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那些警惕的目光。
忠审局这层楼都是审查室,所以卫生间不大,四面贴着白色的瓷砖,两个洗手池,三个蹲位。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墙壁上方一个换气扇在转动,发出嗡嗡的闷响。
白霁反手锁上门,看了邹知一眼,“自己能行吗?”
邹知靠着墙站定,抬了抬被铐住的双手,嘴角一撇:“你觉得呢?”
于是白霁上前一步,一脚踏在隔间里,伸手去解邹知腰间的束带。
简生见状自觉转过身去,不管二人如何。
手指碰到邹知腰侧时,那人猛地一缩,肩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白霁的手悬在半空,掀起衣服看了一眼——邹知腰侧的皮肉尽是青紫,这才多久,已经肿了起来。想必是转运途中,被军警弄得。
白霁一点一点捏起裤腰,双手向下褪去裤子。
这才发现这人竟然在上城的十二月,只穿一条裤子!但……想来是资金掣肘,看衣装都是边境地区买的便宜货。
邹知慢慢蹲下去,背靠着墙,铐着的双手垂在膝盖间。
她抬头看着白霁,看着那人站在洗手池旁、面无表情盯着地面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小白,你害羞了。”
白霁冷声道:“你上你的厕所。”
邹知说,声音很轻,“你以前也是这样,脸皮可薄了……调戏起来,可有意思!”
白霁被这话噎住了,不愿接话,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充满整个狭小的空间。
邹知不再多言,自己扯了旁边的纸巾擦过,撑着墙壁起身,默默提上裤子,腰间重新系了个结。
撑着墙面缓步来到洗手台前,一点一点,用手沾了水去擦脸上的污渍。
手边擦,口里还不断搭话:“小白,你在上城养的不错啊,肤白貌美大长腿,身上也有肉了,抱着没以前硌手。”
“我还从没见过穿成这样的你,比……比光着的时候还好看!”
她可能是觉得左右白霁不记得她,这般犯贱调戏毫无心理压力,丝毫不用顾忌会被推开……虽然也没有在一起过。
“回审查室。”简生及时开口,将白霁解救出来。
邹知听闻,立刻“诶呦”一声歪倒在白霁怀里,“走不动,还得劳烦白大长官。”
“……”白霁黑着脸,扶着人再原路返回。
拥抱白霁时,她能感觉到白霁身上那股被封存的污染,顺着皮肤渗了过来。像干涸已久的河道忽然涌入了溪水。
邹知一路走,一路拼着速度汲取着。脚踝里的那根针,似乎作用小了点……
回到审讯室,邹知被重新锁回椅子上。审查员把椅子的扶手锁扣、脚镣接口一一检查过,确认牢固后才退到一旁。
白霁坐到了旁边刚搬来的折叠椅上,离审讯位置隔了一米远。
“继续。”简生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通过耳机下达了指令。
审查员重新打开记录本,“柯泽厄的解药配方。”
“不知道。”邹知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我又不是医生。毒药是黑市买的,解药就看他自己命硬不硬了。”
测谎仪上的数值波动——说谎。
“我可能还得重新介绍一下,忠诚审查局的秘密武器——测谎仪。”
审查员耐着性子又道一遍:“你说的每一个字它都会做分析,说谎是没有好下场的。”
“如果你再不配合,终极审查流程批下来,你会后悔你说的每一个谎话。”
“……白霁,他说的是真的吗?”邹知扭头看向抱臂端坐的白霁,询问道。
白霁点头,“是。终极审查会将线路直接接入你的脑神经,如果说谎,电流会控制你的三叉神经剧痛,直到你说出实话,再由审查员控制关闭。”
……这话,怎么好熟悉?好想跟谁说过?白霁看了眼她,默默闭了嘴。
“哦,还真是这样啊——”邹知非得要听白霁说一遍才开始作答,将面前两个审查员视若无物。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不要岔开话题!”审查员一拍桌子。
邹知终于将视线从白霁身上剥离,看着单面镜,“你们对这个毒束手无策是吗?那很好了!”
审查员领着鞭子起身欲打,邹知立刻投降:“诶诶诶!我说!”
“那不是毒药,只是蘑菇汁而已。”
审查员追问:“什么蘑菇?”
邹知挑了挑眉,“夜伞,剧毒,生长在锈带恒温四十度的潮湿环境。你们上庭没有吧!”
“怎么解毒?”
