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门 第2章 北国来信

勤华殿内，皇后母子一走，皇帝推开面前压着的奏折，露出底下的羊皮纸。

这是一封来自北境的密信，上面写着：靖恩公柳泰钦十一月初七坠马重伤，良机已至。

皇帝望着这封信，神色晦暗难明。先帝子嗣众多，皇帝当年排名第四，在一群母家显赫的兄弟之中并不突出，姻亲吕氏虽也是世家，却并不顶尖。本来皇位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们夫妇便也安心过逍遥日子。谁知朝帝二十六年，先太子突发疾病骤然离世，朝局骤然变得风云变幻起来。

皇帝有心想争一争，但他的几个兄弟身后个个都有高门世家的岳丈靠山，而他的老丈人英年早逝。在豪门云集的皇城，世家之间的倾轧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彼时的吕氏门庭自保都无力，根本无法给他任何支撑。就在他绝望之时，在一个雪夜，靖恩公悄悄来到他的府邸，说可以扶持他登上皇位，前提是要自己的女儿做皇后。

他犹豫挣扎了几天，答应了靖恩公的要求。不久后，吕氏病故，靖恩公幼女柳奕宁成了自己的新王妃。靖恩公背靠大世家柳氏，又多年戍守北境，手握重兵，功勋卓著，在他的推举下，皇帝顺利成了太子登上皇位。而这些年仗着有靖恩公在，柳奕宁骄纵跋扈，他一忍再忍，而现在，他决定不再忍耐下去。

当皇帝再度抬起头时，眼神里的动摇已经烟消云散，他朗声对外道：“裴得喜，替朕宣承懿侯吕广慈，吏部尚书史钦，还有禁卫军都统胡一先进宫，就说朕有要事和他们商议。”

另一边，因皇后事忙，萧离自个回了沧海阁。庭院里的雪都已扫干净，一点血都看不见。

两个大宫女进来替他更衣，萧离打发碧柔去给他泡茶，转头问起若玉盼喜的情况。若玉也不瞒着，说她伤得太重已经被送出宫去，若是不及时医治恐怕要落下残疾来。萧离便嘱咐她私下里多送点银钱过去，再请个大夫好好医治。

碧柔沏茶回来，萧离却又不喝了，让她去把自己最近凿的木雕玩具找出来。碧柔嘴里喊着“我的祖宗爷啊！”一边还是给他去翻箱倒柜找了出来，又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萧离一味地摇头，摆弄着手里的木雕，让若玉去给他拿笔墨来，碧柔不解问：“好端端的怎么把这个找出来？”

“我这木雕还差最后两笔头发没描好。”萧离一边说着一边拿笔细致地画完，认认真真说道，“这可是我送给皇祖母的生辰贺礼。”

“就这个？”一旁的若玉吃了一惊，这木雕的确是萧离亲手做的，连碧柔若玉都没让碰过，木雕的形状勉强能看出是两个小人靠在一起，但萧离的手艺实在说不上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也就是颜色搭配的还算不错。

若玉是有啥说啥的性格，脸上的嫌弃遮都不遮。碧柔就委婉许多了：“我听闻太后娘娘最近十分痴迷廖千秋大师的画作，前两日我收拾库房正看到咱们库里有一副大师的画作，殿下若为了讨太后的喜欢，何不将那副画送给太后。”

萧离嘴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祖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这木雕虽然不够精细，却是我亲自做的，真心最重要，懂不懂。”

若玉连连附和，碧柔却想，虽说真心重要，可礼数却不能不顾，那副字画还是该送。

萧离跳下榻，拿着他的木雕撅嘴不满道：“我中午不在屋里吃了，我去找祖母蹭饭去。”

皇帝重孝，太后的寝宫就安置在勤华殿的东北侧，和萧统的春华阁一左一右挨着。皇帝的本意是让这对祖孙多亲近，但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千差万别，太后对萧统一直淡淡的。

萧离蹦蹦跳跳路过春华阁，听里面安静得一点声都没有，不像沧海阁，天天闹腾得像点了炮仗一样。萧离好几年没进过春华阁了，当然萧统也不让他进就是。他只是听说萧统在春华阁的正殿挂满了吕氏的画像，早两年有个新来的宫女半夜被吓得鬼哭狼嚎，萧统竟以她惊扰了先母亡魂为由生生打死了。此后萧离就连去做做样子都不愿意去了。

