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兴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走进德龙市场的。
瑞丽的雨季还没有完全结束,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潮湿的、微甜的味道。市场里人很多,运货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卖缅甸水果的摊子前面围满了人。榴莲的气味从市场东头一直飘到西头。
何庭正蹲在铺子门口分拣一批刚收的干菌子。松茸、牛肝菌、鸡枞,装在几个竹篓里,散发出泥土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干香。他把品相最好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准备发往腾冲总店;次一些的放在另一边,留在瑞丽本地卖。分拣的动作很熟练了——四个月前他还分不清松茸和鸡枞的区别,现在闭着眼睛摸都能摸出来。
玉姐从隔壁探过头来:“阿远,中午去我家吃傣味,我妹妹从芒市来了,做了撒撇。”
“好。”何庭应了一声,继续分拣菌子。
一个人影停在铺子门口,挡住了从市场通道照进来的阳光。
何庭抬起头。那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结实,皮肤晒得很黑,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臂上有一道旧伤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弯——不是刀伤,皮肤皱缩成一片不规则的浅粉色。他站在铺子门口,目光在柜台上的茶叶样品和药材样品上扫了一遍,然后拿起一把干松茸闻了闻。
“老板贵姓?”
“免贵,姓何。”
“何老板哪里人?”
“腾冲。”
“腾冲好地方。火山热海。”那人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露出一颗金牙。金牙是左侧的犬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姓郭,郭兴。在芒市做干货批发的。听人说德龙市场新来了一个收山货的何老板,价格公道,货也实在。”
芒市。何庭的注意力收紧了一分。他给赵锐锋汇报过的那个口音特征——那个骑摩托车的人把“货”说成短促往下砸的调子,就是芒市方向的口音。
“郭老板从芒市来?大老远的。”
“生意嘛,哪里有好货就往哪里跑。”郭兴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是老孟的——老孟有时候来铺子里坐,何庭就多备了一把。郭兴坐上去,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红河,抽出一根递给何庭。
何庭摆手。“不会。”
“不会好。”郭兴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铺子里慢慢散开,和菌子的干香混在一起。“何老板主要做什么品种?”
“茶叶、药材、菌子,都做一点。腾冲总店那边要什么,我就收什么。”
“菌子好。今年雨水足,菌子出得多。”郭兴吐出一口烟,目光在铺子里慢慢移动——从柜台上的茶叶样品,到墙上的价格表,到角落里堆着的空纸箱。他的目光在何庭腰间停了一下。何庭腰间挂着方旭的猎刀,旧牛皮鞘,牛角刀柄露在外面。“何老板身上带刀?”
“收山货的,经常往寨子里跑。带把刀方便,剥树皮、割绳子,都用得着。”
郭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边境上,带刀的人太多了,不带刀的反而少。
“何老板,我找你是想问另外一样东西。”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面上,被穿堂风吹散。
“什么?”
“麻黄草。”
何庭的表情没有变。他把手里分拣好的松茸放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动作不快不慢,和刚才一样。
麻黄草。国家管制的药材,收购和销售都需要专门的许可证。在边境地区,野生麻黄草并不罕见,但合法收购的渠道非常有限。
“郭老板,这东西是管制药材。”何庭说,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我做的是普通山货,不做这个。”
郭兴笑了一下。那颗金牙在荧光灯下闪了闪。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管制是管制,但也不是不能做。有证就行。我在芒市有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推到何庭面前。名片是浅黄色的,印着“芒市兴达药材批发部郭兴”,下面是手机号码和座机号。名片背面印着经营范围:中药材、农副产品、干货。“只是芒市本地收的量不够,听说瑞丽这边边境上,有人采了拿过来卖,价格比芒市便宜不少。”
何庭没有接话。他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柜台边上,没有收进抽屉里。
郭兴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上蹭灭。烟头被他顺手扔进了柜台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站起来,工装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点,露出一截深色的皮带。
“何老板,我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你在这个市场上人头熟,门路广,要是能帮我收到,价格好商量。”他用手比了一个数字,“你收多少,我拿多少。现金结算。”
他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汇进了德龙市场的人流里。深蓝色的工装衬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被一个卖缅甸香料的摊子挡住了,然后消失。
何庭没有立刻动。他继续分拣菌子,把松茸和牛肝菌分开,把品相好的和品相差的分开。手指捏住菌柄,轻轻一转,放到对应的竹篓里。动作不快不慢,和郭兴来之前一样。
