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二月十五日起,邹城原本还挨得上两位数的温度,被南下的寒潮打瘸了腿,径直只剩下了个零头,等到晨起,街上已经铺了一层熙熙攘攘的白。
邹城实验小学门口,零星的孩子踩过雪地走进校园,都忍不住往校门石墩看一眼,那儿驻扎着个身影,小声端着个作文本念叨来念叨去——“做个有价值的人”。
白生生的雪地中,又一道生机勃勃的女人声音拔地而起。
“哎呀,妈!”
“什么异国?什么真爱?什么叫做脚踏两条船?”
“他要那么想我也没办法嘛。”
*
跟着自家姐姐后边的黎益低了头,今儿是他第一天来这儿上班,见了鬼才和她一起出门,四处望了望,庆幸往来没有什么人流后,勉强松了口气。
他把耳机挂上,又特意落后几步拉开距离,好和异国真爱划清界限,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然后,耳机里的声音被调到了静音。
八卦,想听。
于是,前方女声能穿过形同虚设的耳机,灌进他的耳朵。
“喂?喂?喂?这里信号真没了。”
“真下暴雪!您现在打开手机就能看见天气预报,我还会骗你嘛?”
“哎呀,我也想打申请把基站搁我身边,跳上头给您打电话,好清清楚楚听见您声,那多好一事,但人基站也不同意。”
“真没骗你,妈,哎呀,我听不见你声音——可——都——难——过——死——了。”
那声音前半截干脆利落,话尾却尾巴被特意拉长拽出个不着调尾巴尖。
她那举着手机的手,离耳朵十万八千里,压根没听对面说什么。
终于,估摸到了一下轮,才重新把手机贴近。
而电话那边也重新换成了对她身体的絮叨,她神采飞扬,一改话头,一个大变脸。
“我知道吃点好的,我身体最近挺好的。”
“不是你说别的我就听得清了。”
“我也不知道这怎么了,欸!这信号突然就好啦。”她委屈上了,“妈,你说怪不怪。”
“谁说的?我怎么会故意拿远不听您说话呢?有嘛?哎呀,上次啊。”
“我没岔开话题,我也没胡说八道,哦——你说异国情人那件事情啊。”
根据黎益的多年经验,就他姐“把正经相亲胡编乱造成狗血小说”正式立案后,电话开庭里这两位不拉扯个几轮没法结束,他看了眼表,离他计划的走马上任还有时间。
能听。
但这次没说几句,黎淇的胡说八道在说到“逼她相亲属于新时代的强抢民女”时却偃旗息鼓,像是中了埋伏。
他的目光顺着黎淇的视线溜了过去,他这才注意到石墩后头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是个小女孩。
那拿着作业本蹲墙角的小女孩和石墩子差不多高,口中念念叨叨的“做个有价值的人”在“异国、真爱、劈腿”三个词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断了声,此刻拿着个本子,揣着个笔,看起来像是个八卦记者。
此刻,八卦记者的两只眼睛活生生地盯着她姐姐,耳朵要是能物理形态上竖起来,估计得成两道天线,正好解决下黎淇这儿“信号不好”的致命时刻。
被他俩的视线一抓包,那小女孩刷地一下低头,又蹲在路边对着作业本装模做样的反复吟唱:“做个有价值的人——”
黎益扫了眼姐姐。
只见黎淇手机里的一句“你——”几乎要冲出,免提却被一关,手机重新送回耳边,没有挂的意思,倒是继续“正儿八经”地开口:“我知道您关心我工作,我最近是有一点时间,是休假,但您不知道,有些行业休假也要工作的。”
电话对面:“谁和你说这个了。”
“做个有价值的人——”
“为什么您别问我,问问资本主义和劳动法嘛。”
电话里头:“你说啥玩意?”
“做个有价值的人——”
“您都废了这么大劲找到了小学同学的儿子的室友的朋友,能给我介绍劳动局的同志吗。”
她妈孙毓琦彻底懵了:“你说话哪天能靠上谱吗黎淇。”
“做个有价值的人——”
“我相亲的时候顺便举报一下某些公司法定节假日还无偿加班的恶劣行径,好让我——做个有价值的人。”
小孩掩耳盗铃的话也被她抢了,一下子卡了壳。
黎益和小孩对视一眼,他抬手装模作样地动了动耳机。
“妈,我怎么说话就不靠谱了,我说的哪句话不是根正苗红,你不知道,这些都是得从娃娃抓起的好道理。。”
“喂??妈?我听不见——哦,您挂了啊。”
从手机里外溢的声音来听,老人家比之前每次相亲之后都更生气,不知道是为了“劳动法”还是“资本主义”。
但黎益的“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就找着答案了,家庭群里噼里啪啦转了一通聊天记录。
是这次相亲对象发给妈的。
【阿姨您好,虽然我和黎淇并无缘分,但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黎淇她是一个非常热烈诚恳的女孩。】
【我想家庭不应该束缚她的自由,既然她心有所属且对未来很有规划,我们应当支持她去追求那位留学异国却至死不渝的真爱。】
【我知道阿姨改变心意可能很难,但我真心地希望我能成为支持黎淇追爱的第一人。】
【如果黎淇能与她的真爱终成眷属,我也希望我能得到参与他们婚宴的机会,非常感谢。】
什么留学异国至死不渝的真爱。
什么封建家庭包办婚姻的谴责。
什么叫做做黎淇勇敢追爱的支持者第一人。
什么叫做黎淇和真爱结婚的时候请允许他能到场。
这位哥,你不是来相亲的吗。
怎么能被黎淇策反呢。
你本来是来办酒的,怎么和她聊了半小时就变吃席的了呢。
……
……
她可真是赚份子钱的一把好手。
此情此景,黎益耳边恰到好处地再次悠悠响起——
“做个有价值的人”。
*
黎益被那大段消息打得心潮起伏,直到黎淇放下电话,他可算回过神:“你哪来的异国真爱?你到底和人说什么了?”
