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春日 第4章 废墟4

门口站着的不是爸爸。

陆川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看着眼前的男人，灰色T恤，黄黑黄黑的脸，正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川，我是许叔叔。”

陆川认识他，每逢过年，爸爸都会带着他去许叔叔家拜年，或者许叔叔一家来他们家，两个大人在桌边喝茶聊天，聊当年一起当兵的事，聊孩子，聊工作，许叔叔聊到开心的事情时，会爽朗的大笑。

而他和许叔叔的女儿许云倩就跑外面一起玩。

许云倩比他小一岁，长得乖乖巧巧的，经常扎着双麻花辫，还有齐刘海，刘海下面的那双眼睛又大又圆。

可她做的事情并不乖巧，许云倩很爱玩炮，每逢过年，她就拉着陆川一起玩炮，对比之下，陆川反而有些胆小。

许云倩会从兜里掏出几个擦炮，那种一块钱一盒的，拿打火机一点，引线嗤嗤地冒火星子。陆川吓得赶紧叫许云倩丢掉，许云倩非得拿在手上等两秒才往外扔，她一扔，陆川就赶紧拉着她跑，哪怕炮已经响完了，还要拉着她继续往前跑。

许云倩吐槽他大惊小怪，又不是炸弹，跑那么远干嘛，然后又拿出一个擦炮点燃。

可以说，如果没有陆川，许云倩迟早把自己的手炸了，因为每次许云倩都喜欢拿在手里等个一两秒，但陆川每次都胆小如鼠的叫她赶紧扔掉，在一旁说着吓人的话。

他爸爸会在他作死的时候把他抽成个陀螺，可他毕竟不能对许云倩也那样，只能使用语言威慑她。

“快扔掉!手会被炸掉的!”

“你想被炸穿吗？!”

“你想被炸死吗？”

“你想变成没有手的人吗？”

“如果你点燃后再不马上扔掉，我就也弄一根，炸了我也不扔，让你看看是什么下场!”

虽然每次许云倩都很烦他的恐吓，但听的多了，心里真对这擦炮生出了敬畏，也再也不等两秒才丢了，而是一点燃就扔的远远的，她最喜欢在河边玩，因为不用丢太远，擦炮丢进水里，炸起水花。

两个孩子也就过年时会在一起玩，因为年龄相差一岁，加上两人的家在相反方向，在学校里也是偶尔碰个头，互相说几句话而已。

有一阵子，陆川天天放学后在走廊上扫地，一连好几天。许云倩路过，第一天没在意，第二天又看见他，第三天还看见他，就停下来问了。

“值日不是轮流的吗？哥哥你怎么每天都扫啊？”

陆川骄傲挺了挺胸膛：“我要学习雷锋精神，助人为乐，做好事。”

许云倩把扫帚从他手里拿走，拉着他走：“好事不是你这样做的。”

陆川不解，雷锋舍己为人，被人歌颂，他现在不也做着舍己为人的事情吗？

“就是这么做的，我帮他们打扫，他们可以早点回家，我不是做好事吗？”

许云倩说：“他们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你帮忙做？如果他们是个残疾人，你帮忙那就是做好事，你现在做的是傻事。”

陆川就这么被她一边骂傻子一边拉出学校，两个人往相反方向回家去，但陆川看着许云倩走入拐角，又折回去把走廊打扫完了。

他其实觉得许云倩说的挺有道理的，那次回去打扫是因为已经答应了，他觉得答应的事情就得做到，后面别人再叫他帮忙，他尝试拒绝，但别人却白他一眼说：“还助人为乐呢，这点忙都不帮我。”

陆川心里憋了一股子闷气，明明他也帮了他那么多次，后来那个男生再也不跟他说话，不理他。

是要帮助别人才能获得朋友吗？

他心想。

如果因为这样的话，那样的朋友，不要也罢。

—

“小川。”许刚又叫了他一声，“我是许叔叔，你还记得我吗？”

陆川点了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失落。

“你爸爸让我过来找你。”许刚说，“走，去叔叔家。”

陆川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许刚伸出手抱住陆川：“小川，爸爸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来见你，在爸爸回来之间，先来许叔叔家，好吗？”

陆川被许刚粗壮的手臂揽在怀里，胸膛温暖，这几天所有的委屈全部一窝蜂的涌了上来。

他抓着许刚的衣服，整个人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叔叔……妈妈死了，爸爸……爸爸会不会也死掉……”他哽咽着问：“是我爸爸做错了吗？”

许刚摸着他的后脑勺，轻轻的拍着他的头：“你爸爸不会死的，放心吧。”

他停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哑：“他没有做错。”

陆川从许刚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真的吗？”

“真的。”许刚拍了拍他的肩膀，“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从怀里掏出用塑料袋包着的包子，包子还是温热的，是他在楼下买的：“饿坏了吧，赶紧吃点东西先。”

陆川接过来，擦干了眼泪，两只手捧着，低着头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面皮被塑料袋捂得有一点软塌。

“吃完了跟叔叔回家。”许刚站起身，走进屋内，“叔叔先帮你收拾一下，你先吃，吃不饱叔再领你下馆子去。”

陆川三两口把手里的两个包子解决掉，也跟着许刚一起收拾，他先拿起陆军伟和刘五花床上的毯子，仔仔细细的叠好放入袋子里，又给袋绳打了个结，把味道牢牢锁在里面。

凉席也一下一下的卷好，被他用绳子绑住，东西并不多，许刚和陆川收的很快。

陆川提着东西站在门口，深深的看了屋子一眼，然后和许刚一起下楼。

“许叔叔，下楼梯一定要小心，一定要看着脚下。”陆川提醒说。

楼道里，关于刘五花的血迹早已被清理。

许刚愣了一下，又走的更加小心：“好，你也慢点。”

就这样，陆川跟着许刚回了雾安镇。

—

许云倩走在放学的路上，一下一下的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今天那个傻瓜哥哥要来她家了。

许云倩清晰的记得，这个陆川哥哥有多么傻瓜，总是傻傻的、心甘情愿的被人欺负，被人欺负了还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被欺负蒙上一层美好的滤镜。

这让她想到在动物百科书上看到的一个动物：寄居蟹。

习惯退让，把原本属于自己的空间拱手让人，受了挤压也只会向内蜷缩。

不过这样的傻瓜哥哥，也太可怜了。

爸爸跟她说了，陆川的妈妈受了伤害，坏人没有得到惩罚，而他爸爸替天行道了，但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她虽然很心疼陆川哥哥，但似乎没什么用，只能等他来家里，好好安慰他，照顾他。

毕竟他救过自己的狗命，因为他的恐吓，她再也不敢把擦炮放手里两秒再丢，而她刚老实没多久，隔壁领居家的小孩就被擦炮炸穿了手。

小石子被踢向阶梯，触底反弹回来砸向她的小腿。

“哎呦，疼疼疼。”许云倩疼的龇牙咧嘴，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痛感慢慢减轻，她站起身来，听见车的鸣笛声。

她抬起头，是爸爸的车!

“云倩!”许刚摇下车窗，“快上来，哥哥来了!”

许云倩打开车门上车，坐在陆川旁边，她看过去。

一副死样。

脸上再也没有之前肥嘟嘟的肉，此刻像被抽干了血肉一般，眼里布满红血丝，头发乱七八糟，嘴唇干裂。

最让许云倩感到难受的，是他的眼神。

再也没了之前的傻瓜神韵，而是死气沉沉，像滩死水。

许云倩把身子挪过去，张开双手抱住了他。

“哥哥，你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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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废墟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