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在敲打李恩静,也是在警告安喜善。
“小兰,带她去处理伤口。”朴世民重新拿起报纸,“处理好了再来吃饭。”语气淡然,没有一丝情感。
李恩静站起身,跟着小兰退出了餐厅。
走出餐厅拐角的瞬间,她背上的冷汗已经被风干。
“这边走,洗手间有冷水。”小兰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进了洗手间,小兰反手锁上门,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她抓过李恩静的手,直接塞到冷水下冲洗。
“反应不错。”小兰盯着镜子里的李恩静,语气不再是刚才的恭顺,而是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冷漠,“要是之前那几个假冒的女孩,早就尖叫了。”
李恩静任由冷水冲刷着刺痛的皮肤,抬起眼皮,通过镜子与小兰对视。
“你是谁?”李恩静问,声音恢复了冷静。
“这不重要。”小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烫伤膏,粗暴地挤在她的手背上,“重要的是,安喜善那个蠢货刚才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你刚才要是躲了,或者反击了,朴世民就会怀疑你。在这个家里,太强硬会死,太软弱也会死。”
小兰涂完药膏,凑近李恩静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还有,小心那只鹦鹉。它听得懂人话,也会学舌。上次那个女仆,就是因为骂了一句朴世民,被那只鸟学去了,第二天就消失了。”
李恩静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谢谢提醒。”
“不用谢。”小兰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木讷的神情,“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快。毕竟,我也想看看,这出戏到底能演到什么地步。”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鸟叫。
“回家了!回家了!骗子!骗子!”
那只色彩斑斓的金刚鹦鹉扑腾着翅膀落在洗手间的窗台上,歪着头,豆大的眼珠死死盯着李恩静,像是在嘲笑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闹剧。
李恩静看着那只鸟,眼神比窗外的雾气还要冷。
骗子?
没错。但在这个家里,谁又不是呢?
那只金刚鹦鹉歪着脑袋,黑豆般的眼珠里倒映着李恩静苍白的脸。它在洗手台的水龙头上跳了两下,尖锐的爪子刮擦着镀金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骗子!骗子!”
它又叫了两声,声音像极了安喜善那种尖刻的嗓音。
李恩静没有理会这只扁毛畜生,她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冷水冲刷过的手背红肿一片,有些地方已经起了亮晶晶的水泡,那是真皮层受损的标志。她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水泡边缘,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痛觉能让人清醒。
“看来它很喜欢你。”小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毛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这只鸟叫‘翡翠’,是安喜善养来监视佣人的。它听到的词,如果不合时宜,第二天那个说错话的人就会消失。”
李恩静接过毛巾,轻轻按在手背上吸干水珠。她转过身,看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鹦鹉,突然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食指在嘴唇前竖起。
“嘘。”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度幽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原本还在叫嚣的鹦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脖颈上的羽毛猛地炸开,往后缩了缩,竟然真的闭上了嘴,发出一连串不安的“咕咕”声。
“走吧。”李恩静扔下毛巾,那种令人心悸的眼神瞬间消失,重新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豪门弃女,“别让父亲等急了。”
小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折叠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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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餐厅时,气氛比刚才更加凝重。
原本空着的几张椅子上多了几个人。一个穿着浮夸格子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朴世民的左手边,手里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雪茄,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他身边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个男人是郑伟晔。朴桧已故姑姑朴南烟的前夫,一个靠着朴家上位,在妻子死后迅速再娶并侵吞了部分遗产的投机分子。
也是白夜给的名单上,必须要除掉的第一个“障碍”。
“哎呀,这就是桧桧吧?”郑伟晔一看到李恩静,立刻夸张地站了起来,那张因为纵欲过度而浮肿的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容,“天呐,真的是……真的是奇迹!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张开双臂,带着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和烟草味扑了过来。
李恩静站在原地,肩膀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动物,本能地往朴承寅的身后躲了半步。
朴承寅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半熟牛排,刀刃划过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身,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郑伟晔那双想要拥抱的手。
“姑父。”朴承寅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桧桧刚回来,受了惊吓,还在适应。”
郑伟晔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尴尬地笑了两声,顺势改为拍了拍朴承寅的肩膀:“是是是,是我太激动了。二少爷还是这么护着妹妹。”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李恩静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估算一件商品的剩余价值。
“桧桧啊,我是姑父啊,不记得了?”郑伟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身边的女人,“这是你新姑姑,这是你弟弟敏硕。来,敏硕,叫姐姐。”
那个叫敏硕的小男孩正拿着一把银质餐叉敲打着昂贵的水晶杯,发出叮叮当当的噪音。听到父亲的话,他翻了个白眼,把一块嚼了一半的西兰花吐在桌布上。
“她是乞丐吗?”小男孩指着李恩静身上那件虽然昂贵但略显宽松的旧大衣,“妈妈说只有乞丐才穿不合身的旧衣服。”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朴世民切牛排的手停住了。安喜善虽然嘴角带着笑,但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快意。
郑伟晔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孩子,但动作轻飘飘的,明显是在做样子:“胡说什么!这是你姐姐!朴家的大小姐!”
