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心里同时泛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八角和生姜的肉味扑面而来。
奇怪的是,一听见开门声就会摇着尾巴扑上来的将军,今天却不见踪影。
许文杰哭的撕心裂肺:“还我将军!还我将军!”
沈丽芳无视儿子的哭喊,抬头看见两人,立刻热情招呼:“快去洗手吃饭!伯母今天做了红烧狗肉给你们俩补补身子,狗可是阳畜,吃了大补的!”
将军?
红烧狗肉?
这四个字在大脑里对接上的瞬间,许云倩和陆川忽然感到一阵恶寒,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冲上喉咙,忍不住干呕出声。
“怎么了这是?”沈丽芳吓了一跳,一脸担心的上前,“在外面吃坏东西了?”
许云倩捂着嘴,强装镇定摇摇头:“没事伯母,可能是刚刚吃雪糕太急了,我们出去缓一下就行。”
“那快去快去。”沈丽芳转身又往厨房走,“伯母再炒个丝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跟伯母讲啊!”
两人慌忙跑到院子里,胃里明明没东西,但却止不住的想干呕。
屋子里许文杰的哭喊还在继续,紧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沈丽芳的怒斥:“嚎!再嚎一个试试!一个畜生而已,买回来养大不就是给人吃的!”
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桌椅碰撞声,像是推翻了什么东西,许文杰尖叫道:“你凭什么杀了它!你还我将军!还我将军!”
“好啊你!为了一个畜生敢跟生你养你的人动手?!”
“今天老娘不打死你就不姓沈!”
屋子里随即传来木棍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许文杰凄厉的惨叫,几秒钟后,许文杰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这次没再绕到院子后面,而是直直的跑向了大路。
沈丽芳拿着扫帚追出来几步,骂骂咧咧的又停下了。
陆川和许云倩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的转身绕进院子后方,从院子后方开的一条小道里飞奔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灌进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可他们一步都不敢停,疯狂朝前狂奔着,生怕停下来就会被叫回去吃将军的肉。
他们跑过镇上的街道,跑过新修的水泥路,身后的房屋消失在视野中。两旁只有无尽的稻田,再也看不见一户人家,两人才终于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才发现彼此早已满脸泪水。
许云倩买的狗粮还剩一半多没喂完,每次回家,将军都会摇着尾巴迎接他们,用湿润的舌头舔着他们,鼻子总是湿漉漉的,脑袋毛茸茸,水汪汪的黑眼睛也总是注视着他们。
可它就这么被杀了。
他们不敢想象,他们去武术馆训练的上午,沈丽芳和许乾是不是捆住了它的四肢?它一定不会被一刀毙命,沈丽芳和许乾肯定要举着菜刀一下一下的砍到它毛茸茸的毛发上,刀刃穿过毛发砍到它温热的身体上,骨头会断吧,将军会挣扎吧,可还是会被拖回去,被菜刀一刀刀的砍下,直到死去。在死之前,他们都没有回来。
会不会在死之前,将军还等着他们回来救它?
“将军死了……将军死了……”许云倩扑进陆川怀里,放声大哭,“为什么要把它杀了,它那么可爱那么乖,对我们那么好,我晚上出去吹风,它还会陪着我呢……”
陆川脸上也是止不住的泪水,他很久没哭过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怀里的人,只能颤抖着手臂一下一下轻拍着她。
直到一辆改装三轮车突突突的路过,车上的农户投来疑惑的打量,两个人才慌乱的分开,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沿着出镇的柏油路,继续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该去哪,反正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对将军的巨大悲痛后,随之而来的是对沈丽芳的恶心和厌恶。
夏日的午后,日头毒辣,从柏油路反射回来的阳光让他们汗如雨下。
两人沿着空无一人的柏油路走了半个多小时,都口渴的不行,嗓子干的要冒烟。
可这出镇的道路两旁全是连绵的农田,连个小卖部都没有,两人只能不断吞咽着口水,希望能尽快走到县城。
但这条路实在太长,太远。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两人终于在路边看到了一片用篱笆围起来的瓜田。
他们走进去,冲着里面喊了几声“有人吗?”,都没有回应。
两人实在渴的受不了,钻进瓜田,陆川从瓜藤上摘下一个西瓜,搬出水泥地上,用劲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西瓜裂成了不均匀的两大半,露出里面鲜红的脆瓤。
许云倩和陆川顾不上脏,直接蹲在地上,抱起裂开的西瓜狼吞虎咽的啃了起来。
咬下去的一刻,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难咬的地方就把头埋进去啃,粘的鼻子脸颊上都是汁水,吃的很是狼狈。
吃完西瓜,两人把瓜皮和瓜籽收拾干净,又拿出十块钱放在瓜皮上,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
西瓜的水分和糖分,支撑着两人走了一个半小时,终于走进了临安县的范围。
临安县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车辆,他们站在繁华的街头,只能漫无目的往前走。
他们能去哪呢?
