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阳光渐渐移过床沿,将两人之间的沉默切割成明暗两半。
颜岁望着梅之焕,眼底的泪水还未干透,却凝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怔忡。
梅之焕迎上她的目光,神情沉定,没有半分退让:“我帮你,不是纵容你的罪行,更不是替你掩盖。”
他抬手,指腹抵着警徽的位置,声音字字千钧,“是因为颜家的冤屈,该有个堂堂正正的说法;是因为冼白金的罪,不能只靠刀血来清算。”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条件:“我们立个约。从现在起,你我是盟友,你要把你知道的一切,包括冼白金的人脉、过往的交易、甚至你查到的蛛丝马迹,全都告诉我。但前提是,等案子查清,冼白金伏法,你必须跟我回警局,承担你该负的法律责任。”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律法的底线,也是他身为警察的最后坚守。
颜岁的指尖缓缓蜷缩,捏得被单起了褶皱。
她顿了顿,随即点了点头,声音轻却笃定:“好,我答应你。”
梅之焕松了口气,胸口的郁结稍稍散开。
他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随即看向颜岁:“你先安心养伤,医院这边我会安排人守着,冼白金那边若有动作,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那你……”颜岁欲言又止,她知道,他帮她查案,无异于站在风口浪尖。
梅之焕读懂了她的顾虑,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是警察,查案是我的本分。至于其他,我自有分寸。”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病房门口时,忽然回头:“别再做傻事。活着,才能看到冼白金认罪的那天。”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颜岁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眼底的情绪翻涌。
……
下午,梅之焕回到刑侦大队,刚踏进办公室,就被局长叫进了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封举报信,字迹匿名,内容却字字诛心。
举报梅之焕与连环杀人案嫌疑人过从甚密,查案期间徇私舞弊,违规接触涉案人员。
“之焕,你跟我说实话,这举报信里的内容,是不是真的?”局长捏着眉心,语气沉重。
梅之焕看着举报信,指尖冰凉。
“局长,我接触颜岁,是为了查案。”梅之焕沉声解释,“冼白金才是颜家大火的主谋,陶忠等人都是他的爪牙,我需要颜岁的线索,才能扳倒冼白金。”
“线索?证据呢?”局长拍着桌子,恨铁不成钢,“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冼白金,反而有多人作证,你在颜家废墟与颜岁独处,甚至一同坠楼送医。梅之焕,你让我怎么信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
梅之焕知道,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
最终,局长叹了口气,做出了决定:“从今天起,你被停职察看,刑侦大队的工作暂时由副队长接手。在查清举报内容之前,你不得再插手任何案件。”
梅之焕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着局长决绝的神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接受处分。”
走出局长办公室,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停职察看,意味着他失去了查案的权力,失去了警方的资源,甚至连身为警察的身份,都成了泡影。
抛弃了警察的身份,少了一层束缚。
或许,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与此同时,医院病房内,颜岁刚挂完点滴,就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老地方,速来。”
颜岁换了一身素色外套,避开了医院门口的监控,绕到后街的小巷里。
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停在阴影处,骑车人戴着头盔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是乔装后的童愿珍。
“上车。”童愿珍的声音压得很低。
颜岁坐上车,两人一路穿过僻静的小巷,停在一处废弃的仓库门口。
仓库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童愿珍摘下头盔和口罩,露出那张素净的脸。
“一切如你所料,冼白金注意到我了。”颜岁率先开口,语气沉凝,“昨天下午,有陌生男人在医院门口徘徊,应该是他派来监视我的。”
童愿珍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意料之中。你接连除掉陶忠三人,冼白金就算再迟钝,也该猜到矛头指向他了。不过你放心,你前面有警方的人盯着,后面有景岁的身份做掩护,他就算怀疑你,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颜岁的眉头却紧紧皱起:“可梅之焕被停职了。”
这个消息,是她刚刚从护士的闲聊中听到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梅之焕一停职,她就失去了警方的庇护,成了孤军奋战。
童愿珍却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深意的笑:“你以为这是坏事?”她看着颜岁,一字一句道,“抛弃了警察的身份,他反而少了一层束缚。以前他查案,要顾及程序、顾及规则、顾及上级的命令,现在,他可以放手去做任何事。”
颜岁一怔,瞬间明白了童愿珍的意思。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颜岁问道。
童愿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颜岁面前:“就这两天,会有一个从福海来的小老板,叫容岱,二十多岁,右眼眼角有道伤疤。你记住他的样子,他是我们自己人。”
颜岁接过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眉眼硬朗,眼角的伤疤格外显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干练。
“他来玉城,表面上是为了之前和冼白金谈好的玉石生意,实际上,是来带你接近冼白金的。”童愿珍继续说道,“冼白金最近在扩充玉石产业链,急需福海那边的货源,容岱是他亲自接洽的合作商,有他牵线,你能顺理成章地出现在冼白金面前。”
颜岁攥紧了照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知道了。我会借着景岁的身份,想办法接近他,找到他的罪证。”
“嗯。”童愿珍点了点头,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颜岁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诧异:“你要去哪里?回福海,还是……”
“去翁州。”童愿珍的目光望向远方,带着一丝沉郁,“佟语那边还有事情没结束,他需要我帮忙。”
颜岁的心头一紧。
“那……”颜岁欲言又止,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想问她是否安全,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童愿珍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还会见面的。”她顿了顿,声音坚定,“在一切结束的那一天。”
颜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
一切结束的那一天。
……
“颜岁。”童愿珍说,“我既然选择帮你,就一定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未来的路你不用太担心。”
颜岁看着她愣了一瞬,对方似乎是话里有话,可此刻她并不想深究。
“童愿珍。”颜岁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帮我,仅仅是需要玉城商盟的助力吗?”
童愿珍看着她笑了笑,重新戴上头盔和口罩,转身走向摩托车。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风里:“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摩托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仓库里只剩下颜岁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