟槽,地面热度过高又引起了后排球罐的二次爆炸。”一旁的部下这样汇报。
化学厂搭建在人烟稀少的开发区,好消息是本次爆炸没有居民伤亡,坏消息是厂内留有数十名员工,而且工作区域都与储罐区相邻,民生的人在外围排查了一圈,没发现生者。
信号塔的监控已经被民生的人反复观看数次了,那场面无疑能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不小的阴影。
冲天的火墙拔地而起,橘红与墨黑交织的烈焰疯狂翻涌,舔舐着钢架与管道。储料桶接连殉爆,一团团火球轮番炸开,火光将整片厂区照得惨白。
现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火的势头越扩越大,已然吞噬掉整个化学厂。
面前的议长不说话,小职员也能意识到问题。
扑不灭的火,异相能力无法制衡的现象。
前两天十洲那件大新闻的标题还历历在目:九滇内部惊现大型尸魂泄露,数十名成员险些葬身人工湖……
小职员吓出一身冷汗,风水轮流转——这算什么风水——不会转到自己家了吧!
“议,议长?”他战战巍巍地开口,“这会不会是……”
“——十洲和苍城的支援还有多久到?”他听见议长说。
五区的地形差异很大,大陆上由北到南依次为苍城,江都,云嗔,十洲;十洲西部的海上窸窸窣窣的小洲汇聚而成的是南冥。
这一次民生只向十洲与苍城的防务部发送了求援,原因也很简单:南冥联系与内陆短浅,又隔着海,高速信号都发不过去;云嗔人烟稀少,防务部全是搞科研的——从它的名字就能看出来,半年前他们与九滇签了交换协议,用资源换人力——这也是五区都知道的事。
但这些都是小问题,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
“议长,”背后一道成熟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们又试了一次,还是进不去,连碎木头上的小火也扑不灭。”
议长的面色更深沉了:“不用再试了,我们恐怕遇到了和十洲一样的难题。”
青年惊愕地抬起头,一旁的小职员也印证了心中所想。
——现在这种情况,根本就不是人力不足的问题,表面上请十洲和苍城支援,实际上真正需要的就那几位。
“十洲九滇的议长,他有无条件解除尸魂影响的异相能力,”青年说,“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双方都有拥有请神能力的干将。”
不久前。
李叙接到信号后第一时间打给了秦敛的父母,未得到回应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换上衣服,嘱托儿子在家安抚好江柳,随即踏出别墅区赶往防务部。
十分钟后,深沉的暮色之下,九滇外场所有人已列阵完毕。
李叙起初也认为是江都人力不足的问题,所以这一次行动组八个队全部出动。
秦敛站在李叙身侧,脸上只有无尽的深沉,显然已经得知父母遭遇不测。
李叙于心不忍,拍拍他的肩膀:“实在难受的话,这一次你就不参与了吧,” 没有什么能比亲手从火海中翻出血亲的骸骨更残忍,“回你江都的家,等我们的消息好吗?”
“不,我没事的,议长。”秦敛平稳地开口,但又像是努力压抑着心中快要决堤的悲伤“他们需要我,我也有义务参与。”
口袋里的手机静静地躺着,他打给父母无人接听后就关了机,不想被那些询问打搅,无论善意还是恶意。
只是……
“李妄被我留在家了,这种情况,他还是不来参与的好。”李叙开口,“你专心做你的,不用再多费心。”
“好。”秦敛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回应。
九滇的行动方式很简单,头部成员全部使用瞬移先一步到达现场,剩下的数十人乘坐防务部统一的装甲车随后到。
“苍城那边联系好了,帮助你修理核心的那位也会到现场,你到了地方先去把琴弓拿到手,再回来找我们。”李叙对阮禾说。
“是,议长。”手里空了这么些天,阮禾早就想痛痛快快地大展身手了,想到琴弓即将回到身边,阮禾心里升腾出一种兴奋。
李叙看着左膀右臂一欢一悲,无奈地叹口气。
“他们来了!”又一名职业踏着楼梯飞奔上来,喘了口气,“都来了!”
民生议长猛地回头,“快!我们下去。”
化学厂外围空地。
这里的人又多了两倍,但民生议长顾不得那么多,下了楼第一时间拉着两位议长说明了情况。
李叙听完他这一番话,第一反应是人带多了,第二反应是寻找阮禾。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与唐浅那世家公子哥会面。
“喂!老李,你找你的人怎么往那边走啊!”民生议长喊。
大约三分钟前,阮禾身姿轻巧,比两位男士先一步到达化学厂,她深呼吸几次适应了这边干燥的空气。瞬移虽然只被极少数人掌握,但毕竟属于通用能力,对于她们这种高阶级的异能者来说,熟练掌握这些通用能力后,核心已经不再是发动他们的必要工具。
所以没有琴弓的这些日子,阮禾的生活倒也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不远处的天上浓烟滚滚,再往下俨然是一座火场。
李叙说民生的人约他们在化学厂正面广场汇合。
阮禾环顾自周,大概确定自己在化学厂侧面的废弃厂房,她找到大门走出去打算找条路绕到化学厂正面去。
刚迈开腿,背后“轰”的一声炸响。
这是又炸了一个罐!
