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茧 第20章 ??一霎温存问前尘

清晨的岁华山，空气中飘着药草的苦涩味，炊烟袅袅在山中升起。

岁华山比别的仙山有烟火气，更贴近人间。

灵姚蹲在药圃边，拿着竹铲给几株灵参松土，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一瘸一拐的念奕舟，直起腰拍了拍裙上的泥。

她笑道：“我听白凌霄说了明戒殿的事，猜到你肯定会来找我。”

念奕舟挠了挠后脑勺，哈哈几声道：“灵姚姐，我…那啥，我嗯，你知道的。”

灵姚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道：“哦～，奕舟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和姜裴这种冷漠无情的人在一起的？”

她把“吃瓜”两字写在脸上，能把无情尊泡到手的人一定有非同凡人之处。

灵姚：??>??O??

念奕舟打断她吃瓜的心，道：“我和姜裴没关系，再说他也不喜欢我，别乱说呀。”

灵姚意味深长看了念奕舟一眼，道：“别人怕他管他叫师尊，而你直呼他大名，什么时候能改口叫他夫君啊？”

念奕舟脸一红，一瘸一瘸上去捂住她的嘴，认真道：“首先我和姜…咳咳，师尊清白，我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冷漠无情的人。”

见灵姚还想八卦，念奕舟收手指着自己的腿道：“灵姚姐，你有疗天雷的药吗？”

灵姚转身进竹屋，不多时拿出两个玉瓶递出来，道：“这一瓶续脉膏，抹在你身上被天雷灼伤的地方，三天伤能痊愈。另一瓶仙露丹，给那位替你抗雷的夫君用，他伤得比你重，灵脉都震出裂痕，每日含一颗，不出一个月便能把耗损的灵力补回来。”

念奕舟接过两个的玉瓶，盯着仙露丹发了会呆，小声道：“灵姚姐，我……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再给我一小瓶养神的丹药？云晨雾前些日子修炼岔气，一直睡不好，我想一并给她带过去。”

灵姚挑了挑眉，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忍笑从柜台上摸出个瓷瓶塞到她手里，打趣道：“行啊，我们念小师妹真是大方，拿药都要帮两人拿。”

“一名姜裴，另一名也是姜裴对不对？”

念奕舟脸颊发烫，道：“才不是，我干嘛帮姜裴拿养神药，我…我不是那种人！”

灵姚道：“我记得云晨雾体质不错，修炼岔气不可能…除非她是他。”

念奕舟拿着三瓶药转身瘸走，临走留下一句。

“才没有呢！”

灵姚摇头笑了笑。

今日天光不错，阳光落在身上，温度刚刚好，不晒不凉。

念奕舟拿着三瓶药走在去望断山的路上，一路上低头，在脑子里演练待会见到姜裴时的场景。

风吹过淡粉色衣裙，念奕舟头顶虚无的呆毛一晃一晃，她嘟嘴，指尖绞来绞去，害羞道：“姜裴……不不不，姜师尊，谢谢你昨日的救命之恩，这瓶续脉膏给你。哦不对，另一瓶养神丹也给你。

她在脑子里模拟姜裴的反应。

他轻咳两声，淡淡道：奕舟不必这般客气，护弟子是我作为师尊该做的。

念奕舟害羞跺脚：哎呀，哪是麻烦，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啦。

姜裴深情对视，念奕舟靠近他：你踩屎了。

靠了！

念奕舟正想的高兴，突然被一个人的声音打断，她愤怒回头瞪向说话的人。

唐明月见她生气，懵逼重复道：“奕舟，你踩屎了。”

念奕舟看了看自己脚下，确实踩屎了，而且是双脚踩屎。

wtf，启明天楼建在九天之上啊！谁这么缺德，会在山门主路上拉屎！

她抬起脚，鞋底那坨东西滑落在地，念奕舟胃里一阵翻涌。

“呕！”

