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水袖轻甩,粉衣旦角眸中含泪,水袖半掩着半张脸。
她启唇,婉转的戏腔飘出,一字一句凄凉婉转:
“相逢一眼寄情深,却被天规隔此身。纵有相思千万缕,不能相守做归人。”
对面蓝衫生角背过半扇身,眼眸看向别处,带颤音说道:
“卿心不负我初心,奈何宿命锁尘襟。相爱无缘同路走,余生遥念到埋衾。”
咿咿呀呀的胡琴拉得人后颈发凉,台上演肝肠寸断的情劫,台下茶烟绕着盏边打转。
念奕舟撑头坐在台下跟身旁的云晨雾问道:“这戏里唱的什么故事啊?”
云晨雾无语白了她一眼道:“头疼成这样还硬要跟来,师尊叮嘱你在山门静养,你不。”
念奕舟道:“你说过出去出任务的机会少,我不来错过不知又要等多久。”
她眼眸移向她,道:“再说你来了,我必须也来。”
云晨雾没接这句茬,目光落回戏台上道:“这出《隔尘歌》,唱的是一对两情相悦的恋人,因天道隔开。两人彼此相爱,却不能相守,只能遥遥思念,直至生命尽头。”
她侧过脸,视线撞进念奕舟柔情的眼底,喝了口茶道:“情深,奈何命不由人。”
念奕舟怔怔望向台上,粉衣旦角的泪落下来,滴在绣并蒂莲的戏服前襟上。
想起昨日,姜裴明明可以挣开她的手,却没有,明明可以做到无声,却发出声响让她听到,明明舍不得,却还是选择离开。
锣鼓声一收,满场喝彩声的时候她才回神,恍惚好一阵才开口道:“对了,我们这次下山,是为了什么差事?”
云晨雾把茶盏往桌上一放,道:“望归镇近年来出现一只大妖,姜师尊带我们上山除妖,你的两位哥哥也在。”
念奕舟眨了眨眼,头顶虚无的呆毛一晃一晃,道:“哦,我们不会再偷懒吧?”
台下的众人陆续离场,云晨雾把念奕舟拉起来。
“大小姐,我们走了。”
两人跟人流走出戏园门槛,出了戏园,街边卖糖糕的甜香扑面而来。
念奕舟咽了咽口水道:“饿了。”
云晨雾给她买了份糖糕,念奕舟看向她的侧脸,星星眼亮起。
她道:“望归镇离相思山很近,白天有曾清慕设下的结界妖不敢来,晚上结界微弱,妖才会来。”
念奕舟想起自己昨夜被姜裴抱回去后,蜷在被褥里昏昏沉沉疼了一夜,窗纸透进来的光从深黑熬到鱼肚白,隔着一道墙,姜裴在门外廊下站了一宿,守着她不被影碟带走。
今早她头疼稍微好转,听说云晨雾去做任务,死活要跟着一起,白凌霄拦在房门口劝,慕容繁在旁递药劝,两个人加起来没拦住她。
她倔起来,没人拦得住。
念奕舟挠了挠后颈道:“我想起来了,嘿嘿。”
云晨雾道:“姜师尊让我们在白天休息,他去加固结界,晚上带我们除妖。”
念奕舟道:“哦,那妖大不大?”
云晨雾道:“具体情况你去问委托人。”
念奕舟道:“委托人是谁?”
云晨雾道:“望归镇镇长。”
念奕舟点头“哦”了声,望向相思山的方向,山上的无名花落了满山。
她问道:“……相思山还有魔修吗?”
云晨雾道:“早没了,清慕走后,群魔无首,魔城又遭修真界围剿,自然没魔敢继续待在相思山。”
午后的天气没那么晴,念奕舟自觉无趣道:“我们回客栈休息吧,晚上不知要好久才能休息。”
“嗯。”
街道上人来人往,念奕舟没穿云晨雾的绿红衣裳,她换上失忆前最爱的淡粉色衣裳,其实她更喜欢青色,但穿青色衣裳在旁人眼里是清慕,她不理解为何要因某人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而给那个颜色打上标签。
她始终想不通,不过是一件衣裳的颜色,怎么就成了某人的专属印记。
这世上山有青树,水有青波,天有青云,千千万万的人里,就不许第二个人,心悦这一抹清色?
她们回到客栈,听到有几位喝茶的人说的起劲。
“二十五年前,相思山上有个十恶不赦的妖女,那女人屠修真,建魔城,天底下所有怪事都干过。”他对在一旁认真听的小孩道,“她还吃小孩,每年抓小孩来吃。”
“直到无咎君,无咎君单枪匹马上山给那妖女打的连她妈都不认识。”
念奕舟小声跟云晨雾嘀咕:“吃小孩太离谱了,编得也没个边,你说是不是。”
云晨雾道:“当年的事我们不清楚,谁也不能确定她是否这么做过。”她转头看向念奕舟,“我相信清慕绝对不会吃人。”
念奕舟笑了笑,用肩膀撞了她一下道:“说的好像你认识她一样?”
云晨雾面无表情看着她,她愣住了。
“不会吧?”
