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兄非友 第50章 鬼样

结束时的晚宴，凌晚林给一伙人团团围住。拍卖会前还认不出的张三李四，此刻的他只稍看上一眼，便能熟络地报上名来。

丰华传媒的章总，久仰大名，果然如传闻一般干练。

星图控股秦董事，幸会幸会，您提过的那个方案我印象很深。

安禾资本苏总，之前在新加坡见过一面吧？上次酒会还聊到您。

其实这么多年的走南闯北，几乎没有什么他应付不来的场面了。直到迎来送往间，眼前忽而闪来一人，讪笑招手：“凌总，还记得我么？会前打过招呼。”

凌晚林看着他，停顿了很久。

梁立川本是开路的小卒，一个副总混在一伙大总裁里，不指望能有印象，但见凌晚林拨弄袖口，伸出一只手，认真庄重道：“梁总，您好。”

梁立川略怔，显然有些受宠若惊。两人握了手，又听凌晚林道：“凯锡上次的尽调就是你负责的吧？特别出色。”

这个人的名片履历，他记得都不算太费劲。

梁立川连忙谦辞，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哪里，不敢居功，那套框架主要还是尹总主导的，我只是照着他的思路整理成稿。”

他稍一侧身，朝身后做了个引荐的手势，“这位就是我们尹总，凯锡的战略一直由他牵头负责。”

“二位刚才台上也见过的。”梁立川躬身笑道：“现在正式认识一下？”

凌晚林眼皮一抬，再度撞见那双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眼睛。认识一下？他想这双眼，这个人，他明明都认识过好多下。

尹枫城端只酒杯，没上前。凌晚林守在原地，也没伸手。两个人轻轻穿梭起彼此的视线，像海平面下的暗涌，静水流深。

矜持了这么久，围观的人终于寻出点苗头，“尹总，凌总......你们认识？”

未待他想好措辞，尹枫城开口说：“不熟。”

凌晚林看向他，隔了几秒后，笑了。

多年未见，也不想表现得太像风中的一盏灯摇摇欲坠，免得玷污了这点专业素养，他朝人伸出手，温声道：“久仰尹总大名，一回生，二回熟。”

那只手就这么在半空挂了一会。

其实握不上也有握不上的救法，凌晚林不见怪，要收了时，对面伸了过来，蜻蜓点了下水。

脑勺后又有人前来寒暄，等到凌晚林扭头应付完，身后已没了人影。

厅中灯影摇曳，觥筹交错，人声虽不喧，却密仄。

都说这负责人不简单，今日却是耳闻不如一见，谈吐与气质，做人与能力，样样非凡。

凌晚林和一行人聊着天，许多企业在拍卖前还远远观望，如今却目光殷切，态度客气得近乎小心。

经过今天这一场，想求合作的人直接排上了队。身边来往的话题无一例外，都绕在并购项目上打转。

他们的措辞都很精明，藏着心眼不谈“合作”，而打着“资源对接和互通”的噱头作掩饰。

凌晚林并未立时回应。他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抬眸扫视一圈，人群中便会自动沉默半拍。他的职业练就了他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能在虚实交错的复杂环境中迅速提炼出信息。

谁在绕弯子，探底线，他都能短时间内辨得清楚。

凌晚林心中已在暗自比对，最后不太情愿地得出一个结论，真正做到完美契合项目的企业，只剩那一家。

今晚和凯锡高层们有过几次接触，他对这家企业的总体印象是务实高效。

没有夸夸其谈，也不兜圈子。每个人都清楚自己在战略中的位置，且在回答他刻意埋下的陷阱问题时，并不陷入表面共识，而是实事求是。

他们讲共建，讲执行，风格一致，节奏稳健。最难得的是，一开始就把自己置于合作的内部体系，来和他谈资源整合。

能做到这一点，除了企业自身的氛围，更离不开背后那位真正定调的人。方向是由上头决定的，而他们显然拥有一个能定住大方向的人。

职业素养和一己私情在互相打架，历经一场头脑风暴后，凌晚林重整思绪。

他没有在最热闹的时候发声，只在场地陷入短暂的静默时，忽地将视线看向一人。上前几步，客气有礼地询问：“胡主管，您刚才说的业务，可以详细说明一下么？”