她脱下脚上那双绣白蝴蝶的粉缎鞋。

这是她生辰时慕容繁特意托人从山下带回来的鞋子。扔了吧，舍不得。可留着，一想到上面沾了这东西，又恶心。

………………

不行啊，还是想要。

唐明月一眼看穿她脸上的纠结，道：“奕舟，要不我帮你把鞋洗干净吧！我洗东西最干净了！”

念奕舟虚无的呆毛摇晃，道：“谢谢明月师兄，明月师兄你人最好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袜，又抬眼看云雾缭绕的望断山。

……穿袜子走过去，应该也能到吧。

她告别唐明月后，穿着袜子走在路上，路过的弟子看着宗门“大魔王”纷纷远离，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没人想知道。

“昂昂”

一只面相奇怪的妖物冲过来，念奕舟摆出防御姿态，那妖物一跃而起，跳到念奕舟身上，伸出舌头舔她的脸。

念奕舟一脸懵，看着怀中似猪非猪的修长妖物。

“什么，什么鬼？”

一个穿金蓝色弟子服的人走了过来，她扎着两个麻花辫，面容可爱俏皮，脸上和身上有些泥巴。

念奕舟抱着怀里蹭她脖子的小妖怪，磕磕巴巴开口道：“师、师妹，这……这是你的宠物？

师妹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的宠物昂昂，宠物太多没有管过来，让它跑出来了，对不起。”

念奕舟把怀中的昂昂给师妹，道：“你从哪来这么多神奇妖物？”

师妹抱着昂昂嘿嘿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道：“我从前下山捡回来的！我叫桃鸢鸢，师姐你叫我鸢鸢就行。”

“我念奕舟。”

“你是那个宗门大魔王！啊！见到本人了！”

“低调，低调。”

念奕舟看向昂昂圆圆的肚子上，想起方才鞋底的“天降横祸”，开口道：“……你家昂昂，是不是最近肠胃不舒服？”

桃鸢鸢睁大美眸，震惊道：“奕舟师姐你太神了！昂昂前几日偷啃凉性草药，这两天一直闹肚子，我正想带它去灵姚师尊的药圃抓药呢！”

念奕舟：……………

桃鸢鸢自顾自絮絮叨叨，说昂昂昨日偷溜去藏经阁，把某位长老的仙典啃掉了什么的。

念奕舟看着自己的袜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鸢啊，你得幸亏踩屎的人是我，换作别人早毛了，不说了，拜。”

念奕舟绕开她，头也不回道：“很高兴认识你，鸢鸢。”

桃鸢鸢转身看她，师姐没他们说的那么坏，那么不讲道理吧，摸了摸昂昂的头问道：“是不是呀，昂昂？”

“昂昂。”

昂昂点头。

望断山的风带着终年不散的山雪寒气，路边的无名花落了满阶。

念奕舟站在院门口，望着门匾上“清疏居”三个字。

姜裴取名字也这么冷，难过大家怕不敢靠近他。

清疏清疏，清冷淡漠，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她走上台阶，脑子里又开始天人交战。说谢谢？太俗了，可胜在干脆利落，不会出错。

对他长篇大论？姜裴最厌旁人扰他清修，话说多了他会冷脸下逐客令。

说谢谢吧，感觉我没诚意。

念奕舟在心里哀嚎：哎呀，怎么这么麻烦啊。

“吱呀”

门从里面打开，一股清香寒意扑来，念奕舟从胡思乱想里回神，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

姜裴松垮垮套了件半透的薄白衫，领口大敞着，胸口缠着的绷带露出来，底下紧窄有力的腹肌线，亦是。

她眼神下滑，理智阻止她流氓的行为。

不能再看了，再看太不规矩了！

念奕舟将视线移到院子里的无名花树上，伸手将药瓶递出去，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温热的胸膛，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那啥…我，那个，药，药你拿着，我来谢你，昨日替我挡天雷。”

念奕舟窘迫背过身，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低声道：“我在说什么啊！哎呀，怎么办啊！”

“你还有什么事吗？”