玉姐又从隔壁探过头来:“刚才那个人是谁?看起来不像收山货的。”
“芒市来的,说是做干货批发。”
“芒市?”玉姐皱了皱眉,“跑这么远来收干货,油费都不够。阿远,你小心点,这种人路数不正。”
何庭笑了笑。“知道了,玉姐。”
他把分拣好的菌子归拢到一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后拿起柜台边上那张浅黄色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经营范围:中药材、农副产品、干货。
他把名片收进了抽屉里。抽屉里还有方旭的笔记本复印件,老马的手绘地图,刘永昌给他的那部诺基亚手机。他把名片放在诺基亚手机旁边,关上抽屉。抽屉的滑轨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那天晚上,何庭用诺基亚给赵锐锋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他把郭兴的姓名、名片信息、口音特征、提及麻黄草的对话内容、以及郭兴的体貌特征——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结实,皮肤黑,左臂有伤疤,左侧犬齿是金牙——全部汇报了一遍。打字的时候他的拇指按得很用力,按键发出滴滴的声音。
赵锐锋的回信在半夜到了。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天花板上。
“郭兴,芒市人,三十四岁。三年前因涉嫌非法收购麻黄草被芒市警方调查,后因证据不足未起诉。其兴达药材批发部目前仍在经营,表面业务为中药材批发。左臂伤疤与档案记录一致——二〇〇二年在芒市一次事故中受伤。注意:藤子桥线枪手马宏的芒市口音、郭兴的芒市背景,不是巧合。继续接触,摸清他的上家和下家。如郭兴再次接触,可适当表现出犹豫,但不要主动。安全第一。”
何庭看完短信,删除,合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瑞丽旅社的天花板也有一道裂缝,和他昆明家里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郭兴。麻黄草。马宏。藤子桥。
这些碎片开始往一起拼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方旭猎刀的刀柄。牛角柄,凉丝丝的。方旭握过的位置微微凹陷,和他的手掌贴合。刀柄上那片痕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方旭,他们来了。
郭兴没有让何庭等太久。
五天后的傍晚,他又来了。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还是那双沾着泥土的皮鞋。德龙市场已经收市了,卷帘门一扇一扇地拉下来,铁皮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何庭正在收拾柜台上的茶叶样品,把散茶装回锡罐里,把饼茶码整齐。
郭兴走进来的时候,铺子里只有何庭一个人。他没有坐,站在柜台前面,一只手撑着柜台边缘。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
“何老板,上次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何庭把最后一罐茶叶放好,盖上锡盖。锡盖和罐口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郭兴。
“郭老板,我做生意讲究稳妥。这东西是管制药材,收这个风险不小。”
郭兴笑了一下。那颗金牙又闪了闪。“风险当然有。但回报也高。”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芒市那边的行情,我给你透个底。”他说了一个数字,“你转个手,能赚这个数。”他用手比了一下。“量越大,赚得越多。何老板,你在德龙市场坐好几个月了。收山货能赚多少?”
何庭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郭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何庭。何庭摆手。郭兴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铺子里慢慢散开。
“我不急着要答复。但何老板,我跟你透个实底——芒市那边,货很缺。你这边要是能收上来,我全要。”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用烟头点了点柜台,“你再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市场通道里回响,越来越远。
何庭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市场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通道,照着拉下来的卷帘门,照着地上被踩烂的菜叶和果皮。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方旭的那张照片。照片背面有两行字。方旭写的,他写的。两行字并排着,墨迹都干透了。
他拿出诺基亚,给赵锐锋发了一条短信:“郭兴第二次接触。报了行情。我未答复。”
回信很快就到了:“收到。可适当表现出犹豫。不要答应太快。太快他会怀疑。继续接触。”
何庭看完,删除,合上手机。
他拉下卷帘门,锁好。铁锁咔嗒一声合上了。他穿过空荡荡的市场通道,走向后门。榕树下,老孟的修鞋摊已经收了,小板凳和手摇缝纫机用一块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落了几片榕树叶子,被晚风吹得微微翕动。
他在榕树下站了一会儿。榕树的气根在暮色里晃动,像无数根垂下来的绳索。
——方旭,他们在靠近了。
郭兴第三次来的时候,何庭给了他一个答复。
那天是瑞丽难得的晴天。雨季快要过去了,天空是洗过一样的蓝色,云薄薄地铺在天边。德龙市场里人声鼎沸,卖翡翠的老杨正在跟一个广东来的客人讨价还价,声音大得隔了三个铺子都能听见。
郭兴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臂上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粉色的光。
“何老板,想好了?”
