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保住在芒岗寨子最边上的一间竹楼里。
竹楼很旧了,竹篾编的墙壁上到处是缝,最大的那条缝能伸进去一只手。屋顶的茅草薄了,能看见天光。下雨天,雨水从那些缝隙里漏进来,岩保就用塑料布蒙住床铺,自己在角落里蹲着。楼下的牲口棚是空的,地面干裂,很久没有养过牲口了。从前养过一头猪,后来卖了。再从前养过几只鸡,被野狗叼走了。
楼上的住屋只有一间,里面一张竹床,一个塑料水桶,一个煤油炉,几件衣服叠在角落里。煤油炉是旧的,炉头上有一层黑灰。衣服叠得很整齐,虽然旧,但是干净的。
何庭和老孟到的时候,岩保正蹲在竹楼下面烧火。他用三块石头垒了个灶,上面架着一口熏黑的铝锅,里面煮着稀饭。米放得很少,水很多,稀得像米汤。火不大,烟很大,熏得他眯着眼睛。他用一根树枝拨弄火里的柴,火星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像是没感觉到。
“岩保。”老孟叫他。
岩保抬起头。他比何庭想象中更瘦,锁骨从旧T恤的领口凸出来,像两根撑起来的衣架。T恤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的罗纹已经松了。他的脸很小,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很大——因为太瘦了,眼睛就显得格外大。他看见老孟身后的何庭,眼神警惕起来,像一只被惊动的野猫。手里的树枝停住了,火星落在手背上,他也没抖。
“这是何老板,收山货的。”老孟说,“他想问你点事。”
岩保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烧火,往火里添了一根树枝。树枝是湿的,烧起来烟更大。
老孟走过去,蹲在灶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岩保。岩保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没点。耳朵上已经有了一根烟——上一次老孟给的,还没抽。
“你最近还在帮人送货?”老孟问。
岩保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岩保。”
“我说了没有。”
老孟不说话,就蹲在那里看着他。灶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树枝烧断了,锅子歪了一下,稀饭溢出来浇在火堆上,发出嗤的一声。白色的米汤浇在黑灰上,冒起一股白汽。岩保扶住锅子,把锅端下来放在一边。他的手指被锅耳烫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岩保开口了。
“有人让我送过一次。”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从弄岛那边的便道,背一个包到芒岗外面的竹林里。到了地方把包放在一棵榕树下就走。第二天去榕树下取钱,一千块。”
“包里是什么?”何庭问。
“不知道。用黑塑料布裹着,缠了好几层胶带。”岩保抬起头看着何庭,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深的。“我不想知道。他们给钱,我送货。不问是什么。问了,他们就不找我了。”
“让你送货的人是谁?”
岩保摇头。“不认识。是在瑞丽客运站找的我。一个男的,骑摩托车,戴头盔,面罩放下来的。他说有个活,跑一趟一千块。我问什么活,他说就是送个东西。我问什么东西,他说你不用知道。”
“红色摩托车?”
岩保的眼神变了一下。“你认识他?”
“见过。”何庭说,“你记得那辆摩托车的特征吗?”
岩保想了想。他的眼睛往斜上方看了一瞬——在回忆。然后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红色的,旧了,坐垫破了一个洞,用黑胶布贴着的。后视镜是破的,裂缝从中间往边上裂。尾灯灯罩缺了一个角,缺的是左下角。排气管声音不对,突突突的,像是哪里漏气。”
何庭的手指微微收紧。岩保记住的特征比方旭记住的还多。坐垫破洞。黑胶布。尾灯缺的是左下角。排气管漏气。
“他找过我两次。”岩保说,“第一次是一千块,第二次是一千五。第二次送的路不一样,是从户育那边走,送到南宛河边的一个竹棚里。”
“你去过藤子桥吗?”