姜裴清冷的声音响起，念奕舟转过身尬笑道：“药给你，谢谢。”

姜裴接过药，指尖擦过她的手背，点头道：“多谢。”

念奕舟道：“应该我谢的，我走了。”

她脸颊发烫，本就一瘸一拐的腿没注意脚下的台阶，随惯性摔下去。

姜裴拉住念奕舟的手腕，把她拉上来，她顺那道力撞进他结实的怀里。

念奕舟脸红到死机：out

姜裴耳机泛起薄红，松手后退与她保持距离，道：“失礼了，抱歉。”

念奕舟呆愣住。

他怎么也脸红了？看到再讨厌的人穿的这么欲都会脸红吧，更何况姜裴生的清俊。

她道：“………没事。”

她扶着栏杆一瘸一步下去，姜裴注意到她脚踝上的青红淤痕，开口叫住她道：“你行动不便，回去的路难走，不如上完药再走。”

念奕舟回头，勉强笑了笑道：“师尊放心，我回山之后自己会处理。”

姜裴薄唇抿了抿，道：“进来，我帮你处理。”

念奕舟还想开口推辞，她不想与姜裴待的太久，相处的时间越长，心里的恨越淡，陌生的情绪越浓。

姜裴已走到她面前，没等她往后躲，弯腰将她横抱起来。他身上清冽的冷香和温暖的体温，近在咫尺。

念奕舟眼睫颤了颤，望着眼前人，冰冷的眉梢眼尾生出三分柔情。

清疏居内没她想的那么冷，温度刚刚好，屋内东西摆放整齐，唯独靠窗那乱了些，摊开的书压着几株药草，揉皱的纸随意丢弃在地。

另一个桌子上，放着像四岁儿童胡乱画的画，很丑还有些简陋。

姜裴抱着她走到桌边，轻轻将她放在案面上，转身去里间的药柜给她拿化瘀的药膏。

至于姜裴不把念奕舟抱到床上是有原因的，抱到床上会让她误会自己有别的意思。

念奕舟拿起桌上那副幼稚的画，画中画了三个火柴人和带烟囱的小房子，她举着画回头，好奇问道：“师尊，这幅画……谁画的啊？”

姜裴拿着药膏走回来，冷眸在看到那副画的一瞬柔和起来，嘴角上扬道：“一位故人画的。”

他蹲下身，把念奕舟脚上的白袜往下褪，她揉了揉发烫的耳尖，姜裴以往冰冷的手，此刻却一片温热。

他挖了一点药膏在她脚踝的淤痕上一敷，念奕舟没忍住颤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抬眼望她

“疼吗？”

“不疼，药膏太凉了。”

念奕舟垂眸借屋内昏暗的微光重新打量蹲在身前的人，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眉眼温柔，一举一动亦温柔。

她放轻声音，唤他的名字道：“姜裴。”

姜裴没纠她失礼，指尖蘸着药膏的动作没停，低低应了一声道：“嗯。”

念奕舟轻笑道：“抱歉之前讨厌你，还无礼，失忆以来这个月脑子乱乱的，说话也没轻没重。”

姜裴的指尖在她脚踝淤紫的伤处轻轻打圈，淡淡道：“无妨。”

念奕舟微微倾身，心中的隔阂渐小，道：“谢谢你替我挡天雷，谢谢你对我的好，若不是你我可能被雷劈死了。”

姜裴道：“你不会死。”

念奕舟垂下褐色眼眸，看着那副简陋到丑的画，想起姜裴和清慕的关系，别人错把自己认成清慕的时候，心中一阵酸涩。

她道：“你救我，是因为我像清慕吗？你想在我身上弥补对她的遗憾吗？”

姜裴抬头，露出常人不可见的柔情道：“奕舟你就是你，清慕…是清慕。”

念奕舟收起笑容，她怎么会不懂其中的道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陌生人好，会无微不至，会不惜一切也要护一个人。

他的温存，是予我，还是予故人的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