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妹妹你可真是孤陋寡闻了,这一位呀,就是名动长安的‘小神医’林家小姐。更是赵绯未过门的妻啊。至于她旁边什么龇牙咧嘴的阿猫阿狗,倒是没见过的。”
郭蓉蓉被这句冷嘲热讽彻底激怒,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跟她算账。林雪奴与素心赶忙死死拽住她的胳膊,好说歹说才将她拦下。
几人没注意到,黄家嫂嫂介绍林雪奴的那番话一出口,她旁边那位妇人的面色骤然变了。
原本舒展的眉梢倏然收紧,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林雪奴,那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是惊愕,却又透着不甘与怨怼;似有愠怒,眼底深处却又藏着一抹淡淡的哀伤。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
足足定了少半晌,那妇人方才别过头去。
“我等且先入府罢,莫要让国公夫人久等了。”言罢,扭头便往府门里去。
黄家九夫人追在后面,也跟着进去了。她眼中的阴厉却是藏不住的。
当初赵绯大闹延兴门,打伤了黄家的人,令黄家在长安城中颜面扫地,这笔账她可从未忘记半分。纵使赵绯因此被贬、被免去了官职,可若非有皇帝在他背后撑腰,黄家早就让这人死无葬身之地了,怎能容得下此人去守城门?简直是便宜了他!
至于林雪奴——一个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商贾之女,又凭什么能得到皇帝赏识,成为名动长安的诰命夫人、人人交口称赞的“小神医”?还不是因为那个“愿为裙下臣”的赵绯搞的鬼?
那头二女入了府,这头郭蓉蓉可还没消气。
“怎么就走了?敢当面辱骂本大小姐,当是不知道你姑奶奶我的厉害?!”
“好了好了,蓉蓉姐姐,快消消气。我等今日是来赴宴的,还是莫要旁生枝节的好。”
林雪奴出身商贾,身处低位,自然更能品味出这其中的意味来。不过她今日应邀上门,本就不是为了攀附高枝。纵然这些高枝们似乎也于她无意,甚至是打心眼儿里未曾瞧得起过她,但她并未因此心生不满。她没有忘记今日来到国公府的目的——比起这些屈辱,她更想让更多人、尤其是身处高位的人能够了解,夜枭并非传闻中那般十恶不赦。
但凡有一人能在紧要关头或危急时刻愿意帮扶夜枭一把,那么她林雪奴今日所遭受的这些冷眼与羞辱,也算没有白费。但唯独是对郭蓉蓉,林雪奴心里是有愧疚的——若非与她私交甚笃,堂堂郭大小姐也不必平白添这些糟心事儿。
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今日来都来了,高低也得赴了这场宴席。蓉蓉那边,只得日后再作补偿了。
定了心神,她重新换上笑颜,哄了郭蓉蓉几句,便也领着她入了府。
“我等也且入府吧,不然迟了怕是不好的。再者说了,蓉蓉姐姐难道不想快些见到国公夫人么?”
“那是自然!要不是今日要见干娘,本大小姐非好好教训教训那几个‘牛鬼蛇神’不可!”听林雪奴提及干娘,郭蓉蓉那点儿脾气很快就散了,兴致又重新提了起来。
她多年未见干娘,心里想念得紧。前些日子到府上拜访,谁曾想只见到了干爹,却没见到干娘。又赶上弥陀寺那档子事,她怎能不担心干娘的安危?刚好赶上府上宴请宾客,她便借着林雪奴赴宴的由头,一并前来了。
于是三女也随后进入了国公府。
那厢边,国公府的花园里已是百花争艳。花园中央的箱庭之中,早已摆好了宴席。桌案上陈设着精致的瓷盏与果碟,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在席间,平添几分雅致。
待各位宾客到齐,依次落了座,国公夫人才款步而来。
她在主位上落座,开始与众人寒暄。国公夫人和蔼可亲,对后辈们自来爱护有加,言辞也十分柔和。宴席的氛围很是温馨,倒似家宴一般。
这给林雪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场上有一道目光始终紧紧地将她锁定——那人便是早前在门口被黄家九夫人称为“大妹妹”的女子。那双眸子里交织着复杂的情愫,仿佛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寒暄过后,国公夫人笑道:“瞧我这记性,倒是忘记给大伙儿介绍新朋友了。”
众人闻言,即刻将视线投向宴席中的两位生人——林雪奴与郭蓉蓉。
在座的各位都互相认识,只有这两位姑娘是生面孔,想必就是夫人口中的“新朋友”了。
国公夫人郑重介绍了林雪奴的身份,直言她是我朝新晋的诰命夫人,是城中百姓口口相传的小神医,医术医德都非常了得。林氏一家更是乐善好施,筹借粮食帮助徐州赈灾,云云。
夫人这番话讲完,在场的贵夫人们无不露出敬佩之色,纷纷夸赞起来。
同时,对她的医术与过往经历也生出无尽好奇,七嘴八舌地问起各种问题来。
面对一群高贵典雅又热情热络的贵夫人们,如此阵仗可把林雪奴给弄懵了。
先是被夸得天花乱坠,又被一堆问题团团围住,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她又害羞又紧张,两只手在胸前摆来摆去,脑袋也摇成了拨浪鼓:“夫人谬赞,诸位谬赞。雪奴...雪奴只是...略、略懂...略、略...”