岩保摇头。“藤子桥那条线不是我走的。我听人说过,那边出过事。前几个月有警察在那边被杀了。”
何庭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老孟看了他一眼。灶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岩保的脚边,他往旁边挪了挪。
“那个骑摩托车的人,你知道他平时在哪里吗?”何庭问。他把声音压得很平,像是随便问问。
岩保又摇头。“都是他找我。他从来不告诉我去哪里找他。每次都是我在客运站门口等活的时候,他骑车过来,在我面前停一下。他不说话,我就跟着他走。他带我走到没人的地方,才说话。”
“你跟着他去过哪里?”
“第一次去了弄岛外面的一条便道边上。他指给我看一条小路,说沿着路走,翻过一个山头,在岔路口往左,会看到一棵系着红布条的大树。货就埋在大树下面的土里。我挖出来,背到芒岗外面的竹林,放在他指定的榕树下。”岩保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每一个细节,“那棵树是一棵大青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蓝色的铁皮,不知道谁钉的。红布条系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布条褪色了,本来是正红,褪成了粉红。”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户育。也是他指路,但那次他没让我一个人走。他在前面骑摩托车,我在后面走路,隔着一两百米。他把货放在一个地方,然后骑车走了。我过去取了货,按照他说的路线送到南宛河边的竹棚。”岩保说,“那个竹棚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棚顶是石棉瓦,有一块破了,用塑料布盖着的。”
何庭从口袋里掏出方旭的那张图,摊开在地上。图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印。图上南宛河的线条弯弯曲曲,藤子桥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叉,芒岗的位置圈了一个圈。
“你第二次送货的竹棚,大概在什么位置?”
岩保蹲下来,看着那张图。他的目光在图上游移,手指沿着南宛河的线条移动,从芒岗往上游走。他的手指很细,指甲缝里有泥。在藤子桥上游大约两公里的位置,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河边有一片竹林,竹子比别处的密。竹棚是竹子搭的,可能是看鱼塘的人搭的,早就没人用了。”他用指甲在图上掐了一个小小的印子,“竹棚门口有一条小路通到河边,路面铺着碎瓦片,走上去滑。”
何庭把那个位置标注在图上。用红笔在岩保掐出的印子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那个骑摩托车的人,说话是什么口音?”
岩保想了想。“本地口音。像瑞丽这边的,但又不完全是。有些字说得不一样。”他学着那人的语调,“他说‘货’的时候,发音像‘霍’。‘多少钱’说成‘几文’。瑞丽人不这么说。瑞丽人说‘多少钱’是‘几多钱’。”
何庭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霍”。芒市口音。
老孟一直蹲在旁边抽烟。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还夹着,没扔。他把烟头扔进火堆里,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嗒一声。
“岩保,那个骑摩托车的人,你以后不要再跟他走了。”
岩保抬起头看着老孟。灶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
“我知道那不是好东西。”岩保说,声音很轻,“但我缺钱。竹楼漏雨,要买塑料布。煤油也快用完了。”
“缺钱跟我说。”
“我不要你的钱。”岩保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眼睛盯着老孟,盯了好几秒,然后又移开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要饭的。我爹也不是。”
老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岩保,眼窝深深的,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何庭把图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
“岩保,你下次再见到那个骑摩托车的人,不要跟他走,也不要惊动他。你给我打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恒远山货行的名片,上面印着何远的名字和手机号,“这个号码。什么时候都可以打。”
岩保接过名片,看了看。名片是白色的,黑字,简简单单。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何庭。他的眼睛不大,眼白上有些血丝,但看人的时候很直接。
“你是警察吗?”