高强度的训练和三个多小时的徒步已经让他们筋疲力尽,两人走进一家快餐店吃了两碗面。吃完后,依旧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许云倩和陆川漫无目的沿着林荫道一直晃荡,最后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已经有人拖着放广场舞的音响占位置,草坪上小孩子们在嬉笑追逐。
公园播放着不同音乐的广播,有人人听过的儿歌,也有大人爱听的苦情歌。
放完一首酒干倘卖无,音乐又切到了一首节奏欢快的儿歌。
“白浪滔滔我不怕!”
“掌起舵儿往前划!”
“撒网下水到渔家!”
“捕条大鱼笑哈哈!”
“嗨哟嗨哟嗨哟嗨嗨哟,嗨哟嗨哟嗨哟嗨嗨哟……”
这个儿歌词少,就这么几句循环往复着。
许云倩听着这欢快的旋律,脑海里全是将军欢快摇着尾巴的样子,虽然悲痛无比,却也哭不出来了。
“哥,我们快点长大吧,一起考去海城。将军它下辈子会投胎的,对吧?”
陆川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肯定会的。”
“那等我们去了海城,也养一条小狗,希望将军能等我们。”
“好。”
—
夜幕降临,公园里边摆上了夜市小摊,煎饼果子、炒饭炒面、烧烤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饿了吗?想吃什么?”陆川问。
“什么都行。”
陆川站起身,拿出兜里的塑料袋,装了满满一袋钱,他攒的钱大部分就一直放在他身上,少部分放在伯母家里的房间里。
但不管怎么样,钱还是放自己身上最安心。
他前往摊位,买了份煎饼果子和一份炒面,还带回来两杯鲜榨的橙汁。
“想吃哪个?”
“两个都想吃。”许云倩接过煎饼果子,“你一半,我一半。”
两人坐在长椅上,一口一口分食着食物。
吃完了所有的东西,两人又呆滞的坐在长椅上,陷入长久的沉默。
总之,不想回大伯母家。
“我们去住酒店吧。”陆川提议道。
许云倩点点头,站起身和陆川一同离开公园。
天空是纯黑的,没有一丝云,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直直的盖下来,路边的灯坏了几盏,把路面照的亮一块暗一块,两人沿着灌木丛,一前一后的向前走。
偶尔有一只猫忽然窜出来吓他们一跳。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终于看到前方有个云朵酒店的招牌。
他们走进去,果不其然,因为没带身份证被拒了。
但老板告诉他们,后面还有一个他的自建房,比酒店便宜不少,可以让他俩住一晚。
陆川本想要两间房,但许云倩拽着他的衣角:“哥,我害怕,一想到将军就害怕,我们一起住吧?”
陆川开两间房本想着他俩已经长大了,住一间房不合适,但听到她说害怕,无奈的改口:“一间双床房吧。”
老板笑呵呵:“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他们拿着老板给的房卡上了二楼,刷开203房。
刚关上门反锁,许云倩就扑进陆川怀里嚎啕大哭:“将军死的时候一定好害怕……要是我们上午没去武术馆,是不是就能保护好它了……”
陆川心里也同样难受,无法给出有效的安慰,不管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能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衣服。
哭到没力气了,许云倩才松开手,躺在松软的床上。
两人轮流洗了澡,注意到浴室里有吹风机,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用宾馆的袋装沐浴露搓洗干净,用力拧干,随后用吹风机吹干,重新穿上。
两人各自躺在单人床上,许云倩抱着纯白的被子,望着天花板:“哥,我不想回去了。”
陆川叹了口气,他们一天没回去,伯母肯定会发现异常,警察也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不回去还能去哪呢?”
“反正我不想回去了。”
两人不敢闭眼,也睡不着,就躺在床上直愣愣的看着天花板,时不时流下泪来。
半夜,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你好,警察。”
除了明天,他们哪都去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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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