“陈年烂谷子的旧事了,不必多说。”
两人进入客房,念奕舟躺在床上道:“夜里要进山猎妖了,我们去山边守着不好吗,偏要去客栈。”
云晨雾坐在床边道:“养神。”
念奕舟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道:“到饭店喊我,先睡了。”
云晨雾看着她沾床就困的模样道:“念猪,你是怎么做到吃了睡,睡了吃。”
念奕舟转身道:“我无聊嘛,望归镇太小了,逛一会就逛完了。”
云晨雾抱臂坐在床边,闭眼浅睡。
念奕舟往墙的位置挪了挪,道:“你上来睡会吧,坐着熬到夜里,腰会酸的。”
云晨雾道:“不必,你安心睡吧,有事我叫你。”
刚入夜渐微凉,白天人来人往的街道没了人影,无一人家亮着灯火。
念奕舟醒来,身侧的位置空着,手摸她坐过的位置。
余温早在她睡觉的时间散完。
她下床跑到窗边,窗户被灵力封住。
用力推了推,推不开。
“云晨雾!”拳头大在窗板上,“我讨厌你!”
云晨雾将她锁在客栈里,桌子上放着她打包好的烤鸡和留给她保命的匕首。
出发前分的两人一队去寻妖,她和云晨雾本该同行一对,她倒好,把她锁在最安全的客栈里,自己一个人上山。
念奕舟后退了两步,肩膀绷紧,卯足劲撞在木窗上。
一下,窗棂发出吱呀的呻吟却纹丝不动。
两下,肩骨撞疼。
又接连尝试几次也没撞开。
她撞累了累了,用手去推,窗户被推开了。
推开窗的那一刻,她睁大眼眸,手颤抖的去将窗户推开。
若某样东西被灵力封住,用蛮力是解不了的,除非比施法者强或者施法者生命垂危。
念奕舟拿起匕首从窗户上跳下去,她摔在地上,因体质特殊,她没有受伤。
相思山上传来一声声咆哮,黑暗里,远处亮起一双双红色眼睛。
念奕舟从地上爬起来,她往相思山上跑,第六感告诉她,云晨雾就在山上。
跑出望归镇,一只体型庞大的灰狼扑倒了她。
灰狼裂口撕咬着念奕舟的肩膀,她拔出云晨雾给她的匕首,看着灰狼再次张口的瞬间,一手捅进它的嘴里,手腕发力连补三四刀,温热的狼血流满她的小臂。
灰狼没了动静,念奕舟推开它的尸体,她身上的血腥味会吸引更多的妖怪。
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云晨雾要死了。
念奕舟脚步踉跄走在林道上,淡粉色的衣服被血染红。
走了一路,杀了一路。
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念奕舟握紧匕首,身体发抖后退。
一只体型只有手掌那么大的小熊从草丛跑出。
小熊看见一身血的念奕舟,边后退边“啾啾”叫。
她注意到小熊身上有云晨雾的手帕,喉咙发紧,放轻了声音道:“你知道…手帕……的主人在哪里吗?”
小熊:“啾。”
念奕舟听不懂,道:“能带我去找她吗?”
小熊主动过去,用红色的鼻子闻了闻,又用头去蹭了蹭。
她跟着小熊在一颗无名花树下,看见倒在血泊里的云晨雾。
身上横七竖八是妖撕咬出来的伤,随身佩剑断成两截。
念奕舟恍惚看见在血池底部被自己砍死的云晨雾。
她跪在地上,伸出的手又收回,怕稍一用力弄疼她了,小熊趴在她们身边,独眼洞洞眼看着两人。
后悔没有好好上灵姚的课,念奕舟背起云晨雾往山下跑。
林道旁的腥风又浓了几分,她遇到被妖包围的念沉和念升,脚边堆着被斩下的妖尸。
他们刚杀完一波,一波又来,念沉被妖咬伤,他捂住流血的伤痕,念升挥剑砍向围上来的妖。
念奕舟躲在树后,凭她微弱的灵力冲上去就是给两个哥哥添累赘。若能唤醒藏在她骨血里的清慕之力,别说几头小妖,整座山的妖都不是她的对手。
唯一缺点不知道有什么副作用。
她在心里默念清慕的名字,但无济于事,看着手中的匕首。
若我刺自己……能唤醒清慕吗?
……试试。
她举起匕首,对着自己被灰狼咬伤的伤口刺去。
“呜…”
她眼底浮现暗红,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抬手对妖虚空一捏。
“啧,烦人。”
血雾四溅,惨白的月光照下,照出满地红。
念沉意外道:“怎么…怎么回事呀”
念升扶着念沉道:“不知道,我们先去和师尊汇合。”
念奕舟假装自己才回来,她道:“哥!”
两人回头,见到一身血的念奕舟和昏迷不醒的云晨雾。
念沉推开念升跑到她身旁,问道:“你怎么来了!?”
念奕舟道:“我来帮忙。”她又道,“你们能救救云晨雾吗?我不会医术。”
念沉去探云晨雾的脉搏,她的脉搏微弱,面色因失血惨白。
念沉迅速点了云晨雾身上几处止血的穴位,暂时把往外涌的血封在了血管里。
他道:“你先带她去镇上的医馆,我们还要去帮师尊。”
念奕舟道:“哥你受伤了,你带晨雾去医馆,我去帮师尊。”
念沉本想和她争,但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念升也想让他回去,念沉点头接过云晨雾。
头疼再次传来,念奕舟忍着头疼问道:“…师尊在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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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相思山上救闺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