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纪266年,夏。第43次污染潮爆发。
尖锐的蜂鸣撞碎EPIC污染监察管制局作战直升机的舱内死寂时,白霁的指尖正落在腰间焊骨刀冰凉的刀柄上。
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两个小字——林澜。
字迹被十九年的岁月磨得温润,五岁到十五岁的时光,在上庭的定向记忆干预里,变成了一片空白,只留下母亲死在上城人手里的模糊轮廓,还有刻在骨血里的、对林澜这两个字的执念。
“老大,急报!”
副官文奥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啦声,撞进耳机里,打破了飞机舱内的沉默,“北海能源站最高机密档案室遭入侵,安保系统全崩!入侵者确认是影蛇,她盗走了林澜研究员相关的实验报告和原始档案!”
“咔哒。”
白霁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腹瞬间被粗糙的防滑纹硌出深红的印子,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影蛇。
那个她追了三年、整整七次从她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全身而退的女人,上庭的头号通缉犯。
三个月前,她终于把这个女人困在了临海的灯塔里。
两人从塔底打到塔顶,都受了轻伤,最后影蛇被逼到塔顶边缘,当着她的面,纵身跳进了翻涌的污染海里。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所有人都说,影蛇必死无疑。就连她自己,也以为这场持续了三年的猫鼠游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可现在,这个本该死了三个月的人,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北海能源站,盗走了母亲林澜的全部档案。
“老大?”文奥看着她骤然冷下来的侧脸,小心翼翼地开口,“总部那边刚回了消息,追回失窃档案与镇压污染潮同步进行。”
白霁抬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进行?
北海这次的污染潮,官方对外定的是B级,可内部监测数据早就触到了S级的红线。
去年那场同等级的污染潮,一夜之间吞掉了三座下城聚居点,十万流民连骨头都没剩下,只留下满地被腐蚀到发黑的骨渣。
而总部从任务启动到现在,只给了她一句轻飘飘的“等待指令”。
她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切进EPIC总部的专线,“我是EPIC特勤处处长白霁,申请调用五百斤液氮,蓝雨作业立刻覆盖北海污染区。同时申请三级作战权限,封锁北海所有出入口,全城通缉影蛇。”
听筒里甜美的女声,依旧是那套翻来覆去的官话:“白处长,您的申请我们已经记录了,相关领导正在开会,稍后会给您回复,请您耐心等待。”
“正在被污染潮吞噬的人命,没有这样的耐心。”白霁直接打断她,声音冷硬,“转接局长办公室。”
“抱歉,局长正在开会,忙完会给您回电。”
通讯被毫不留情地直接挂断。
文奥坐在旁边,看着白霁眼底翻涌的寒意,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清楚,局长孟时信想让白霁死,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当年林澜的项目,孟时信是第一负责人。林澜死后,所有实验黑料都被盖在了“因公殉职”的英雄戳下。
白霁每往上爬一步,都在踩他的痛处。如今她已经触到了当年档案的边缘,孟时信自然要借着这场污染潮,让她和真相一起,永远埋在北海的黑浆里。
“老大,怎么办?孟时信这摆明了是要卡我们的物资,让我们困死在北海!”文奥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白霁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十九年,她踩着尸山血海从军校爬到特勤处处长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对上庭的愚忠。
她点开特勤处最高应急权限面板,指纹、虹膜双重验证通过,屏幕上跳出一行猩红的字:应急权限已激活,特勤一处所有作战单位,听白霁处长统一调遣。
“文奥,通知特勤二队,立刻接管北海边境所有检查站,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三队四队,绕到污染区侧后方,建立临时净化带,就算没有蓝雨,也必须把污染潮的蔓延速度压下来。”
“是!”文奥立刻应声。
“还有多久落地?”白霁问。
“十分钟!预计十分钟后抵达能源站外围广场!”飞行员的声音从驾驶舱传过来。
“所有人检查装备,开启防护服净化系统,警戒!”白霁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每一个战士的耳机里。
关节铠甲泛着冷光,胸口EPIC的标识随动作轻晃,蓝色荧光条顺着人体结构蜿蜒。
白霁“咔擦”一声将子弹上膛,焊骨刀别回腰侧,指尖划过刀身上的“林澜”二字。
十九年,她对着上城英雄纪念碑上这个名字宣过无数次誓,人人都当她是继承了母亲遗志的净化先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往上爬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亲手撕碎上庭给母亲盖的这枚“因公殉职”的英雄戳。
而现在,偷走了母亲全部档案的影蛇,就在那座被污染吞噬的能源站里,等着她自投罗网。
几根粗壮的速降绳索被猛地抛下,直坠下方翻滚的黑色地狱。
外面是翻涌的灰黄色污染尘雾,粘稠的黑浆在地面蜿蜒,畸变体的嘶吼隔着防护服,依旧能清晰地传进来。
“下!”