一旁的郭蓉蓉不高兴了,嘟着嘴道:“怎么国公夫人只给大家伙儿介绍‘小神医’呀,倒把我这位故人给忘了?”
“哦?那不知这位姑娘,是谁家府上的啊?瞧着倒是面生得很。”国公夫人本是故意冷落她,实则是在责怪她:人到了长安,怎地跑去赵绯府上住,却不来国公府?
于是便故意拧着话头,装作不认识她。
“干娘...您怎地不认蓉蓉了?蓉蓉可想您了...”郭蓉蓉这样的人精儿又怎会不明白干娘的话外之意?于是赶紧撒娇服软。
国公夫人被她逗乐了,语气中还带着责怪与心疼:“你这个小泼猴儿,到了长安也不知道来府上,倒像个野丫头,成天在外面乱转。”
夫人没有提及郭蓉蓉暂住赵府的事——毕竟女子的名节要紧。林雪奴与赵绯是御赐金婚,即便没成婚住到府上去,旁人知道了,明面上也不敢胡说八道。但郭蓉蓉不同,她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跑到别人府上去住算是怎么回事?
“干娘~~~蓉蓉可想您了呢,可想可想了呢。”郭蓉蓉见夫人有了笑脸,起身小跑过去,直接坐到国公夫人身旁,搂着干娘的胳膊,尽显撒娇之能事。
“好啦,你这丫头。几年不见,这嘴巴是愈发甜了。”国公夫人拿她也没办法,只能由着她撒娇,转头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扬州郭太守的独女,名蓉蓉,是我与国公的干女儿。”
众女闻言,纷纷称赞郭蓉蓉人生得漂亮,与国公夫人不像干亲,倒像是血亲。这些话甚得国公夫人欢心,宴席的氛围更加融洽了。
郭蓉蓉这下有了干娘撑腰,大公鸡的战斗欲重新燃了起来。她梗着脖子炫耀道:“干娘,您可不知道。蓉蓉来了长安也算是开了眼了。旁的不说,这可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的夫人姐姐说我‘容貌秀丽’、‘笑容亲切’,倒像您的亲闺女。可有的人却说蓉蓉我是‘阿猫阿狗’呢。”
黄家嫂嫂知道了郭蓉蓉的身份后早已心虚不已,此刻正装作专心喝茶,根本不敢与郭蓉蓉对视。
国公夫人微微一笑,接话道:“哦?真不知蓉蓉遇见的是哪一位呀?怎地如此讲话?敢说我蓉儿是‘阿猫阿狗’——嗯,真真是好大的口气。蓉儿是我的干亲闺女,蓉儿若是‘阿猫阿狗’,那我不成了‘猫娘狗娘’了?”
那黄家嫂嫂闻此言,差点被茶水呛死,后脖颈都渗出了冷汗。再怎么说,她哪儿敢得罪国公夫人啊?
她如此狼狈的模样,坐在她一旁的人自然是瞧见了的。
那人思索片刻,与其等郭蓉蓉将她二人指认出来,倒不如主动站出来,该致歉的致歉。
“夫人明鉴。方才是我与黄家嫂嫂在门口偶然遇见了郭家小姐与林家小姐。兴许是交谈中...有所得罪,方才生出误会来。还望夫人、郭家小姐...与林家小姐宽恕海涵。”
言罢,她躬身施礼。
那黄家嫂嫂也连忙起身,讪笑道:“都是玩笑话、玩笑话,可莫要当真了去。”
“哼。”郭蓉蓉的鼻子快要翘到天上去了。心道:这会儿知道怕了?看来长安的“牛鬼蛇神”也不过如此嘛。
作为当事人的郭蓉蓉不表态,国公夫人自然也不好表态。夫人将目光投向林雪奴的方向,想看看她会如何处置此事。
当下她正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又有民意相护。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意——她是会奋起反击,捉住对方的痛脚不放?
还是暂且忍下这口恶气,日后再做谋划呢?
得了国公夫人的授意,林雪奴缓缓站起身来。
她向夫人、诸位,以及对面的那两位,都一一行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