何庭没有回答。灶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岩保等了几秒。然后他把名片折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裤子口袋里。口袋是破的,他塞得很深。
“我爹就是被那些东西害死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第一次碰,是在芒市打工的时候。有人给了他一根烟,说能解乏。他抽了,觉得舒服。后来就戒不掉了。他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卖掉,先卖电视机,再卖自行车,最后卖我妈的缝纫机。我妈走了之后,他开始卖房子。房子卖完,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那根别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别回去。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何庭回到瑞丽的那天晚上,用那部诺基亚给赵锐锋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他把岩保提供的路线信息、竹棚的大致位置、摩托车接头的方式、以及那个骑摩托车的人把“货”说成“霍”的口音特征,全部汇报了一遍。打字的时候他的拇指按得很用力,按键发出滴滴的声音。
赵锐锋的回信在第二天凌晨到了。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天花板上。
“口音特征指向德宏州芒市方向。竹棚位置已标注。继续接触岩保,注意安全。另:刘永昌在芒岗外围布控,发现南宛河竹棚附近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竹棚门口有一条铺碎瓦片的小路,和岩保描述一致。”
何庭看完短信,删除,合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窗外,瑞丽的夜晚正在醒来。德龙市场的卷帘门一扇一扇地拉开,铁皮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运货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米线的香气和柴油的烟气混在一起。何庭站在窗前,看着市场后门外那棵大榕树。老孟的修鞋摊已经出摊了,一把小板凳,一台手摇缝纫机,一个瘦高的背影坐在榕树的气根之间。老孟正在缝一只鞋,背微微弓着,手一进一出。
他把方旭的猎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旧牛皮鞘,鞘底的那朵压花在晨光里微微凸起。他把刀挂在腰间,皮鞘贴着身体,牛角刀柄露在外面——一个收山货的商人,身上带一把刀,在瑞丽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这里人人都带刀。卖菜的带,修鞋的带,连玉姐腰间都挂着一把小银刀。
然后他下楼,穿过市场后门,走向老孟的修鞋摊。
榕树下,老孟正在给一双皮鞋换底。鞋底是牛皮的,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的木屑。他看见何庭走过来,没有停手里的活,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张小板凳。
何庭坐下来。小板凳的竹子被坐得发亮。
清晨的阳光穿过榕树的气根,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气根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条细细的蛇。市场的人流慢慢多起来,卖菜的在吆喝,运货的在按喇叭,隔壁卖缅甸香料的摊子飘过来一股浓郁的姜黄和香茅草的气味。一个卖花的傣族女人挑着担子经过,担子里是栀子花,香气浓得发甜。
“孟师傅。”何庭说。
“嗯。”
“你认识岩旺多久了?”
老孟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鞋底上方,阳光照在针尖上,亮了一下。然后扎下去。
“十四年。”他说,“从八四年到九八年。十四年。”
“岩保跟他父亲像吗?”
老孟把针穿过鞋底,拉紧麻线。麻线摩擦皮革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眼睛像。他爹也是那样看人的,直直的,不躲。在部队的时候,岩旺看人的眼睛就是这样,看谁都不躲。连长骂他,他盯着连长看。连长骂完了,说岩旺你这双眼睛真他妈倔。”老孟说,“但岩保比他爹倔。岩旺会低头,岩保不会。岩旺在供销社干不下去的时候,低过头去找人借钱。岩保不会。他宁可饿着,也不跟人开口。”
他放下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是搪瓷的,杯身上印着一朵莲花。
“何老板,我跟你说过,岩旺没有被子弹打死,没有被炮弹炸死,最后被一包白粉弄死了。”老孟说,“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何庭没有回答。榕树上那只灰色的小鸟又叫了,声音很脆。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死的时候我不在。”老孟看着榕树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目光穿过人流,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他退伍以后回了芒岗,我回了腾冲。我们写过信,他写字的力气很大,每一笔都戳得很深。后来信也少了。我忙着种地,他忙着在供销社上班。等我再打听到他的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两年了。岩保一个人,在瑞丽混了两年。”
他把水杯放下,拿起鞋继续缝。针一进一出,麻线一松一紧。
“所以岩保这孩子,我不会让他走他爹的路。不管用什么办法。”
何庭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老孟缝鞋。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动,碎金般的阳光在地上流淌。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方旭的那张照片。照片背面有两行字。方旭写的,他写的。两行字并排着,墨迹都干透了。
朝阳慢慢升高,榕树的气根在光里变得半透明,像无数根垂下来的金线。
远处,德龙市场的人声越来越响。瑞丽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