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南苏撑着伞,从湿热的空气中走进樟宜机场冷气十足的到达大厅。晚晚跟在她身边,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绘本,那是她在飞机上看了无数遍的《小王子》。
“妈妈,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晚晚仰起头,看着机场高耸的玻璃穹顶,雨水在上面蜿蜒流淌,像一道道透明的伤疤。
“嗯。”南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里有好学校,也有妈妈的新工作。”
她收起伞,甩了甩伞尖的水珠。那把伞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像她此刻的心情,一片沉寂的黑,再也映不出任何色彩。
离开广州,她几乎抛弃了一半的行囊。那套墨蓝色的丝绒长裙,那盒曹司衍送的松露巧克力,还有那束早已枯萎、被她丢在酒店垃圾桶里的白色郁金香,统统被留在了那个充满谎言的秋天。
她只带走了最重要的东西——晚晚,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份在飞机上修改了无数遍的《新加坡金融中心项目分析报告》。那是她在新加坡一家知名投行的面试作品,也是她在这个陌生国度,重新立足的唯一筹码。
“南女士?”
一个穿着干练西装的中年女人迎了上来,笑容得体,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是艾米丽,HR部门的。”女人伸出手,目光扫过南苏朴素的衣着和晚晚略显疲惫的小脸,“欢迎加入我们。本来面试安排在下周,但总监看了你的履历和那份报告,决定破例今晚就见你。”
南苏握了握那只手,掌心干燥而有力。“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你的报告很有见地,尤其是对东南亚跨境税务的规避方案,很有意思。”艾米丽顿了顿,看了一眼晚晚,“不过,我们公司的加班文化很重,你一个人带孩子,能应付吗?”
这是一个直白而现实的质疑。
南苏迎上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我的工作能力,报告可以证明。至于孩子,我有完善的托管方案。我不需要公司的额外照顾,只需要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韧劲。这是她在十年的婚姻和职场摸爬滚打中,淬炼出的铠甲。
艾米丽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转身:“车在停车场,我们先去公司。”
新加坡的夜,潮湿而闷热,与广州的秋老虎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萧瑟。
南苏坐在会议室里,面对着三位西装革履的高管。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映出她那份详尽的报告。她没有提“南洋项目”,没有提曹司衍的名字,她只是南苏,一个拥有十年投行经验、在这个领域深耕多年的专业人士。
“南女士,你的方案激进,但逻辑闭环。如果真如你所说,利用卢森堡的SOPARFI公司进行利润留存,再通过澳洲的信托架构进行最终分配,确实能规避新加坡和马来西亚新出台的外资审查法案。”
说话的是一位秃顶的男高管,他是这家公司的并购部总监,也是今天面试的主导者。
“但这需要极强的执行力,以及对当地法律的精准把控。”另一位女高管提出了质疑,“你之前的工作经历主要在国内,对东南亚本土的法律环境,是否有足够的资源?”
南苏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的短板。但她没有退缩,而是调出了早已准备好的PPT附录。
“我过去三年,一直负责跟踪东盟十国的税务动态。这是我与马来西亚当地排名前三的律所建立的合作备忘录,这是我与新加坡税务局一位前官员的沟通记录。”她点击鼠标,屏幕上显示出一份份详实的邮件往来和会议纪要,“此外,我已经在LinkedIn上联系了三位在东南亚有丰富实操经验的税务顾问,如果他们加入团队,我们的落地能力将不再有短板。”
她侃侃而谈,每一个数据,每一份背书,都是她在飞机上不眠不休整理出来的。她没有提,为了拿到那位前税务局官员的联系方式,她动用了多少人脉,熬了多少个通宵。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南苏知道,她在赌。赌这些大公司,赌这些精明的商人,对专业能力和执行力的看重,远超过对个人私德的评判。
“很好。”秃顶总监终于开口,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南女士,你的专业素养让我印象深刻。我们需要的,正是你这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而不是一堆漂亮的PPT。”
他伸出手:“欢迎加入团队。你的职级是高级经理,直接向我和艾米丽汇报。今晚就可以开始交接。”
南苏握住了那只手,掌心微凉,却异常坚定。
走出公司大楼时,已是凌晨两点。晚晚在车后座睡得正熟,小脸上还带着泪痕——那是孩子在不同时区转换中,对陌生环境本能的不安。
南苏坐进驾驶位,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看着后视镜里女儿熟睡的脸,又看了看窗外这座陌生城市的万家灯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亮起,是那个早已被她静音,却从未被拉黑的号码。
“苏苏,晚晚还好吗?我查了飞新加坡的航班,明天最早一班是……”
南苏面无表情地按熄屏幕,将手机扔进了储物格。
她发动了车子,驶入这座城市的茫茫夜色。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路如何。但她知道,她必须向前开,不能回头。
这座城市没有白云山,没有珠江,也没有那个会送她白色郁金香的男人。
但这里有她的战场,有她的尊严,有她和晚晚,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