到了太后寝宫，太后正舒舒服服窝在暖阁里听曲，见萧离过来，连忙让人把东西撤了，把萧离搂在怀里又抱又亲，乐呵呵问他：“我的小乖乖，怎么这个点来祖母这里玩，可是因为外面要下雪，没地给你淘气去了？”

太后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从小就喜欢把萧离抱在怀里逗他玩。萧离这么大了，在她眼里还是小时候样子。祖孙俩挠来挠去笑过一场，太后身边的范嬷嬷给萧离端来他喜欢喝的酪乳，他喝下去一碗，才献宝似的从怀里把木雕拿出来。

“祖母你看，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我自己做的哟，你喜欢吗？”他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太后。太后看着他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喜笑颜开：“喜欢，喜欢，祖母喜欢，只要是阿离送给祖母的礼物，祖母都喜欢。”她说完这句话，才把木雕拿过去，凑远点瞧了瞧，实在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才问道，“阿离这做的是什么呀？”

萧离叹口气：“祖母怎么这么笨，这个是我，这个是祖母啊，祖母怀里抱着**，我怀里抱着丝丝……”

**和丝丝是太后宫里养的两只猫，是有一年祖孙俩出宫玩，从西市商人那里买来的两只金发碧眼的西域猫，皇后不让萧离在沧海阁养猫，就一直放在太后宫里养着。萧统不喜欢来太后这里也有这两只猫的原因，他讨厌猫，看见就怕。

太后笑眯眯听萧离讲着，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不解问他：“怎么只有阿离和祖母，没有你父皇母后呀？”

萧离撅着嘴，半晌才幽幽道：“阿离和祖母最亲，父皇和母后总是吵架……”

太后听罢，侧过头去看了看萧离的神情，见他有些郁郁寡欢，便问：“早上去给你父皇请过安了？”

“嗯，去过了。”他抿了抿嘴，本想把萧统不敬母亲的事也说出来，又想到太后也是萧统的祖母，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太后一眼看出了他的犹豫，故意板起脸来：“怎么了，有什么事连祖母都不能告诉了？祖母不是说过吗，阿离什么事都可以和祖母说，祖母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萧离挣扎了两下，想到太后确实从不曾“出卖”过他，就一股脑都说了出来，末了还期期艾艾道：“祖母，阿离并不是故意告兄长的状，只是……只是父皇一点都没有生兄长的气，反而说了母后，母后心里气不过……”

太后听罢，心里骂了皇帝一通。当年的事，和皇后并无关系，尤其这些年，皇后比之那病歪歪的吕氏，更对她的胃口，萧离也远比萧统贴她的心。太后的脸色微沉，她把萧离紧紧搂在怀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虚空处，语调带着几分疲倦：“你母后心里有气，祖母能明白。皇帝看重你兄长，是因为挂念先妻，爱屋及乌之故。可奕宁心热赤忱，越深交越明白她品性的难得之处。你父皇啊就是看不开，但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太后这番话说得复杂，萧离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太后见此，噗呲笑了出来，拧了下他的鼻头，“小东西，别想这些了，中午在祖母这里吃饭，然后陪祖母睡个午觉，好不好？”

萧离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不好意思道：“吃饭好，睡觉祖母还是自己睡吧，我下午还要上课呢。”

“小坏蛋，原来来祖母这里是蹭饭来了！”

萧离笑嘻嘻从太后怀里挣出来，小跑出去，却又折返回来拉她：“祖母祖母，你别坐着了，母后说了，您不能老坐着不动，对身体不好，快起来快起来，陪我一起玩呀！”

祖孙俩在园子里里玩了许久，用过午饭，又腻歪拉扯了会儿，萧离催说自己要迟到了，太后才放他走。

萧离的学堂就设在沧海阁的湖心亭上，四面用帘幔遮住，光线柔和不刺眼，再点上暖炉，自成一方天地。

他到的时候，邱孺承已经先到了。

邱孺承和太后差不多大，满头花白，身形精瘦，眼神炯炯，蓄一把大胡须，微微驼背，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就冲这点，萧离觉得他至少还能活二十年，还能陪自己很久。

