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射器的针头刺入后颈皮下组织时,有一种像是被冰锥凿开的错觉。
李恩静没有叫出声,甚至连瞳孔的收缩都控制在毫秒之内。她坐在金属高脚椅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单向镜,镜子里映着一张苍白、精致却陌生的脸。那不是李恩静,那是朴桧。
“这是最后一针抑制剂。”
吴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手里却拿着医用托盘,这种反差让他看起来像个优雅的屠夫。“它能淡化你耳后的那块烫伤疤痕,有效期七十二小时。记住,朴桧没有疤痕,她是完美无瑕的瓷娃娃。”
李恩静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耳后。那里原本有一块烟头留下的烙印,是她在贫民窟为了抢半块发霉的面包被混混按在地上烫的。现在,那里平滑如丝绸。
“如果你忘了补针,或者被朴家那个老中医摸到了皮下的结节,”吴贤把托盘扔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刺耳的脆响,“你就只是一堆废肉。我们不需要废品。”
“我记住了,白夜老师。”李恩静开口,声音也是经过训练的——软糯,带着三分病态的怯懦,那是属于“朴桧”的声线。
吴贤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转过身,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讥诮。他走到李恩静面前,俯下身,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虹膜上的纹路。
“别叫我老师。在这个屋子里,你是即将归巢的千金小姐;出了这个门,你就是一枚随时会炸的引信。”吴贤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扔在李恩静膝盖上。
袋子里是一缕烧焦的头发,和一枚半融化的银质吊坠。
“这是什么?”李恩静隔着塑料袋捏住那枚吊坠,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真正的朴桧。”吴贤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是我们在东南亚那个蛇头窝点找到的全部遗物。剩下的部分……大概在鳄鱼肚子里。”
李恩静的手指僵硬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是替身,但直面“原主”惨烈的死亡证据,胃里还是翻涌起一阵酸水。
“看着它。”吴贤命令道,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盯着那团焦黑的死物,“记住这种恶心感。当你走进朴家,坐在那个镶金嵌玉的餐厅里时,你要时刻提醒自己:你现在的荣华富贵,是披着死人的皮偷来的。只要露出一丝破绽,你的下场会比这缕头发更惨。”
李恩静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恶心感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抬起头,眼神在瞬间切换——原本属于李恩静的那种野狗般的凶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惘、脆弱,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哥哥会来接我吗?”她问,语气天真而惶恐。
吴贤盯着她看了三秒,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
“满分。”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朴承寅的车已经在楼下了。去吧,回你的笼子里去。”
李恩静的手搭上门把。
“出门右转,第三个垃圾桶后面。”吴贤的声音突然响起,没有抬头,依旧在擦拭手术刀,“有条瘸腿的野狗。你‘需要’它。”
李恩静动作顿住。
“它能让你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吴贤终于抬眼,目光像冰锥,“朴桧心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你该学学。”
“一条狗能有什么用。”李恩静声音干涩。
吴贤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鸟需要影子才能显出高度。你太干净了,干净得假。去沾点泥,带点活气回来。”他顿了顿,“它脖子上有片糖纸,黏糊糊的,讨人厌,但能救命。懂了?”
李恩静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糖纸……抑制剂。
“别让它死了。”吴贤最后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死在笼子里的鸟,没有价值。”
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摸了摸耳后。无疑,她需要这样一条狗来维持自己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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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津市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海腥味,混合着北山富人区特有的雪松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湿冷。
豆大的雨点砸在黑色轿车的玻璃窗上,瞬间晕开成一片模糊的水幕。雾津北山的轮廓在暴雨中显得愈发阴沉厚重,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车辆无声地滑行在盘山公路上。车窗外的雨雾将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车内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被真皮座椅吸干了。
李恩静坐在后座右侧,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盖上。她穿着一件淡白色的羊绒大衣,那是朴桧失踪前最喜欢的牌子。
坐在她身边的男人,是朴家二少爷,朴承寅。
从上车到现在,二十分钟过去了,朴承寅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在他高挺的鼻梁和金丝边眼镜上,显得格外疏离。
李恩静的视线余光一直锁定着他的左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平板的边缘。
哒、哒、哒。
节奏很乱,不像是在思考,更像是一种……试探。
“暖气是不是太高了?”朴承寅突然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并没有抬头。
李恩静的心脏猛地收缩。
根据资料,朴承寅极其怕冷,车内恒温永远设定在26度。而真正的朴桧体质燥热,以前总是抱怨车里像蒸笼。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是以前的朴桧,一定会撒娇让哥哥关掉暖气。但现在的“朴桧”,是在东南亚流浪了五年、受尽苦难归来的孤女。
李恩静缩了缩脖子,将羊绒大衣的领口抓得更紧了一些,身体微微发抖:“不……不热。我很冷,二哥。”
敲击平板的手指停住了。
朴承寅终于抬起头,侧过脸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李恩静的脸,从额头到下巴,最后停留在她抓着领口的手指上。
“看来南边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朴承寅关掉平板,随手扔在一边,嘴角挂着那种标准的、豪门子弟特有的体面微笑,“以前你最怕热,冬天都要开窗。”
“那里……总是下雨,房子漏水,没有被子。”李恩静低下头,声音颤抖,“我总是觉得冷,骨头缝里都冷。”
这不是演戏。她在贫民窟的那几年,冬天确实是靠报纸塞进衣服里熬过来的。这种真实的生理记忆,让她的表演无懈可击。
朴承寅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种审视的目光让车内的气压低得可怕。
突然,他伸出手。
李恩静本能地想要躲闪,这是她在底层厮杀练就的防御本能,但在肌肉绷紧的前一瞬,她强行克制住了,任由那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朴承寅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眼神却是一片冰凉的荒漠。
“回来了就好。”他轻声说,“你那间房间,家里一直为你封存着。”
封存?
李恩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白夜给的情报里说,朴老爷子最疼爱这个孙女,一直保留着她的房间等待归来。
“谢谢二哥。”她乖巧地回答,不敢多问一个字。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巨大的铁艺大门在雨雾中缓缓洞开。朴家老宅蛰伏在山顶,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爬山虎,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压抑。
车刚停稳,一柄黑伞就撑在了车门边。
车门打开,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李恩静迈出腿,脚下的高跟鞋踩在被雨水浸湿的大理石地面上。
“小心地滑,小姐。”
撑伞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女仆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低着头,声音恭敬,但李恩静在下车的一瞬间,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气味。
不是豪门宅邸里惯用的檀香或花香,而是一种……泥土、铁锈和廉价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这种味道李恩静太熟悉了。那是长期在户外蹲守、在廉价汽车旅馆过夜的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李恩静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飞快地扫了一眼这个女仆的手。
那双手虽然涂了护手霜,但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者……操作微型设备留下的痕迹。
“你是新来的?”朴承寅下车,随口问道。
“是的,二少爷。管家安排我负责小姐的起居。”女仆微微欠身,“我叫小兰。”
小兰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李恩静撞上。
那是一双极其普通的眼睛,眼皮微垂,显得顺从且木讷。但在视线交汇的刹那,李恩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藏在草丛里的野猫盯上了。那目光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猎物价值的衡量。
“小兰。”李恩静在舌尖滚过这个名字,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麻烦你了。”
“这是我的荣幸。”小兰垂下眼帘,转身引路。
但在转身的瞬间,李恩静看到小兰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伞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摩斯密码手势。
S.O.S. ?不,不对。
是 W.A.T.C.H. (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