何庭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杯是搪瓷的,杯身上印着一朵莲花——和玉姐那只一样的。茶汤是浅金色的,是玉姐送他的明前春茶。他把茶杯推到郭兴面前。
“郭老板,我考虑了很久。”他说,语气不快不慢,“我在瑞丽做生意,求的是长久。这事,我可以试着帮你收。但我有三个条件。”
郭兴端起茶杯,没喝。他的眼睛从茶杯沿上面看着何庭。“你说。”
“第一,量不能大。每次不超过五十公斤。量大了,容易出事。”
郭兴点了点头。
“第二,我只负责收,不负责运。货在瑞丽交给你,出了瑞丽,跟我没关系。”
郭兴又点了点头。
“第三,现金结算。每次交货,当面点清。”
郭兴放下茶杯,笑了。那颗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何老板,你这三条,我全答应。”他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收上来?”郭兴问。
“给我一个月。我要先找货源。边民采麻黄草的地方,我得先摸清楚。”
“行。一个月后我来拿货。”郭兴站起来,“何老板,你是个爽快人。”
他走了出去,汇进了德龙市场的人流里。
何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坐下来,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
他的手心有一层细密的汗。
从今天起,他进入了郭兴的网络。
何庭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找货源”。
他没有真的去找。麻黄草在瑞丽边境的流通渠道,他已经通过岩保和老孟摸得很清楚了。岩保帮他送过两次麻黄草——第一次从弄岛便道背到芒岗竹林,第二次从户育送到南宛河边的竹棚。那些麻黄草从哪里来的,经过谁的手,运到哪里去,岩保都知道。
但何庭不能表现得太快。太快了,郭兴会怀疑。一个正经生意人,第一次碰管制药材,应该是谨慎的、试探的、慢慢摸索的。所以他故意等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照常去德龙市场,照常收茶叶收菌子,照常去老孟的修鞋摊坐着。他把郭兴的名片放在抽屉里,没有主动联系。他等郭兴来找他。
一个月后,郭兴果然来了。
“何老板,货收得怎么样?”
“收了三十公斤。”何庭说,从柜台下面拎出一个蛇皮袋。袋子里是一捆一捆的麻黄草,用塑料绳扎成小捆。茎叶已经干透了,颜色灰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味。这些东西的来源已经处理过了——藤子桥案缴获的那批,换了个包装。
郭兴蹲下来,打开蛇皮袋,抽出一捆看了看。他看得很仔细——捏了捏干湿度,闻了闻气味,又拆开一捆看了看里面的品相。
“品相不错。”他说,把东西塞回去,扎好袋口。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何庭。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何庭接过来,没有数,放在柜台上。
“何老板不数数?”
“信得过郭老板。”
郭兴笑了一下。那颗金牙闪了闪。“何老板,下批货,能不能多收点?三十公斤不够。芒市那边催得紧。”
“我尽量。下次给你五十公斤。”
“好。二十天后我来拿。”
郭兴把蛇皮袋扛上肩膀,走出了铺子。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的人流里。
何庭把柜台上的信封拿起来,放进抽屉里。信封里是赵锐锋给的侦查经费。他没有数,因为不需要数。
他拿出诺基亚,给赵锐锋发了一条短信:“第一批三十公斤已交接。郭兴要求增量。约定二十天后五十公斤。”
回信到了:“收到。刘永昌已对郭兴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下次交接时,确认货物去向。”
何庭看完,删除,合上手机。
窗外,德龙市场的人流来来往往。卖米线的大妈正在往锅里下米线,白气从锅沿升起来。卖水果的老缅正在给一个客人称芒果,秤杆翘得高高的。玉姐在隔壁招呼客人,笑声隔着墙壁传过来。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方旭猎刀的刀柄。
郭兴扛着那袋东西,走向了他的货车。他不知道那袋东西里被刘永昌放了追踪的东西,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在警方的监控之下,不知道那个笑眯眯的何老板,编号是滇E-1207。
他只知道,他找到了一个可靠的货源。
何庭要做的,就是让他继续这么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