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花簌簌坠于二人之间。
一人垂眸而立,面若寒玉,冰下是恍见隔世故人的柔情。另一抬首望他,茫然懵懂之上是仇视厌恶。
念奕舟受不了他炽热的目光,转头四处张望,见其余弟子在练剑,她面向他道:“师尊,我刚入门还没有佩剑,你有多余的剑吗?”
姜裴没应声离开,不久,回来时手中多了把给小孩用的木剑。
念奕舟看着木剑又看了看姜裴,道:“木剑?”
姜裴平静道:“木剑安全。”
念奕舟不满接过,按规矩道:“多谢师尊!”
她握着木剑无视站在旁边等她的云晨雾,走到姜裴视线死角的无名花树后,找了个最舒服的坐姿坐下。
姜裴的剑法,她不屑一顾,木剑拿着装装样子。
没坐多久,云晨雾找过来,看见她靠在树上闭眼打盹。
她道:“念奕舟你不怕被姜师尊发现吗?”
念奕舟睁开一只眼瞟她,没两秒又重新闭上,懒散道:“发现又怎么样,他能”
她卡壳了。
怎么样?他确实不能怎么样。
为何讨厌他,我曾经经历过什么?
她睁眼望着头顶被花树筛下来的月光,叹了口气道:“我会尝试改变。”
云晨雾虽讨厌大小姐,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自甘堕落。
“若你真的讨厌他,就该好好练剑,光明正大超过他,而不是躲在树后面偷懒混日子。”顿了顿,又道:“你来启明天楼也不是为了讨厌他。”
念奕舟把手里的木剑递到她眼前晃了晃,意思是拿小孩子用的东西练剑,会把她为数不多的颜面丢尽。
云晨雾挑眉道:“以你疯言疯语的情况来看,木剑确实更适合你,以免你拿真剑乱砍人。”
话毕,她转身离开。
念奕舟喊道:“我没疯,是失忆了!”
云晨雾头也不回,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戌时的更声刚从山外传上来,练剑的弟子们陆陆续续收剑回弟子房。
第一批回去的弟子中,当然有念奕舟。
当晚,云晨雾到白凌霄的住处,把望断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辞掉对念奕舟的照顾。
次日,启明天楼里有了位传奇人物。
硬刚无咎君第一人,当众无视无咎君第一人,放话不屑无咎君第一人。
传奇人物就是念奕舟。
昨日的脸要不回来了,往后亦是。
日子似山涧的流水,日复一日淌过去。
念奕舟习惯每日去别的仙山上课,晚上和白凌霄去山脚下的小馆子里吃爆辣小吃,也慢慢习惯在启明天楼撞见姜裴。
说起来,她和姜裴见面的次数不多,只有轮到望断山的剑课,才能隔着人群看见他的身影。
她没把第一次出丑时,那位弟子的话听进去。
念奕舟还是一袭青衣,她喜欢穿,旁人的话左右不了她。
恨意随三个月的过去而淡去,淡到她不会一见到姜裴起恨意。
平淡到姜裴是她漫长修仙路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过客。
某次.夜
训练完的念奕舟和白凌霄刚从山下的小酒肆出来,摇摇晃晃走到启明天楼的引花台。
她醉醺醺跳上入宗的花台,单脚站在窄窄的台面上,晃了晃胳膊,把心里怕高的惧意压下去。
“哇,师尊,我,我不怕高了。”
白凌霄跟在后面,抬手擦掉嘴角沾的一点酒沫,竖起大拇指,打了个酒嗝道:“奕舟厉害,不过……嗝,你小心点比较好,万一摔下去…你师尊不会,不会御剑。”
念奕舟嘿嘿笑了两声,又踮脚跳上更高一层的花台,山见吹来的晚风将她的青衣吹的猎猎作响。
“师尊我也不会御剑,说句实话昂,我恐高才不御剑。”
白凌霄跟在她后一个花台,沉默几秒道:“你和我一个已故的朋友,特别像。她也恐高,也爱拉着我半夜偷跑下山玩。”
他叹口气道:“我还挺怀念过去的,她还没…算了,说多了也是废话。”
念奕舟停下脚步,回过头冲他笑,浅褐色的眼眸里盛着今世的月色,瞳孔中是没被世事磨过的天真和快活。
“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清慕吧?我和她,真的有那么像吗?”
白凌霄一怔,过往与此时重合。
中途的悲与泪好似从未有过,他们还在启明天楼摸鱼偷懒,偷跑下山吃吃喝喝。
他轻声道:“…不像,奕舟是奕舟,清慕是清慕,你们是两个人。”
念奕舟将手背在身后,微微一笑道:“我想听她的故事,旁人口中的她太坏太不真实。”她坐在花台上抬眼看他,“我想听听清慕和我有多像。”
白凌霄也坐在花台上,随口念出那句。
“一腔心事,无可为题,故曰无题。”
一道清澈的女声说道:
“一腔心事,无可为题,故曰无题。”
前尘旧事在月光下又被翻了出来。
一个穿青衣的少女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现世念奕舟同一座花台上,冲身后穿红衣的少年眨了眨眼。
方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身后的少年一脸懵。
少年时的白凌霄道:“清慕,你又说什么疯话?”
