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栖水镇略显陈旧的汽车站吭哧一声,彻底熄火。车门“嗤”地打开,混合着潮气、泥土腥味的气息便一股脑儿地涌了进来。
沈默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乘客。
他拎着沉重的黑色行李箱,脚步虚浮地踏下车阶。如丝细雨无声落下,瞬间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身上的西装。他没有遮挡,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步入故乡。
尽管视野有些模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如往昔地向小镇深处蜿蜒,两旁斑驳的白墙黛瓦向后退去,雾蒙蒙的河面上,一座古老的石拱桥越来越清晰,几艘乌篷船在岸边轻晃。空气凝滞、沉重,带着水乡特有的凉意和陈旧的霉味,却让沈默变得逐渐放松、踏实起来。
还是儿时的味道啊!
推开沈家老宅吱呀作响、漆皮斑驳的木门,一股温暖陈旧的气息——木柴、灶火、饭香——将他包裹起来。
“默伢子?”奶奶系着围裙从厨房探身出来,昏黄灯光下,她布满沟壑的脸庞瞬间绽放开惊喜,随即又涌出满满的疼惜:“哎呀!可算回来咯!”她快步上前,枯瘦却温暖的手紧紧攥住沈默冰凉的胳膊,“快进来!怎么连把伞都不晓得打?你看这脸白的……”边说边急急忙忙拂去他头发上、肩膀上的水珠。
手臂传来的温暖以及奶奶饱含关切的神情,像股微弱的暖流渗透进沈默冰封多日的心脏。他扯动嘴角,有些嘶哑地回应:“婆婆,默伢子回来了!”鼻子不由自主地就酸了。
饭菜香气弥漫,奶奶不住手地往他碗里扒菜:“多吃点!都快瘦得脱了形咯!”她絮叨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沈默的脸。
奶奶放下筷子,“你爸电话里都说了。那个胡家闺女……”她看着孙子骤然绷紧的下颌,不由得叹了口气,“婆婆早想跟你说!那姑娘是生得漂亮,玲珑得很,你爸妈也喜欢,可婆婆总感觉不踏实,怕你降不住她啊……要是她真心跟你过日子也就罢了,可现在他们家,简直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你想想,这几年不说借的,就为你们的婚事,你爸妈连压箱底的钱都贴补出来了,眼瞅着要接亲了,她家还要凭空再加三十万——这哪里是人干的事嘛!”
沈默的脑海里,瞬间又闪现出月前那令人羞辱的一幕:伴娘搀着一身昂贵婚纱的胡薇,正要矮身进入婚车。突然一只大手将她拦了下来,满面油光的胡父,喷着酒气凑近沈默:“小沈啊,我家薇薇生得水当当!跟你七八年没有嫌东嫌西,眼看就要替你生囝生女,这是你八世修来的福气!昨日我和你丈母娘商量了一下,你家的礼金……要再加三十万,还是凑足八十八万,讲出去才有体面?你家面子也有光,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沈默震惊地望向胡薇,却见胡薇一下子歪倒在伴娘怀里,浑身颤抖着低下头不敢看他。胡家的亲戚笑闹起来,“新郎官,赶紧掏钱!冇钱莫想讨新妇啦!”周围哄声一片,无数目光像烧红的钢针一般刺向沈默……
“婆婆——咱不提她行么?”沈默烦躁地扔下筷子,双手捂着脸,恨不能立刻起身躲回自己那间小屋。
“好好好!不说,不说,咱不说了!”奶奶心疼地抚摸着孙子的头发,“都过去咯!我这么好的孙伢子,还怕寻不着知冷知热的好姑娘?放宽心!婆婆明儿个就帮你张罗,咱们栖水镇的好姑娘多着呢!”
沈默喉咙发紧,奶奶的维护非但没让他松快,反倒衬得自己越发狼狈。他不想让老人跟着揪心,只能重新抄起筷子,头埋得更低,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明明是奶奶拿手的红烧排骨和油焖笋,此刻嚼在嘴里却只剩满口苦涩。
奶奶知道孙子心里苦,便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些镇里的趣事给他听,“隔壁阿婆屋里的老猫又下崽了……你打小就爱猫,婆婆明天去给你讨一只回来……”见他饭都扒到底了,还是不肯搭腔,她赶紧又换了个话头:“哦对咯!去年冬至那天,我突然天旋地转,心口像被刀绞似的,‘咚’一声就栽倒在地上……”
沈默顿时僵住了,“我怎么不知道?”
