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了一夜,沧海阁的灯也亮了一夜。
萧离胡思乱想了大半夜,到了凌晨才囫囵睡下。迷迷糊糊再在梦里,碧柔慌慌张张冲进来,摔到他床前哭喊起来:“殿下殿下,快醒醒!殿下,出大事了!”
萧离从梦中惊起,只觉头痛欲裂,扶额问:“什么事?”
碧柔呼吸急促,语不成调:“靖恩公……靖恩公他……”
萧离猛地抓紧了床褥:“怎么了!”这一声太过尖锐,碧柔没见过他这样,一时竟愣住。这时若玉打帘子大步跨进来,声音如同疾风骤雨般落下:“紫环刚刚回来传话,说北境传来战报,柔然大军突袭边郡,靖恩公,战死了。”
“你说什么!”萧离眼前一黑,险些摔下了床。
若玉三两步上前,眼疾手快扶住他,强忍着悲痛述说:“太后听闻靖恩公战死,第一时间派紫环回来通报,但确切的消息还不知道。如今陛下还在早朝上,为着逐云军谁来挂帅吵得不可开交。”
这消息太过于突然,萧离用了好久都没有缓过来,外祖父死了,母后最大的靠山没有了,母后!
萧离抓住若玉,急促道:“母后那边,可知道消息了!”
若玉摇了摇头,碧柔答道:“栖凤殿看守严格,皇后娘娘那里恐怕一时还不知情,殿下,要不要让紫环去看看,能不能递个消息进去?”
“绝对不可。”萧离咬着牙,沉声道,“母后能稳坐中宫那么多年,所有的倚仗都来自于外祖父。如今外祖父骤然离世,我怕她,怕她承受不住。”
若玉听完,急道:“可皇后娘娘早晚会知道的呀。”
萧离也急,皇后本就在禁足,身边也没有个能为她筹谋的人,以她宁折不弯的个性,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这一整天,天都是阴沉的。钦天监预报要下雪,可云越积越厚,却不见一丝雪花飘下来。
第二日一早,碧柔捧着汤揾子进来,萧离正倚在窗前出神。
碧柔道:“这天看着不对,好像要下暴雪。”
萧离掀开窗往外瞧,正瞥见若玉行色匆匆地进院子,下一刻,她已经利落地打帘子进来,步履匆匆进了暖阁。
“怎么了?”萧离眼皮一跳。
若玉走上前急切道:“勤华殿传来消息,说靖恩公在本月初就受伤卧床,却隐瞒不报,将军权交给了心腹部将陈来,柔然来犯时,陈来怯战,一再拖延误了战机,靖恩公抱着病躯迎战,不幸中箭身亡。”
萧离已前前后后把好的坏的都预想过一遍,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内。靖恩公有过,但为国捐躯,也算功过相抵。但萧离心头如同吊着一把剑,不安问:“父皇怎么说?”
若玉突然跪倒在地,脸上的血色好像一瞬间被抽走,只有眼角逼得通红:“陛下震怒,说,说靖恩公罔顾圣恩,为了一己私欲,至大梁北境三十万百姓于险境之中,虽然战死殉国,但其心可诛。”
萧离倏然站了起来。
若玉的手在袖子发抖,咬着牙继续道:“陛下说,靖恩公不配做国公,已下旨围了靖恩公府,抄家下狱,就在今日。”
萧离如遭雷劈,退步倒在榻上。碧柔惊呼扑过来:“殿下!”
萧离忍不住浑身发抖,眼泪从他浑圆的面颊上无声滚落。这几日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到了此时,他终于回过味来,只觉得可笑,可怖。
靖恩公虽有过错,可他一心为国,戍守北境三十多年,从无怨言。今日为国捐躯,靖恩公府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还有皇后,多年来她操持后宫从无怨言,可皇帝利用完之后,就准备不留情面一脚踢开。
还有他自己,居然还抱有过幻想,还想着去争一争。
萧离呢喃着,声音越喊越大:“果然呢,果然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哈哈哈哈哈。”
“殿下!”碧柔惊恐地去捂他的嘴。
萧离侧过头避开,强忍泪水问:“母后知道消息了吗?她怎么样了?”