阮禾回身望向化学厂内部的罐区,爆炸的热浪袭来,眼前的景象都扭曲了一瞬,待她重新直起身打算继续赶路,头顶上又是一声脆响。
她仰起头,脸上仅存的血色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得一干二净。
身后化工厂的烈火仍在疯狂翻涌,滚滚黑烟能够遮蔽半边天,刚才那一下剧烈爆炸的余波席卷整片厂区,震松了高处钢架与破碎玻璃窗的残片。一块棱角锋利的厚重碎玻璃,正顺着重力笔直下坠,正好对准她的头顶,短短数息之间便已近在咫尺。
死亡的阴影骤然笼罩下来,压得人呼吸骤停。
阮禾条件反射般打算手搓防护屏挡住玻璃,抬手时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做不到。
冰凉的绝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她看着头顶飞速落下的玻璃利刃,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绝望和不甘涌上心头,她只能摆出最基本都防御姿势——双手护住头部,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倒去。
就在玻璃即将砸落的刹那,一道凌厉至极的银白剑光骤然划破漫天烟火与黑烟,如流星破空,精准无比地扫过那块下坠的碎玻璃。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开。
厚重的玻璃瞬间被巨力扫飞,狠狠撞在身后锈蚀的钢架墙体上,崩裂成碎片四散开来。
阮禾跌坐在地面上,整个人怔在原地。
几秒的茫然过后,她猛地撑着地面起身,脊背紧绷,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火光摇曳的厂区,音色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却依旧凌厉警觉:“谁!”
“获救之后应该先说谢谢,而不是对救命恩人大呼小叫。”对街厂房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阮禾马上就认出来了,那人手里正握着她日思夜想的琴弓。
刚刚飞过去的银光打着转又飞回来,那人伸手握住——原来是一把剑。
阮禾想起来,苍城那群人貌似确实都佩戴武器,不过那个防务部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叙临走前提过一嘴,她隐约记着读音。
剑器,进?还是剑,砌进?应该怎么断句?
“苍城剑气近,唐浅。”少年已行至身前,自报家门。
“原来是不断句,谢谢你。”
“啊?什么——”
手上一空,阮禾已然拿走了琴弓,走出几步远。
“你等等我啊!大部队都在哪你知道吗!”唐浅喊,一看阮禾的方向还真对,又连忙御起剑赶上去。
经过阮禾身边,他像个绅士一样伸出手,朝阮禾示意:“这样快一点。”
阮禾想了想还是抓住唐浅的手腕,握紧那一瞬间,两人像赛车一样冲出去,风吹的阮禾被自己长发糊了一脸。
阮禾:“……”
中二,大大咧咧,不稳重。
这是她对剑气近的第一印象。
“这剑,怎么飞起来的?”如此这般新奇的经历还是忍不住让她开口打听。
“你没看过武侠小说?”唐浅像是听见什么大笑话一样。
“你也说了那是小说。”阮禾无言。
“这是我们剑气近的绝活,”唐浅非常乐意向外人分享,“在我们这里,每个人都得带着这种实体武器,也就是异相核心。”
“有所耳闻,但把核心的外形公之于众不会很危险吗?”经历过精准打击的阮禾对这种事很敏感。
“这你就不懂了,我们剑气近的另一大绝活就是人器绑定。”唐浅接着大大咧咧,“武侠小说里怎么写的?剑随心动,核心与我死死绑在一起,就算别人拿走也无法使用——但是匕首就不行了,被偷走之后会变成人家的水果刀——哎呦别打我。”
“你不是世家公子哥吗?怎么这么不正经。”阮禾给了他一拳,三成是因为唐浅话太多,七成是因为他顾着胡说八道,剑差点歪得把阮禾翻下去。
“我喜欢这个称呼,是你起的吗?”
“不,是我们议长。”
“……我们到了。”
阮禾往下看,三座城市的人都聚集在下面了。
唐浅绕个圈子贴近地面来了个蜻蜓点水,同时把阮禾放下去,自己又飞上天。
阮禾:“……你这又是做什么。”
只见唐浅在天上挺住,修长的身型挺立起来,把剑握在手里,明光四散,刃身澄澈如月华。
阮禾愣住,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前摇短,进状态快。
这是她对剑气近的第二印象。
于是她拿起琴弓,熟悉的暖流运遍全身,弓尖向天——
化学厂前的广场空地,两道耀眼的光直冲天际。
层叠翻涌的云海被无形的力量向两侧分开,点点星光自云层缝隙倾泻而下,破开火海上空的沉沉烟气。
神明降临,浩荡翻涌,细碎的金光漫天飞扬。
这场面将会在年轻一辈的异能者的生平经历中留下重彩浓墨的一笔。
阮月容,镇北渊。
一位是当年封门主将,一位隶属五大明王。
就在这漫天的火场之上,在百余名精英异能者的注视之下——
双神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