他说出口又后悔了,他向来讨厌被人盯着,也爱面子,生怕碰到以后的同事。
还没等他开口。
一声“嘘!”
倒是黎淇先正儿八经地让他别说话。
黎淇敲了敲手机,偏头示意他,那小学生还盯着他看。
黎益后槽牙咬得紧巴巴,好啊!她倒是亏心事做完了知道注意社会影响了,社会风气败坏了知道保护小孩了,说不得体话的变成我了是吧,这么爱保护小孩他小时候怎么不多保护保护他呢。
见他们看过来,那小孩收起竖起的耳朵,装模做样地继续低头写作业,扎根在学校门口的石墩边。
黎淇惯常有把他话当耳旁风的本事,也不说话。
黎益的手机亮了起来,看是她发来的消息:【仔细想想,半个小时能结束的固定任务,比连着七天不定时的电话方便,是吧?】
【是啊,不知道下次你还能用什么招呢。】黎益皮笑肉不笑地回,【要不去学校给你领一个来,你顶一阵子更方便——还年轻。】
【直接领怎么行。】
这下倒是义正言辞了,可黎益半晌没等到她的下一句话。
他觉得不对劲,黎淇话从来没有两个字就打住的情况。
果然,下一秒。
聊天框传来新的消息: 【按流程得先发照片嘛。】
黎益一脸“你真要摧残男大学生!?”的模样愣了两秒,心想这人什么事的确也都做的出来,就感觉黎淇用手机“咚”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一双丹凤眼和他对视两秒,黎淇猛地促狭地笑出声来。
骗子混账!
回过神来的黎益瞪圆眼睛,心里又骂了一句,把奶茶塞回他姐手里,气闷闷地不说话了,连着后来黎淇弯下腰笑嘻嘻地逗了他好几句,他都没理。
他越过她冲进实验小学的校门,一头扎进了自己即将要发光发热的教育事业里,往一位小学语文教师的路上自顾自走了。
小孩等了好一会儿。
空气、话语、雪地似乎都安静下来,刚刚还叽里呱啦的大人,一眨眼便安静地和雪花一样。
甚至也脚步声也没有。
小孩抬头看向那奇怪大人,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立在雪地里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刚刚她脸上明明都是笑,就这么一小会儿,那些笑就和一把握不住的雪花似的化尽了,变得有点吓人。
那大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往这儿瞧了眼。
她没敢偷看,猝然收回视线。
黎淇站在那儿半晌,又抬手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才见到这小孩没热闹看,偷偷抬头瞟了她一眼。
黎淇视线正抓住这看半天热闹的小孩。
本子特干净。
她们在这里站了半个小时了,在一句一句的“做个有价值的人”的话语施肥下,那作业本上也没舍得多生出几个字,都用不着掰手指,摆明了就那一个反复念叨的标题。
做个有价值的人。
小孩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这大人走过来了。
这大人掠过去了。
半晌。
而唯一的标题上,此刻又覆盖上一截阴影。
她下意识地挪了挪自己的屁股。
小女孩听见一道去而复返的声音,这声音却又变温和了,像是她刚刚看见的那一瞬间是她看花了眼睛似的。
“这两个字不是这么写的。”
面前极其擅长变脸,刚刚还在异国、真爱、劈腿的奇怪大人跟着她一起蹲在石墩边上,没说话,只伸出个手。
她犹豫了一下,把橡皮搁这大人手心了。
只见这奇怪的大人抬手,把为数不多的成果——做个有介直的人——的标题中两个字消灭了,又伸了个手。
这次是铅笔。
用她的铅笔一笔一划地帮她订正了“价值”两个字后,奇怪的大人拍拍身上的雪准备起身离开。
小孩抿了抿唇。
下一秒。
黎淇顺着被下拉的衣角低下头,看见了一双鼓起勇气的,恳求的眼睛。
“那个——”
“嗯?”
“姐姐。”
“?”
那双眼睛似乎挣扎了许久,来回做贼似的瞅了好几次之后,下定决心。
“你是会写检讨吗?”
……
……
两人沉默对视打量了一会儿,黎淇回过神挑眉,拉长语调:“……这样不好吧,检讨这事也不……”
她一边说着挥了挥手起身,没成,她低头,见那双手又拉住她,她没作出反应。
黎淇垂眸半晌。
那双手终于识趣顿住松开。
那是双被冻红的手。
她又扫了眼还有半个小时都没能繁衍生息到第二行的“价值”,继续补全了后半句话:“……检讨不是谁都能替的。”
小孩眼睛里的光茫然熄灭。
然后。
再又亮起。
小孩听见这位奇怪的大人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明明刚刚念叨着一堆反对意见,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重新一屁股蹲了回来,还嘀嘀咕咕的:
“但检讨嘛,我——
年轻的时候也算是略见过几次。”
黎淇伸出手。
她的手心被飞快供上了一块铅笔,一块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