胡斌是负责凯锡战略拓展的小主管，立在一群七嘴八舌的人，简单过了几句，本是没插上什么话，难料对方主动找来。

他忙道：“凯锡有几个东南亚的数字化产业板块正在扩张期，如果凌总的项目有数字化的落地打算，凯锡是可以考虑深度参与的。”

凌晚林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欲要了解情况，二人边走边聊，来到一个略安静的侧厅。

里头正站着凯锡一众高管，他一眼看到人堆里的尹枫城，身处僻静地，不喧不抢，但自有源源不断的人找上门来。

商业场合，身为凯锡集团的总裁，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周围人调整话题的重心，在场也有不少企业在向他寻求合作机会。

胡斌大概还不知晓两人刚才的小插曲，上前争做引路人，“尹总，这就是......”

尹枫城抬手做了个手势，大概的意思，他在忙，想找他，先排队。

凌晚林被这么晾在一边。胡斌抱歉地笑，未免冷场，先喊来几位高层向凌晚林做大致答疑。

凌晚林没有多问，只是让诸位高层聊聊海外化扩张的落地难点。

一群人大谈特谈战略整合。听得越多，凌晚林心里就越清楚，那种话术背后的思路，他再熟悉不过。

没有花里胡哨的演讲，也没有夸大其实的名头，他们的每一次沟通都精准而克制，也总能在关键点收拢话语权。

这种气质风格，绝不是靠企业培训灌出来的。而是长年累月、骨子里发掘出的影响力。而他曾近距离见证过这种气质的雏形。

问题是，他原本以为，这辈子不必再见了。

凌晚林压下情绪，提醒自己，他是来为自己的甲方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合作方的，绝不是来重温旧情的。

可心中的判断越是清晰，那点私欲就越发明显。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对凯锡的偏好是不是也掺了点不该有的东西？

如果不是那个人，凯锡还是不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尹枫城仍在听面前企业谈合作，他不怎么说话，端一杯红酒，时而轻抿，时而微微点头。

凌晚林余光里描摹着那道身影，没法立刻给出答案。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些呆不住了。不对事，也不对人，那是对自己的烦躁与失望。

周身的高管们正聊在兴致上，凌晚林忽地抬手打断：“我还有个电话要接，失陪了。”

在众人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他抽身而去。

几个高管面面相觑，眼看自家老总把人给晾走了，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众人心里都清楚那头正在接待谁——一家做短剧和二线艺人孵化的小公司，说是来谈合作，其实就是想借平台蹭流量出海。

按凯锡现在主推的“数字化平台海外扩张”战略来看，若说是合作机会，倒也算，但这种项目顶多算边角料，怎么也排不到凌晚林的前面。要知道这位负责人可是能牵头海外并购项目的核心人物，战略权重天差地别。

这场安排不合理，他们都清楚。只是没人敢说出口，这是谈判技巧，还是......受了私人的影响。

再配合他今晚突如其来的豪掷千金，介绍时两人莫名其妙的气氛，和刚才这不太寻常的行为，大家不得不往深了想，这两位是否有过什么过节？

总之，今晚的一切，实在太不符合尹总的正常风格。

凌晚林躲进休息室，耳根终于得了一丝清静。

他绷了一晚上的四肢，腿肚子似灌了铅，身体里强撑的一股劲，也差些在一己私情前冰消瓦解。

尹枫城刚一直晾着他，没有明显说明，也没有明显拒绝，只让周围的高管接待、汇报，一切都很得体，挑不出错。

但凌晚林太清楚，这种“得体”，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在等尹枫城回头。

尹枫城在等他先走。

休息室真静，一静下来就想到今晚的话，那人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结尾的吞音特点。

抱他脖子的时候，还要比从前更用力地垫脚，是他长高了么？

恍惚乱梦一场，光怪陆离。没容他沉浸太久，一通电话打碎了他的癔症，凌晚林瞄一眼，瞬间清醒。

“喂哥？”孙时曜咳一咳，轻声，“听孙老师说，你还在滨市开会？”