“……生长这种蘑菇的附近会一起长着另一种植物——嗄蕾根。”邹知慢悠悠道来,“找到它,吃掉就好了。”
审查员看了眼屏幕,没有说谎的提示。
简生在得到情报第一时间就在给上级打电话了,她身边的人也在立刻上网搜寻图片,传给审查室里的二位。
审查员拿着图片在邹知面前定住,“是这两种植物吗?”
邹知几乎看也没看,“是。”
那二人终于松了口气,“早交代不就好了。”
白霁默默起身,低着头一言不发就要离开。
“小白!”邹知叫住她,“你不陪我了吗?”
白霁搭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了顿,压下。
“白霁!”邹知的声音更急了些,见人再次顿住脚步,喘了口气,苦笑道:“我们有约定。如果我死了,你要给我殉情的——啊!”
审查员立刻甩鞭制止了那人的浑话,白霁的手紧紧攥着门把手,它悄然出了很多汗。
她头也不回道:“好好交代,你不会死。”
说罢,这扇门彻底在邹知面前关闭,“咔哒”一声轻响,彻骨的寒意再次席卷而来。
白霁重新回到观察室这边,身上已经带了血气,衣领裙摆也沾染了些脏污。
孟时信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看来这个家伙很喜欢你啊。”
“可能有点缘由,加上生性孟浪吧。无所谓,东西问出来了。”白霁扯了张纸巾擦拭着手上的血迹,“这太血腥,我看着有点难受,先走了。”
“上战场的将军,竟然怕审讯?”孟时信可没有轻易放人走的意思,挖苦道。
白霁压下心底的烦躁,扯出一抹苦笑应道:“战场上面对的都不是人,而且以击杀为目的。局长还是放过我吧。”
“说的是,我也有点恶心。”简生立刻开口帮腔,“同事们恐怕也都是工作第一次实战,太血腥对人心理健康不好。既然最紧要的情报已经问出来了,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不待孟时信说点什么,简生对着话筒直接下令:“今天到这,回去休息。”
“今天熬的太晚那,孟局也累了吧,是否我叫人开车送您回去?”简生少有的开始尽地主之宜。
“不必,副官在车上等我。抓到影蛇是我们的一大喜事,明天我做东,给小白和简主任开一场庆功宴,可一定要来!”
孟时信脸色几番变换,最终摆了摆手,率先离开。
白霁站在台阶上,呼出的白气被夜风瞬间吹散。雪停了,但路面上的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裹紧文奥给的那件西装外套,走向方才打来的的士。
回到家时,凌晨三点四十分。
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
白霁站在水流里,闭着眼,试图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可身体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邹知哭着喊着要抱,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时的触感,无数次对视中的难言之隐。
她猛地睁开眼,把水温调热了些。
热水放松着人的每一个毛孔。可那个声音还在,那个名字还在。白霁用力甩了甩头,扯过浴巾胡乱擦干,换了干净衣服。
她需要想清楚。
坐在客厅沙发上,头发还有些潮湿。白霁盯着两把焊骨刀,脑子里的齿轮开始咬合。
她需要恢复记忆。她需要知道邹知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她需要知道她说的那些人——老K、卢西恩、陈铎、小羚……到底是谁。
她需要知道,拥抱时突显的记忆,又是什么——
昏暗的光线,木质的天花板,那人压在她身上,手搂着她的脖子,呼吸里似乎带着酒气,嘴唇几乎贴着她脖子的皮肉,声音软得不像话:
“白霁……你今晚别走了,好不好?”
她甚至能从这段记忆中,感觉到那个人压在她身上时的重量,以及她当时心底涌上来的那种让人贪恋的暖意。
那种暖意,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发酸,发胀。
她闭着眼,试图顺着这段东西向前后深挖。
——画面里有好多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他们簇拥着自己,自己身边还有个人,是邹知。
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炸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左侧插进去,从右侧拔出来。白霁闷哼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又被疼痛按回去。
她能感觉到这次的记忆清洗做的有点失败,小时候的记忆荡然无存,连头痛的机会都少有,但这次,她能抓到些东西,她能想……
——然后身边诡异的翻涌起黑浆,这是在哪?邹知呢?
眼前一片猩红,她好像当时松了口气,为什么?
为什么?
有个人抱着她,透过那片猩红,落入眼底的果然还是邹知,她在叫、好像也在哭……
白霁的视野渐渐发黑,耳鸣尖锐的响起,画面不断破溃。她用手顶着脑袋,试图再进一步。
可整个人同那片记忆一并陷入黑暗,毫无知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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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猩红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