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医院门口的路,也打湿了梅之焕撑着的黑伞。
颜岁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伞下,身上的素色外套沾了几点雨星,衬得脸色依旧苍白。
出院手续是梅之焕帮着办的,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伞柄微微倾向她这边,自己的肩头露在雨里,很快洇出一片湿痕。
“走吧。”他声音低沉,带着雨后空气的微凉。
颜岁点头,跟在他身侧,踩着积水往前走。
雨幕里,城市的喧嚣被冲淡,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伞沿滴落的雨声。
一路无话,却没有半分尴尬,唯有一种沉郁的默契,在雨里悄然蔓延。
车子停在乔家班戏馆门口,青瓦白墙被雨水洗得发亮,朱红的木门虚掩着,漏出院里几枝抽了新芽的翠竹。
梅之焕帮她把行李拎到门口,停下脚步:“好好休息,别多想。”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停职后,他没了警方的身份,却依旧记挂着她的安全,记挂着两人立下的同盟之约。
颜岁抬眸,撞进他眼底的沉温,心头微颤,轻轻应了一声:“嗯。”
梅之焕看着她推开门走进戏馆,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他没打伞,任由雨丝打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停职后的这几天,他没闲着。
借着私人关系,暗中调查冼白金的过往,收集他与陶忠、曾奕等人的往来线索,只是玉城商盟盘根错节,冼白金行事又极为谨慎,想要找到铁证,难如登天。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底凝着坚定。
不管多难,他都要查下去,不仅为了颜家的冤屈,也为了自己对她的承诺。
乔家班戏馆内,颜岁刚把行李放下,班主乔颖就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姜茶:“回来了就好,喝碗姜茶暖暖身子,别淋了雨再着凉。”
颜岁接过姜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心头一暖。
“谢谢班主。”她轻声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乔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回来了就好好休息。”
颜岁点了点头,低头抿了口姜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她心中清楚,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冼白金那边,很快就会有动作。
果然,当天下午,戏馆的伙计就跑了进来,神色匆匆:“班主,福海来的容老板派人来传话,说今晚在玉城国际酒店有个玉石生意洽谈会,点名要乔家班去助兴,还特意嘱咐,要景岁姑娘唱压轴。”
乔颖和颜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容岱来了,新的棋局,终于落子了。
“知道了,我们马上准备。”乔颖沉声应下。
入夜,玉城国际酒店灯火通明,豪车云集。
酒店顶层的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玉城商盟的各路大佬齐聚于此,皆是为了冼白金与福海客商的玉石合作而来。
颜岁跟着乔家班的人,从员工通道走进后台。后台内,化妆师正忙着给戏子们上妆,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和发胶的味道,一片忙碌。
颜岁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化妆师为她描上精致的戏妆,眉眼如画,唇色嫣红,一身水袖戏服衬得她身姿窈窕,宛若从画中走出的古典佳人。
可没人知道,这副温婉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冰冷决绝的心。
趁化妆师转身取头面的间隙,颜岁抬手,从梳妆盒的夹层里,摸出一把小巧的薄刃匕首。
匕首被磨得锋利无比,寒芒一闪,映在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恨意。
她将匕首藏在戏服的水袖里,指尖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她已下定决心,今晚,要亲手杀了冼白金,为颜家上下十几口人报仇,为这场复仇画上一个句号。
就在她刚把匕首藏好,准备起身去候场时,一道戏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好雅兴啊。”
颜岁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就看到一个年轻男人靠在门框上,眉眼硬朗,右眼眼角一道伤疤格外显眼,正是容岱。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了然。
颜岁迅速敛去眼底的慌乱,冷声开口:“容老板,有事?”
容岱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手臂上,似是看穿了她水袖里的秘密:“景岁是吧,她就是这么教你的?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
颜岁心头一沉,知道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了,却依旧不肯松口:“这和你没有关系。”
容岱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算我多管闲事。只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会让她很难办的。”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童愿珍。
颜岁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攥着的匕首,微微松动了几分。
她知道,容岱说的是实话。
若是她今晚在这里杀了冼白金,定然插翅难飞,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连累童愿珍,连累梅之焕,甚至连累整个乔家班。
可一想到颜家的大火,想到家人惨死的模样,她心底的恨意又翻涌上来,压过了所有的理智。
容岱看着她眼底的挣扎,轻轻摇了摇头:“我帮你见到冼白金,不是让你来杀他的。”
“那我该如何?”颜岁抬眸,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唯一的目标就是复仇,如今近在咫尺,却被人拦下,她不知道,除了亲手杀了对方,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童愿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容岱笑眯眯地打量着她,语气带着一丝点拨,“如何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复仇,在于你是否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颜岁皱紧了眉头,心头疑惑:“什么意思?”
容岱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那个人都为你被停职了,你还不懂吗?真是愚钝。”
那个人……他说的是梅之焕。
颜岁的脑子轰然一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通透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容岱的话,以及童愿珍之前的种种安排。
从一开始,童愿珍就没打算让她双手沾染鲜血。
陶忠、曾奕、孙勇的死,看似是她动手,实则每一步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即便警方有所怀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定她的罪。
让她主动暴露颜岁的身份,接近梅之焕,利用他的同情与正直,将他拉进这场复仇的棋局。
梅之焕被停职,看似是冼白金的手笔,实则也在童愿珍的预料之中。
抛弃了警察的身份,梅之焕没了规则的束缚,便可以彻彻底底地和她绑定在一起,成为她复仇之路上,最锋利、也最安全的一枚棋子。
而童愿珍让她付出的代价,就是利用梅之焕的感情,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查案,为她扳倒冼白金。
甚至在最后,为她承担一切。
如此一来,她便能清清白白地复仇,干干净净地活下去,不用亲手沾血,也不用承担法律的责任。
颜岁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童愿珍布的这盘棋,有多狠,有多绝。
而她,从一开始,就是这盘棋里,最核心的那颗棋子。
容岱看着她脸色变幻不定,知道她终于想明白了,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想想吧。按理说你是颜家千金,见过的世面不少,怎么对于感情这方面,如此一窍不通啊。”
说完,他转身离开,只留下颜岁一人,站在梳妆镜前。
镜中的女子,戏妆精致,眼底却一片冰凉。
她抬手,摸了摸水袖里的匕首,寒芒刺骨。
童愿珍的安排,看似完美,可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真的要利用梅之焕的感情,让他为自己的复仇买单吗?
心底的挣扎,如同潮水般涌来。
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难得的温暖,她站在悬崖边,进退两难。
宴会厅内,传来司仪的报幕声,压轴的曲目即将开始。
颜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纷乱,抬手理了理戏服的水袖。
梅之焕……颜岁闭上眼,心头掠过一丝苦涩。
若是这就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那她,认了。
她转身,迈步走出后台,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