“童言无忌嘛。”那个新夫人娇滴滴地开口了,伸手护住儿子,眼神轻蔑地扫过李恩静,“再说了,桧桧在外面流浪了五年,身上带点……特殊的味道也是难免的。伟晔,你也别太苛责孩子了。”
这是一家人的双簧。他们在试探,试探这个“归来千金”在朴家到底还有多少分量,也在试探朴世民的态度。
如果李恩静忍了,以后她在朴家就是任人践踏的草芥;如果她闹起来,那就是不懂规矩的野丫头。
李恩静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似乎羞愤欲死。
但在垂下的眼帘遮挡中,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还在敲杯子的小男孩。
白夜给的资料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海中闪过:郑伟晔,好赌,欠下巨额高利贷,目前靠挪用“朴氏慈善基金”的公款填补窟窿。为了稳固地位,他对外宣称这个儿子是“福星”,实际上……
李恩静的嘴角极其隐晦地抽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刚才在洗手间顺手拿的糖果——那是前台装饰用的廉价薄荷糖。
“弟弟……吃糖。”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走到那个小男孩面前。
“我不吃脏东西!”小男孩猛地挥手,打掉了那颗糖,顺势一脚踢在李恩静的小腿迎面骨上。
这一脚很用力,尖头皮鞋踢在骨头上,钻心的疼。
“啊!”李恩静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
在倒下的瞬间,她的手“慌乱”地抓住了小男孩的衣领,似乎是想稳住身体,却“不小心”扯开了男孩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
“哗啦——”
桌上的红酒杯被她的另一只手带倒,猩红的酒液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干什么!你疯了吗?”新夫人尖叫着跳起来,一把推开李恩静。
李恩静摔倒在地毯上,显得狼狈不堪。但她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小男孩敞开的领口——在那锁骨下方的位置,有一块硬币大小的、形状奇特的青色胎记。
那是资料里的关键点。
“对不起……对不起……”李恩静趴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道歉,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郑伟晔一脸晦气地站起来,刚想骂两句,却看到李恩静正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上,表情却有一种诡异的天真。
“姑父……”李恩静抽噎着,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餐厅里清晰可闻,“弟弟锁骨上的那个青色胎记……好像一只蝴蝶啊。”
郑伟晔的脸色微微一变:“什么胎记?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李恩静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疑惑,“以前……以前姑姑带我去那个很黑的地下室找你的时候……那个在那边发牌的漂亮阿姨,脖子上也有这样一只蝴蝶纹身。姑姑说那是……那是……”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捂住了嘴,惊恐地看着郑伟晔的新夫人。
“那是……什么?”新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郑伟晔。
郑伟晔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个“发牌的阿姨”,正是他的情妇,也是这个私生子的生母。而那个蝴蝶纹身,是那个地下赌场的标志。这事要是被捅出来,不仅他的现任岳父家会剥了他的皮,朴世民也会借机查他的账。
“闭嘴!你在胡说什么梦话!”郑伟晔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够了。”
一直沉默的朴世民突然开口。他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冷酷。
他没有看地上的李恩静,而是冷冷地盯着郑伟晔:“伟晔,你的家教看来确实有问题。带着你的老婆孩子回去吧,今天的家宴,你们不适合参加。”
“大哥,这丫头她是疯了,她在乱说……”郑伟晔急得满头大汗。
“送客。”朴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黑衣保镖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郑伟晔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李恩静一眼,拖着还在尖叫质问的新夫人和那个哭闹的孩子,狼狈地离开了餐厅。
餐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地上的红酒渍还在蔓延,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起来。”朴承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