若玉摇头:“我也不知。但这么大的事,瞒不过几日,娘娘也就知道了。”
萧离沉默着,而后抹干了泪,冲到桌边拿起纸笔,边写边焦急道:“我写封信,你和紫环一起去送给太后,让太后想办法传给母后。”
廷尉卿萧逸堂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耿直公正,皇帝想把莫须有的罪名强摁在皇后身上,绝非易事。只要皇后能熬过去,她们母子既无过错,便能苟活。而只有活下去,活得久,才能迎来转机。
若玉拿了信,转身即去。她才出门,天空终于飘起雪来。起初还是零星小雪,接着雪越来越大,终成鹅毛大雪,漫天覆地飘下来。
短短半个时辰,地上便覆了一层寸许积雪。
萧离站在廊下,他心头没有了往日的心气,这会儿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看着小宫女来来去去忙碌,他一时又想到了盼喜,不知她如何了。
萧离正胡思乱想着,若玉领着紫环跌跌撞撞从湖畔奔过来,若玉的鞋掉了一只都没注意。
“殿下,殿下!”
萧离当即神色大变。他匆匆走下檐廊,才走至中庭,若玉飞扑到他脚下,嘶喊道:“殿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自尽了!”
萧离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后倒去,碧柔想从后拖住他,反被他压在雪地里不得动弹。小宫女们纷纷过来扶,大家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把萧离扶到暖阁榻上,才又退去。
“殿下,你说句话,你不要吓我们。”饶是若玉胆大,这会儿见萧离闷声不吭,不哭不闹,也吓坏了。
碧柔拉住若玉问:“陛下虽然处置了靖恩公府,可并没有因此事怪罪娘娘,娘娘怎么会,怎么会这么想不开?”
若玉听到消息都吓丢了魂,绞尽脑汁回忆道:“我只听说,娘娘死前留下绝笔信,把,把陛下骂了一通。”
萧离死气沉沉问:“骂了什么?”
若玉畏畏缩缩答道:“说,陛下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什么的。”
如此狂誖之语,若玉的声音弱地和蚊子似的。萧离却笑了,笑罢终于泪如泉涌。他的母后是个烈性人,一辈子都不肯服软。靖恩公府倒了,她心里那座支撑她信念的大楼也便倒了。她看清了皇帝的绝情无义,不屑于苟活于世,再看皇帝脸色。所以宁愿一死,宁愿一死……
那等着萧离的会是什么呢,赐死?贬为庶人?但此刻,萧离也都无所谓了。
三日后,沧海阁的大门终于打开,宣旨太监领着圣旨进到门内,萧离领着沧海阁一众宫女跪地听旨。
只听太监高声道:“陛下有旨,封二殿下为静安王,食邑二千户。因事急,不行册封礼,着即日迁出宫去,暂居季氏公馆。十日后前往封地邕州,此生无诏不得返京。”
萧离惊诧地接旨。他本以为,皇帝处心积虑谋划这么久,顾着名声不能杀他,也会贬为庶人,将靖恩公府一脉彻底从朝堂上抹去。怎么会封了亲王?
宣旨太监怀勤,是裴得喜的徒弟,他宣完旨,含笑走上前来扶他:“王爷快快请起。今日本该我师傅来,可他老人家身体不行了,陛下已恩许他年前告老还乡。师傅交待小的和王爷说一句,邕州山高水远,王爷一定要保重身体。”
萧离鼻子一酸,裴得喜年事已高,这一别,估计此生都不会再相见了。“谢公公,也替我带一句话给你师傅,人生苦短,望他——”萧离想起裴得喜形容枯槁的身影,无数个夜晚,他守在勤华殿,一守就到天明,“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怀勤先是一愣,然后怅惘道:“谢王爷。小的知道了。”而后又神色肃穆起来,“陛下说了,您只得在宫里再住一晚,明日一早就要迁出宫去。出宫前,您要先去勤华殿拜辞陛下,然后再去崇华殿拜辞太后。”
他说着,声音低下来:“太后她老人家这两日病了,陛下让王爷一定小心说话,不能再让她老人家病情加重了。”
萧离一惊,焦急道:“祖母怎么病了?”
怀勤脱口而出:“都是为了王爷。”过后才自觉失言,“总之,王爷小心应对就是。小的不多说了,这就回去复命去。王爷告辞,一路保重。”
怀勤说罢,领着人匆匆离去,留下一地的雪脚印。碧柔和若玉围上来,眼里含着笑,眉头却皱着,碧柔开口问:“殿下,邕州是哪里呀?”
萧离道:“邕州,蜀地之南,边地是也。”
若玉肃眉:“陛下怎么把您分派到这么远的地方?”
“他巴不得我死在那儿。”萧离眼中冷光乍现,若玉惊呼一声“殿下!”才要说话,萧离已打断了她:“这两日我自闭在屋里,也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若玉,你带紫环去太后那看看,祖母怎么突然病了?”
若玉见他面露急色,哎了一声连忙去了,过了好半天才回来。这不问不知道,这三天可发生了许多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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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