奶奶下意识抚着胸口,嗔怪地笑起来:“你知道又能咋样?那么远的路,等你赶回来,婆婆人都凉透咯!要不是晓晓那丫头——那天她来送腌菜……那孩子瘦瘦弱弱的,不晓得哪来的力气,一边喊救命,一边硬是把我抱到院门口。邻居们听见动静都冲过来搭手,往医院里送——好说歹说,才算把我这条老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哟!”她望着沈默,眼里淌着慈爱:“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接自己去!婆婆有福气,都八十五咯,还能等到我的崽回来!”
“婆婆!这么大的事,你咋不跟我说呢!”沈默“哐当”撂下碗筷,攥住奶奶的双手,仔细打量着这个把自己拉扯大的老人,羞愧得脸发烫:“不行,我这就给我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接你去魔都大医院,好好查查!”
“不用不用,”奶奶赶紧摆手,“奶奶这把年纪,折腾不起喽。再说你爸妈一年到头,不是带学生就是野外勘探,连你都是我带大的,他们哪有闲工夫管我?”她摩挲着他的耳垂儿,笑得满脸褶子:“你瞅瞅,多饱满,多有福气——这都是婆婆养得好,是不是?”
“婆婆……你不怪他们,也不怪我么?”沈默双眼含泪,声音哽咽着。
“怪啥哟?”奶奶拍了拍他的头,“自古忠孝难两全。你爸妈忙的是国家大事,当年你爸找到特大金矿那回,你爷喝光了一整坛的女儿红,还说你太爷要是在,准比他还骄傲。婆婆没读过啥书,但我替他们把你养大了,也算是给国家出了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默忙连连点头。
“婆婆好着呢,邻里邻居都肯搭把手,居委会逢年过节还派人来瞅瞅。还有林晓那闺女,经常来照顾我。”说到这儿,她忽然正了神色:“我知道她心里头还有你。你这次回来,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她,别老躲着不见——当年的事,真的不怪她。再说了,她还是婆婆的救命恩人不是?”
林晓……沈默那颗麻木的心猛地一抽。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出,那个安安静静、带着点羞涩的姑娘,跟着又闪过自己离开栖水镇时,她躲在人群里那双幽怨的眼——再往后的事,他不敢细想,太冷,也太疼,像把利刃插在心头不停地扭动。
洗完碗筷回到自己的房间,满目亲切,床上的被褥很是蓬松,还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沈默的心慢慢安静下来。他把墙边的行李箱拖过来,正打算拾掇衣裳,奶奶又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汤走了进来。
“崽啊,喝点热乎的,定定神。”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又从屋外拎来个盖着白棉布的竹篮,掀开一角——十几个圆滚滚的糍粑挤在一块儿,裹着黄豆粉和红糖浆,甜香混着热气扑出来,看着就让人垂涎。“一会儿,你替婆婆跑趟林家,把这热糍粑给晓晓送去。好好谢人家——救命之恩,不能光挂在嘴上说。”
沈默无奈点头,一口将桂圆汤倒进嘴里,便拎起还散发着热气的竹篮,只觉说不出的沉重。
栖水镇并不大,沈家与林家不过隔了一道巷子,沈默拎着竹篮穿过窄巷。
暮色四合,昏黄灯光从木格窗棂透出。几个纳凉的老邻居热情招呼:
“哟,沈家伢子回来喽!”
“默伢子?都长这么高咯!出息哒!”
“沈家阿婆这下可算盼着咯!”
沈默挤出些笑意,含含糊糊应着,一路脚步没停。
当他站在林家小院门口时,院门敞着,林父正弯着腰给墙角的茉莉花浇水。
“林叔。”
林父抬头见是他,愣了愣,跟着眼睛一亮,满脸惊喜:“哎哟!是默伢子!回来哒?快进来噻!外头飘着雨星子呢!”他撂下水瓢擦了擦手,朝屋里喊:“晓晓!快出来!沈默来哒!”