凌晚林看一眼来电人，确定没接错。怎么几天不见，说话语气变这么奇怪？

孙时曜自打从孙玉那得知了凌晚林的来历，对此人已经不是动心的级别了，已然堪称迷恋。

这哥魅力大，本事大，性取向还一致，天赐良缘，此时不拿下正待何时？

他刻意夹着嗓子，“哥，那拍卖会离我家不远的，要不要晚上来接你？”

“别，不用。”凌晚林断然拒绝，顿了顿，又想到孙时曜和尹枫城的这层渊源，人家说是要来接他，没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孙时曜又连说好几声，凌晚林的态度倒是不强硬了，突地像泄了气，“你想来就来吧。”

孙时曜喜滋滋应了，刚挂了电话，又一个姓孙的打来了。

“怎么样啊今晚？”孙玉有些意味深长。

孙玉是躲在背后的主事人，此刻每件拍品的买家消息应该全给她过目了一遍。

凌晚林也不想藏着掖着，“老师，故意的？”

“哪件事？”孙玉带着丝笑气，嗓门不高，却字字铿锵：“要说让你在今晚的场出个风头，确实是我故意，我看不得我爱徒在海外能进机构闭门会，能坐进家办圆桌，回个国却要被自己人看扁！”

凌晚林清楚，他虽然没有太张扬身份，但确实是借了今晚拍卖的事彻底露了个面。能让这么多人直奔他来，和她的举荐必然也脱不了关系。

他知孙玉用心良苦，为示他不虚此行，也汇报了今晚这一趟的收获。

得知了几个潜在标的的动向；国内监管口风收紧；某基金刚刚退出东南亚一个项目，空出了一批渠道资源......

听他东拉西扯了半天，却总避着要害不谈。孙玉突然打断：“晚林。”

他停顿，孙玉也不跟他拐弯抹角，“见着人了吧？”

凌晚林先噤声，后微叹。

死寂的数秒后，孙玉了然，缓声问：“现在什么打算？”

“打算......算了。”

想到自己刚被晾了半天的场景，他心口一抽，像吃了口陈年的腌菜，骨子里的酸爽。

凌晚林不多说，孙玉也大概能猜出发生什么，她没细问，只道：“个人的感情是你自己的事，别人过问了也是越界，但有句话我却不能不提醒你。”

“晚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做选择，你背后是一整个团队，一条线的资源，还有你手上公司的信任。职业操守摆在这儿，哪一方最合适，你比谁都清楚。有成见也好，情绪也好，那都是私事。”

“你一向是为了项目肯拼肯干的人，真认准了，也不会因为私人情绪就退一步。你是来拿结果的，不是来避人的。”

“——别忘了，你现在站的位置不一样，你是首席战略咨询顾问，首席这个名头，不只是给别人看的，也是给自己守的。”

孙玉语气不重，却句句在理。凌晚林扶着额苦笑：“......老师，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孙玉也不跟他废话，让他自己好好想想，便利落地挂了电话。

凌晚林重新步入厅堂时，听说凯锡的高管们刚已经走了。

贵宾通道后台，乌泱泱一伙人，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集体扭头，就见一道人影从远远的方向大步流星，直奔众人而来。

“凌总？”有人讶异。

尹枫城扭头回望，凌晚林见状，不仅没斯文些，还迈得更急，直到跟前才慢下脚步，扶着膝盖略显狼狈地喘了两口气，笑道：“尹总.....”

他欠身往上望，慢慢直起腰杆，“我看您刚忙，就没继续叨扰，我手头在推进一个数字化的并购项目，就贵司在海外扩张上的合作空间，咱们能否简单碰一碰？”

尹枫城居高临下看着他，“凯锡不缺海外的并购机会，也不缺渠道。”

他表示出没有兴趣的样子，旋即迈步转身。

凌晚林却立即从后方追上来，话若连珠密炮：“Sprout的数字化转型与凯锡扩张战略高度契合，也能推动凯锡的技术深度融合、商业落地，我认为我们有很高的机会形成结构互补......”

