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简生摇了摇头,“就算我知道,现在也不能告诉你。”
“你放心说。”白霁看着她,语气笃定,“我还不至于蠢到现在就起兵谋反,自寻死路。”
简生反而叹了口气,“如果你能想起来,最好。如果你想不起来,那我今天就没来过。”
她说罢起身就要走。
“欸……”白霁想叫住她,却不知道该叫什么。简生?审查官?那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怎么都觉得不对。
“我总觉得,在我被洗掉的这一年记忆里,你也来找过我。”
简生没有理会这句话,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临开门前,她才丢下一句冷冰冰的提醒,语气里却藏着藏不住的顾虑:“对了,平安夜快到了,按照惯例,上面会要你参加高层晚宴。管好你的嘴,别说漏了不该说的。我可不想给你陪葬。”
“陪葬……”
白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尖锐的,酸涩的,像有什么重要的人,也曾和她说过类似的话,也曾和她一起站在生死边缘。
可她想不起来,再往下深究,熟悉的剧烈头痛就如期而至,像有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太阳穴里。
当晚,白霁果然收到了平安夜高层晚宴的正式请柬。
烫金的封皮,精致的印刷,无一不彰显着上庭顶层圈子的奢华与体面。
白霁打开衣柜,翻出了那套压在最里面的浅色西服。
那是她以前参加正式场合穿的。很久没动过,但拿出来看,还是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
她站在镜子前,把西服穿上。
剪裁合身,线条利落,肩线挺括,镜子里的人,眉眼锋利,气场全开,和记忆里那个叱咤特勤处的白处长,一模一样。
但不多时就有人敲门,以一些“理解白霁过去一直奔波前线没有礼服的遗憾,故此贴心地送上一套礼服”云云的狗屁“奖励”,让她不得不穿上礼部送来的低胸长裙。
白霁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裙子了。
准确地说,从十岁以后,她就再没碰过这种束手束脚的东西。作战服、防护装备、便衣潜入时的粗布衣裤——那些才是她熟悉的料子。
但现在,她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自己。
无妨。既然知道是羞辱,她不听也得听,不应也得应。在自己的实力不够强大的时候,只能顺从。
白霁深吸一口气,转身,高跟鞋踩在地面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这座冰冷的白色城市里,掩盖了肮脏的血迹,也掩盖了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白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领口,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要出事。
上城的风都是甜的,裹着街边面包店飘来的黄油香气,和下城锈带里永远散不去的污染腥气,判若两个世界。
邹知站在上城行政中心区的入口,指尖攥着那张告死蝶给的、早已过期的服务生身份卡,指节微微泛白。
她曾是土生土长的上城人,可离开这里整整十年,这座城市早已快速发展变得面目全非。
悬浮车在离地三米的轨道上无声滑行,楼宇间的全息广告流光溢彩,就连街边的便利店都用上了全智能结算系统——刷脸、刷卡、指纹支付,三步就能完成的操作,她却要亦步亦趋跟着前面的路人动作复刻,才不至于露馅。
她顺着导航的指引,找到了行政中心。时间还早,邹知进了对面的那家咖啡厅,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
目光始终落在街对面那栋灯火辉煌的建筑上。
行政中心的主楼被整个装饰成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数万盏彩灯从楼顶垂落,在十二月的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停车场里挤满了清一色的黑色公务车,引擎盖的冷漆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门口的特种兵身姿笔挺,眼神带着身经百战的压迫感。
宴会厅的灯光彻夜通明,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管弦乐声,显然正在为今晚的平安夜高层晚宴做最后的筹备。
邹知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目光掠过人群。
文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银色的袖扣在灯光下反着冷光,正和几个穿着军装的人低声交谈,神情从容,举手投足间都是上庭精英官员的派头。
白霁行至文奥身侧,邹知看到时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指尖都麻了。
白霁穿着一袭米色的礼服长裙,面料在腰际收束,下摆略带鱼尾,也因此将她的腰臀勾勒得十分精彩。
她本身肤色就白,加上服装的衬托,像是一盏素雅的瓷器。哪怕仅仅是随手挽了个低盘发也极其美艳动人,绝不逊色于宋明川那张祸国殃民的脸。