“雪天路滑，老师今日怎来的这么早。”萧离进来朝他行了个标准的学生礼，此刻他脸上已收起在太后和皇后面前的稚气。

“喏。”邱孺承指了指窗台边的梅花插瓶，然后抚须道，“这白雪不得配红梅才相得益彰，老夫特地去御花园折了几枝来，不过，路上遇见几个小宫女对老夫指指点点，也不知是为何？”

萧离清咳两声：“咳，这御花园的红梅是母后亲手栽种的，她一向宝贝的很，没事儿，她要是知道是老师摘的，不会说什么的。老师，今日我们学什么？”萧离赶忙把话题岔开了去。

邱孺承把目光从红梅上移回来，见他小小年纪，既不贪恋玩乐，也不胡闹肆意，心底越发喜欢。要知道，皇后刚找到他的时候，他是拒绝的。皇城里谁人不知，二殿下被皇后宠坏了，不学无术还不敬师长，已经打跑了好几任启蒙老师。他邱孺承怎么说也是个文坛大家，不能丢这个脸。

皇后软磨硬泡了好几次，邱孺承才勉为其难答应一试。但没想到，萧离全不似传闻中的模样，性情更是干脆利落，十分投他的胃口。要知道到了他这个年纪，还能结识一位忘年交，对于早已淡泊名利的邱孺承来说，算是人生最大的幸事了。

“老师？”萧离见他晃神，好奇地追问了一声。

邱孺承回过神来，才缓缓道：“今日冬景甚美，为了不辜负良辰美景，我们下棋。”

“啊，下棋？”

萧离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一副象棋，楚河汉界，早已摆得泾渭分明。

“啊什么啊，棋局为师都已经摆好了。规则前几日你也都已经学会了，今你先走棋。”

萧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望着棋盘一无所措，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邱孺承，嗫嚅道：“老师……”

“不要怕，先走一步看看。你要学会开始进攻，才知道对面会怎么应对。”邱孺承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含笑看着他，意有所指，“棋盘如战场，现在楚河汉界两侧，一方是你，一方是大殿下，目标只有一个，而现在，你有一个先发制人的机会，你会怎么走？”

萧离瞬间捏紧了拳头，身体因兴奋而微微战栗，是的，他没有紧张，也没有害怕，因为这正是他喜欢邱孺承的地方。

邱孺承来之前，他有过几任启蒙老师，教他读读四书五经，没甚意思。萧离的目标明确，皇帝只有两个儿子，将来这帝位不是萧统的，就是他的。若是萧统登基，日后他们母子绝没有好日子，所以他从小就知道，他是要争的。

当皇后还沉浸在辉煌延续的美梦中，萧离已渐渐清醒明白，靖恩公府正在走向败落，而他有一个偏心萧统偏心到姥姥家的父皇。他需要有人教他如何步步为营，替他谋划进退，走上那条通天路。

“是，老师。”萧离深吸一口气，“我要走，炮二平五。”

“开局就猛攻？”

萧离沉着道：“敌强我弱，若不能猛攻一波速战速决，恐难以取胜。”

“猛攻之法，需配合灵活防守之策。若一味强攻，后方空虚，就容易被人抄了老窝。”邱孺承边说着，见萧离仍一味强攻，指着棋盘大笑，“你这里只想着吃我的炮强行破中路进攻，为师只要这里象补位吃掉你的马，瞬间攻防之势便互换了。而你急于突破，后防线没有一点布防，如今我要长驱直入，你拿什么拦我？”

萧离听着，沉默看着棋盘，不服气道：“我们再来。”

邱孺承乐呵呵地重新摆棋盘，随口道：“下棋之道，讲究走一步看三步，只要你看的远，算的准，攻可以是守，守也可以是攻。朝堂政治也是如此，帝王相术乃是平衡之策，强弱向来没有绝对。你觉得你弱，是因为皇帝偏爱长子，但在外人看来，大殿下丧母且母家不显，你母亲是当今皇后，靖恩公府功勋卓著，分明是你更强。”

萧离听着，抬头看他，思考着道：“所以，父皇在我和兄长之间，也在做着平衡吗？”

“当然。他是皇帝，他的内心天生长着一杆秤，今天偏向你一些，明天偏向他一些，但有一天，他的天平一定会发生倾斜。利益，权势，亲情，这些通通都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全看他怎么选。”

萧离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他望着棋盘惆怅地想，若是让母后选，那自己就是唯一的选择；让太后选，太后大概率也会选他；若是让皇帝选，这个人选大抵就不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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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北国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