青衣少女清慕故作深奥道:“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白凌霄觉得有些好笑,无奈道:“我是凌霄花妖,活了快一百年了,我做不到年龄回退,再长一遍。”
清慕遗憾道:“可惜了,我今天上山没带桃花糕,要是有谁能给我递块糕点,我说不定大发慈悲,把这句话的意思告诉你了。”
白凌霄把用油纸包好的桃花糕扔到她怀里,没好气地笑道:“喏,给你。”
清慕接到桃花糕道:“字面意思啦。”
白凌霄:………
他就知道,清慕装神弄鬼,肯定是为骗他的桃花糕。就算她不拐弯抹角提,他今天也会把糕点给她。
清慕从袖袋里摸出一包花种子扔给他,她道:“想要一整座山的小花兵吗?”
白凌霄道:“小花兵是什么意思?”
清慕又跳了一个花台,距离不够没跳过去,眼看要掉下去,白凌霄抬手,一朵巨大的凌霄花接住了她。
清慕回头比了个耶,白凌霄将她送上去。
“你故意的。”
清慕转移话题道:
“我不会编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真的是字面意思,你把种子种满山,等花开了,每朵花里都会蹦出来一个小花兵,以后全山的花都归你管。”
两人边聊边跳到启明天楼的山门,撞见正在门口抓偷溜出去弟子的慕容繁。
慕容繁见到从花台上来的清慕二人,皱眉冷声喝道:“过来!你们是谁的弟子。”
清慕捂脸,另只手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抓了一把不明粉末朝慕容繁甩去,白雾散开,她拉着白凌霄轻功越上墙头逃跑。
白凌霄边跑边喘气问她:“清慕,你从哪来的这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清慕道:“我自己在丹房里瞎调的。”
白凌霄回头见慕容繁御剑追来,他催道:“你快点啊,被追到我们明天又要跪中央了。”
“我轻功不熟练,你有本事自己轻功。”
“我是花妖,不会啊。”
两人互相吐槽起劲,清慕没专注脚下踩空,带着白凌霄从屋顶摔下。
白凌霄没办法,为了明日的脸面用凌霄花包裹两人。慕容繁追到时,在周围逛了一圈没见着人影后暗骂一声离开。
等听不到慕容繁的脚步声,裹着两人的花藤才慢慢散开,白凌霄从花堆里坐起来,揉了揉被摔疼的膝盖道:“摔死我了,清慕你能不能看点路。”
清慕被他压在底下,抬手把他往旁边推,道:“滚开!你重死了!”
白凌霄起身,拍掉衣袍上沾的花瓣和泥,问道:“我们跑到哪座山来了?”
清慕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永夜山呀,走吧,各回各房。”
白凌霄道:“明天见。”
清慕回了句“明天见”后,转身溜出永夜山,往相近的月明山跑。
后来明月山换了师尊,也换了名,成了人人敬畏的望断山。
她熟门熟路绕开巡夜弟子的灯笼光,又避开查房的师尊,走了一会停在外种梨花树的竹屋窗下。
手轻轻一推,木窗开了条缝,她轻手轻脚翻进去,来到面容清冷的小师弟床边,晃了晃床上闭眼的小师弟。
她小声在他耳边道:“小石头,我在外面等你。”
姜裴自从亲眼看见爹娘惨死的那日起,没睡过沉觉。怕一沉睡,又跌回血光的噩梦里。
他睡眠浅,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一响,害怕再次失去的他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瞬间,眼前没见熟悉的青影,冰冷的天花板面对他。
姜裴转头望向那扇不知何时被推开的窗,月光薄薄落了一地。
他起身走到窗边,一个人影从窗台下窜了出来。
“哇!”
清慕仰头站在他面前,一双炽热的眼眸融了残冬的雪。
短短片刻的对视,是往后四季轮转的相守,是春时共折桃花、冬夜同守寒炉的漫长岁月。
两人呼吸交缠在同一片月色里,彼此看清对方眼睫颤动的弧度。
姜裴的耳尖漫上一层薄红,别过头低声道:“你…找我什么事?”
清慕故意倾向他,温热的呼吸贴在他脖颈上,小声道:“出来说嘛,这里说会吵到别人。”
姜裴点头答应。
清慕后退让出他翻出来的空间,抱臂站在廊下等他出来。
姜裴刚翻出窗户,清慕拉住他的手,将他带到月光完全照不到的梨花树下。
姜裴道:“这是干嘛?”
清慕拿出桃花糕道:“你管这么多干嘛。”
姜裴刚要开口,一块桃花糕塞进他的嘴里,甜香的花味在舌尖漫开。
清慕道:“好吃吧。”
姜裴把那块桃花糕咽下去,无奈道:“你又偷跑下山了,若被尊主发现又跪巨铃台。
清慕道:“又不是第一次。”
姜裴到嘴边的责备全咽了回去,他道:“下…”
远处巡夜弟子的灯笼光晃过来,清慕捂住姜裴的嘴。
待巡夜弟子走远,清慕松手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下次一起,对不对?”
“我被抓住没事,关键是你。你脸皮薄,又不爱说话交朋友,跪上去更没人缘了。”
姜裴低声道:“……因为你是我姐,你…才关系我的吗?”
清慕一时语塞。
二人之间的情分,如隔雾观山,辨不清分明边界。
他们是两个家庭拼在一起的姐弟,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数载。
将别样的爱藏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但阴影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处抽枝长叶,长出超越姐弟的枝桠。
他不敢说,她不敢认。
“不是也会。”清慕缓了一会开口道。
姜裴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嘴角的上扬却暴露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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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花台醉月忆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