屋里,林晓正盯着电视画面出神,“沈默来哒”四个字像炸雷似的劈过来,她浑身猛地一哆嗦,心脏先停了半拍,跟着就“咚咚咚”狂跳起来。她“腾”地一下弹起身子,却不想动作太过慌乱,转身时脚下一绊,小腿“咚”地一下撞在凳腿上!
“啊!”痛呼声刚出口,身体已经失衡,“砰”一声闷响,整个人倒栽葱似的摔进旁边那只破旧沙发里。腰侧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疼——“糟了,扭着腰了!”她疼得半天动不了,冷汗“唰”地浸湿了鬓角,模样颇为狼狈。
“姐?”七岁的弟弟林阳闻声从西屋里跑出来,正瞧见姐姐怪模怪样陷在沙发里,疼得朝他挤眼睛,小手还一个劲朝门口指。
“阳阳?你又瞎闹腾啥子?”林父也听见了屋里的响动,担忧地往堂屋门口走。
林晓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压低声音对林阳说:“快…说…姐姐出去了!快!不要让他看到我!”
林阳赶紧重重点头,跑到堂屋门口,张开小胳膊挡在沙发前,对着走到门口的沈默大声说:“我…我姐出门了!不在屋头!”他使劲挺着小胸脯,眼神却慌慌张张地飘忽不定。
沈默站在院子当中没动。堂屋里明亮的灯光,刚好照亮侧面的沙发——那截浅灰色的裤腿,露在外面的嫩白小腿,还有一只沾了灰的旧帆布鞋。
他的目光在那截小腿上停了半秒,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也好,她不想见,自己就不用硬凑上去了。
“哦,那我就不进屋了。”沈默把竹篮递给一脸纳闷的林父,“林叔,这是奶奶做的红糖糍粑,给晓晓和阳阳当零食的。我来,就是想谢谢她年前救了我婆婆。”
林父接过还热乎的篮子,更纳闷了:“谢啥子哟,你们两个打小一起长大,她救婆婆是应该的!可是…晓晓她…”他诧异地扭头朝沙发那边瞅去。
“我先走了,有空再来看林叔。”沈默没等他说完,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刚走出院门三五步——
“哐啷——哗啦——!!!”
一阵明显是玻璃摔碎的脆响,自身后传来!紧接着,“啊——!”又是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呼!
沈默脚步瞬间钉在湿冷的青石板上!那声音是林晓的,这么多年,他依然分辨得出来。他猛地回头,目光射向半开的院门!心一下子慌了,里面发生了什么?林晓摔伤了?!有没有被碎玻璃伤到?!刚才她是受伤不能见我,还是只是不肯面对我?!
他的心不禁又抽搐起来!眉头一下子深锁起来,指甲也掐入了掌心。僵立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转身冲回去的勇气。
“回去能做什么?徒增尴尬吗?我只是来送糍粑的,这个任务在踏出院门时就结束了!”
他粗暴地扯了扯领口,决然迈步,大步流星地融入巷子深处的黑暗。
不知不觉间,沈默像条游魂般的,走到了镇口的石拱桥上。夜风带着河水里的淡淡腥气,吹拂着额前的乱发。他靠在冰凉粗糙的石栏上,哆哆嗦嗦摸出颗烟点燃,猩红的烟头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两岸灯火零星,破碎摇曳。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
凉风凄凄,冷雨初歇时,一个身穿粉色长裙的窈窕少女就站在这石桥上,发丝低垂,泫然欲泣。
少年沈默站在她身边,手足无措都不知道往哪搁:“别灰心,晓晓。好好复读一年,沉下心来,肯定能考上我那所大学!到时候,咱们还是同学,天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我……我会一直等你!”
少女林晓慢慢抬起头,路灯清光洒在她脸上,好似蒙了层水汽,她轻咬着唇,声音发颤“你那学校……录取分数那么高……对我来说太难了……再说……你去了灯红酒绿的大城市,哪还会记起这么个小镇子……记起……我……”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一个字时,已不可闻。
少年大急,想要辩解。女孩却黯然转身,像只受伤的小鹿,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子拐角。
音犹在耳,物是人非!
烟头灼烫到了指尖,沈默才猝然惊醒。他深吸一口冷风,将烟蒂狠狠摁灭,看着那青烟丝丝消散。
桥边一家店铺隐约传来林忆莲哀婉的歌声:夜已深,还有什么人,能够醒着数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