此时正侧着头听身边人说话,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眉眼间依旧是她刻在骨子里的锋利,却又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属于上庭高层的疏离与体面。
邹知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隔着上庭与下城那道天堑般的鸿沟,看着那个本该和她并肩站在蕉城城头的人。如今站在敌人的阵营里,光鲜亮丽,安然无恙。
白霁心底有一层悸动,目光来到街对面,可什么也没看到。于是顺着活动颈椎的动作,悄悄扫过行政中心的整体布局,这等宴会的安保系统都是大差不差的,她粗浅的扫了一眼,心底有了数。
文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坐在咖啡馆的巨大玻璃窗下的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众人说着话慢慢走入大堂,文奥扶着白霁,悄声道:“你的手包落在车上了,我去取一趟。”
白霁眼中疑惑,自己压根没拿过手包。但在视线相接的一瞬间,她默默点头,松开了文奥的臂弯,自己踩着细高跟进入。
文奥路过大门,悄悄给邹知打了个向下的手势,而后乘坐电梯来到负一楼。
邹知没有丝毫犹豫,将咖啡杯往桌上一放,压低帽檐,快步穿过马路,像一阵风似的从车行道闪进了地下车库。
文奥根据泊车门生说的编号,慢慢走向自己的车,坐在驾驶位上等候,果然下一秒就有人跟来,毫无顾忌地坐上他的副驾。
“我可以用异能弄坏监控吗?”邹知率先开口。
“可以,上城市内是很少使用异能监测的。”文奥点头,直接引入话题,“白霁遭受了记忆清洗,如果你的目标是她,我不赞成。贸然靠近,只会被她当成敌人,当场击毙。”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找到白霁,如果她能安安静静地听,就把所有真相都告诉她,把这野村的挣扎、兄弟们的牺牲、上庭的龌龊,一字不落地讲给她听。
如果她不听,就试着用自己的异能,唤醒她体内那份链接的熟悉感,能唤醒她哪怕一丝一毫的记忆。
再不行,估计也已经闹出动静了。那时候,她就只剩下一条路——大闹会场,杀白霁。断了野村所有人的念想,也断了上庭这颗最锋利的棋子。
她心里想着,指尖却微微发颤。现在,她来到了这栋金碧辉煌的建筑里,离某人只有一念之隔,却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
她不怕杀人,更不怕死人。可此刻,一想到要面对那双陌生的、冰冷的眼睛,她的心脏就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我……”
邹知刚开口,就被文奥的“嘘”声打断,“那里有一个消防通道,宴会厅在三楼,上去,找个厕所等我。”
他说罢,整了整衣装,沿着来路返回。
邹知顺着他指的通道一路向上,快步闪进厕所隔间。等待时,脑海中不可控地回想白霁,她隔得太远,说实话什么也看不清。她在这种环境下混账地想再进一步,最好能抱着看个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清洁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邹知屏息静气。听动静,外面那人推开了所有的隔间门,确保只有邹知这一间后,锁上了女厕的大门。
邹知悄无声息地拉开隔间门,冰冷的刀锋精准地顶在了来人的后颈上,没先作声。
“是我。”
是个十分中性化的嗓音,那人缓缓举起双手,平静地转过身来。
邹知看着眼前的人,瞳孔骤然收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文奥?!
他穿着保洁的灰色短裙制服,戴着深棕色的假发,脸上抹着淡妆,遮住了原本的轮廓。
常年锻炼的身材精干挺拔,黑色丝袜包裹着线条流畅的小腿。甚至……胸肌顶起的弧度也恰到好处。
邹知张了张嘴,“胸肌练的不错。”
文奥把假发往后拨了拨,露出真实的眉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写着两个大字:别问。
邹知憋了半天,“……你女装还挺好看,一点不违和。”
“闭嘴。”文奥沉着脸,把清洁车里的一个黑色袋子扔给她,“换上。”
邹知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套服务生的衣服。还有一张工作证,一张通行卡。
“这是菜单和节目安排。”文奥压低声音,“所有活动的时间、地点都在上面。你自己看,自己决定。”
邹知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着他,“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不知道。”
“你就不怕我闹出事,把你也拖下水?你就不问我,到底要做什么?”
“不问。”文奥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这是你的事,与文奥处长无关。但……希望你能成功。”
……他们上城人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德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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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