“商业落地，结构互补。”尹枫城打断他的话，“这种泛泛而谈的东西，我听太多了。”

凌晚林稳住呼吸，继续道：“Sprout用户基础扎实，只要接上你们的技术，完全可以成为一块很高的跳板——”

尹枫城淡声：“可惜他们自己都快跳不动了。”

凌晚林脚步不停，连追两步，直接前去拦住尹枫城的去路，“——无论是从背景、政策、还是成本来说，如果你们真想在东南亚区域里落地一个数字化平台，这项目您现在不看，将来都可能要花几倍的成本去追。”

“很动听的故事，贵司财务危机的事倒是避而不谈。”

尹枫城睨眼冷瞧，向前逼近一步，“凌先生，凯锡没兴趣跨国扶贫，想谈合作，还请拿出些诚意。”

凌晚林迎上对方的目光，定定心神，问，“尹总要怎样的诚意？”

尹枫城看一眼时间，“我给你一分钟，说服我，这个项目对于凯锡，具体值在哪里。”

他站定，紧盯凌晚林，带着一股不容拖泥带水的气场，压迫感不减。

凌晚林火速调动思绪，迅疾道：“三点。第一，Sprout在区域内的社区活跃度高于平均值72%，但当前内容供给机制严重老化，尤其在算法推荐和沉浸式内容分发上断层——凯锡的虚拟引擎如果想在海外落地，这是最短路径。”

“第二，它有本地化的团队和完整版号资源，是东南亚少数具有自有IP与区域政策许可的文娱平台，有关这一点，在你们下一阶段文娱场景中，一定会省去非常多的合规成本。”

“第三，这个平台虽财务困难，但核心资产没有流失，它的粘性用户始终存在。经过债务重组后，入场成本预计低于去年估值的一半。我们测算过，一切进展正常，最快六个月内可恢复正向现金流。”

他顿了一下，语气不重，却带着种不慌不忙的笃信：“尹总，简单来说，这不是让凯锡跨国扶贫的项目，而是让凯锡提前去吃掉一套技术渠道、加用户资产，加政策合规的入口。”

“——除此之外，你们拿什么换都贵，除了我们这个方式。”

话落，一滴细汗自额角缓缓滑下。

凌晚林承认自己，刚有那么一瞬间忘了些重要的东西，忘了去谦卑，贴心，百般服从。

然而，这人不是一个可以去铮铮如铁的对象，不是逢场作戏的一个路人甲，更不是自己万千个客户之一。

他是尹枫城。那个他辜负过的唯一，如今却要他穷尽精打细算的利益去换一句“可以”。

空气久寂，意外地“原形毕露”后，凌晚林一时半会也没能挑出一个合适的面容。

尹枫城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开口：“你说的一切都是理想状态，现实远没那么简单。‘六个月恢复现金流’，怕还得走不少弯路。”

也不指望能几句话打动，毕竟自己在对面这劣迹斑斑。凌晚林没有多说，只是翻出一叠资料，声音低沉地道：“......理解您的顾虑，如果尹总有兴趣，我这还有些一手资料，究竟是不是弯路，看完这些，您心里或许会有数。”

交出文件后，凌晚林向四周的高管们轻微点头，示意打扰，转身离去。

其实他这番陈述有理有据，不少在场的人已然被他的逻辑打动，暗自点头。可大家不解的是，为何自家的老总竟还在一个劲鸡蛋里挑骨头？

夜幕之下，宾利后座，尹枫城低头翻阅着档案，脑海不由浮现出刚才的场景。

能在一分钟内讲清“三点”，本身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而他这一通说下来，不仅气息平稳，内容里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这种发言一定是演练过千百遍，才能换来的商业输出力。

倒不见怪。凌晚林天大的本事，那点心狠手辣，随便摊开一角都够唬人了。毕竟除了他尹枫城，还有谁真真切切领教过这人十成十的功力？

看着华丽，皮下是人是鬼，你说不清。

然而，那个鬼样倒是久久地停在他眼前.......尹枫城每一恍惚，就看到金丝眼镜下一双微扬的眉，黑得发亮的眼，温温柔柔的神貌，透着股狠的自信。

是否哪儿出了差错，让那个人的脸，一瞬间没那么可恶了。

他垂眸扫视手头那份档案。

倘使数据能被轻易可视，唯有人心却轻易不可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