白霁第一个抓住绳索,没有丝毫犹豫,身影利落地滑入那片浓稠的黑暗。
靴子重重砸在能源站入口广场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溅起几滴粘稠的黑浆
她迅速半跪据枪,冰冷的枪管映着面罩下毫无波动的双眼,战士们紧随其后,以她为中心迅速组成攻防一体的防御阵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能源站庞大的主体建筑在污染尘雾中若隐若现,原本能抵御A级污染潮的厚重合金闸门,被硬生生融穿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扭曲的断口带着被高浓度污染腐蚀的焦黑痕迹,像一张咧开的嘴,在黑暗里无声地嘲讽。
建筑里面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线偶尔闪烁,勾勒出断壁残垣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白霁指尖捻起一点洞口的焦黑残渣。
高浓度污染精准腐蚀,只融穿闸门不伤周围分毫,对污染的操控力精准到了极致。
七次交手,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这是影蛇独有的异能痕迹。
这个女人从不会做无意义的张扬,融穿闸门,摆明了是留给她的路标,是明晃晃的挑衅。
“一组、二组,跟我进!其余人外围布防,建立安全区!”白霁低喝一声,率先冲入了那片黑暗的巨口。
主通道洞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扑面而来,哪怕隔着防护服最高级别的过滤系统,都钻得人鼻腔发疼。
建筑内部一片狼藉,破碎的管道喷着粘稠的污染黑浆,干涸的血迹在地面铺成斑驳的黑红色,墙壁上布满畸变体深可见骨的爪痕,诡异的污染植物顺着墙体缝隙疯长,触须在空气中无声地蠕动。
通道里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管道里黑浆滴落的声响。
不对劲。
按照能源站的规模,哪怕污染潮爆发,这里也该有大量的畸变体游荡,可他们冲进来近百米,连一只低阶畸变体都没遇到。
只有一种可能 —— 有人提前清了场。
“老大!头顶!”
队员的厉声喝止响起的瞬间,白霁几乎是本能地旋身抬枪,焊骨刀同时出鞘,精准格开了从通风管道里扑下来的黑影。
“当啷 ——”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瞬间炸开,刀锋相撞的火星四溅。白霁抬眼,看清了眼前的畸变螳螂,油绿色的复眼在黑暗里闪着凶光,巨大的镰刀骨刃带着破风声,再次劈了过来。
是北海核心区最常见的高危畸变体,危险性是外围杂兵的数倍不止。
白霁眼底没有半分波澜,顺势旋身卸力,刀锋贴着骨刃滑下,刀身内置的高浓度净化药剂,精准抹过它相对脆弱的关节连接处。
“滋啦 ——”
如同滚油泼雪,被药剂沾染的关节处瞬间冒起白烟,畸变体发出痛苦的嘶鸣,动作骤然僵硬失控。
白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净化手枪近距离对准它的复眼,带着净化药剂的子弹在畸变体的头颅内轰然崩开。
暗绿色的粘液和破碎的甲壳爆开,畸变螳螂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白霁收刀入鞘,可左肩的旧伤却因为刚才的发力,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那是去年二月的围捕,她用林澜的手记做饵,布下三天三夜的天罗地网,下了死命令要活捉影蛇。可最终不仅让对方全身而退,还在混乱里,被对方用钢筋贯穿了左肩。
这道伤,像影蛇留给她的专属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场追逃里,她从来都不是掌控全局的猎人。
“清理完毕,继续前进!”
她咬了咬牙,没露半分异样,带着队伍继续往里推进。
他们踩着粘稠的黑浆和畸变体的残骸,一步步艰难推进,终于抵达了能源站的主控大厅。
这里曾是整个北海节点的核心,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中央控制台被掀翻在地,屏幕碎裂大半,十几具工作人员的遗体倒在各处,身上是近身缠斗留下的致命伤,还有被畸变体啃食的痕迹。
白霁快步走到仅剩的一台还能运作的终端前,试图调取监控记录,目光却先落在了桌角。
一张白纸被透明防护膜裹得严严实实,没被黑浆污染分毫,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在一片狼藉里格外扎眼。
白霁捻起纸页,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指节捏得纸页发皱。
这是半**澜当年的研究手稿,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力透纸背的字:“污染的源头,并非污染本身。”
这句话,她曾在母亲的笔记里见过,可始终不知是什么意思。
末尾还有一行批注,笔迹锋利张扬:“你的母亲,不该如此枉死。”
林澜枉死,是她藏在心底十九年的秘密。
而那段被上庭强行抹除的空白记忆,她连文奥都从未告诉过。影蛇怎么会知道这些?
落款是一个极简的蛇形标记,丑陋的简笔画正扭曲地盯着白霁,像影蛇本人就在面前,计谋得逞的挑衅坏笑。
耳机里滋啦两声电流乱响,文奥的急报撞了进来:“老大!影蛇黑进了能源站的中央控制系统,正在强制关停冷却塔!系统显示,再有五分钟,冷却系统彻底停机,北海核心区的污染等级会直接炸到S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