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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乱长安 第124章 画溯慈恩梵宇生潮

作者:流年莫离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5 01:28:13 来源:文学城

林雪奴随着和尚引路,行走于弥陀寺幽深的回廊之间。

青石板路被岁月与香客的脚步打磨得温润圆滑,两侧古树参天,阳光透过叶缝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肃穆与宁静之中。

林雪奴的步子有些许的沉重,或许是因为她的心中怀揣着将那件桃花锦袍妥为安置的郑重期愿吧。

行至一处回廊转角,忽见前方一名衣着华美的中年女子,亦由和尚引领,迎面而来。

那女子气质雍容,眉目间自带一股不怒而威的威仪,发髻上簪着的点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二人目光在空中有一瞬的交汇,随即便如萍水一遇般,默然错身而过。

就在擦肩的刹那,林雪奴鼻尖掠过一缕清冽的檀香,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只一瞬,便驱散了方才罂粟花朵残存在她发间的馥郁气息。她但觉神识愈发清明,连步履也轻快了不少。

禅院深处,主殿之内,主持方丈弘善大和尚坐于蒲团之上,潜心颂佛。他面庞圆润,笑容可掬,宛如弥勒临世,周身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慈和气息。

殿内梵香萦绕,烛火摇曳,映照着庄严的佛像,更添几分超脱尘俗的静谧。

林雪奴敛衽上前,执晚辈礼,而后将怀中紧抱的桃花锦袍包袱双手奉上,声音清越,将来意娓娓道来。

方丈含笑,起身回礼,而后接过包袱,小心翼翼地解开。顿时,那件工艺精湛的锦袍在殿内略显幽暗的光线下展露真容,其上桃花在静谧中仿佛真有暗香浮动,灼灼其华。弘善方丈温声问起此物来历,林雪奴略一沉吟,只简略提及乃铜雀楼中偶然所得,将其中经历的生死搏杀、惊心动魄尽数隐去,言语间轻描淡写,唯恐那些血腥杀伐之气,玷污了这佛门净地的祥和。

方丈闻言,亦不做甚么深究,目光扫过锦袍,颔首道:“阿弥陀佛。此物华美,却无归处,能安放于寺中,受佛法熏陶,静待因缘,亦是一桩善举。”

言毕,他动身、示意林雪奴跟随。

二人绕过主殿正中那尊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金身佛像,来到其后壁。出乎林雪奴意料,此处并未供奉其他佛像,而是悬挂着一幅绢本设色的观音大士像。

画中观音,并非寻常所见那般宝相极度庄严而略显疏离,其眉宇间竟流转着一抹人间罕见的、极其温柔的慈柔之光,眼眸低垂,仿佛正悲悯地凝视着红尘众生。

弘善方丈将锦袍郑重置于画像下方的供桌之上,向林雪奴解释道:“需将此物置于观音大士座前,由寺中僧众诵经七日,涤尘净念,之后再请入藏经阁中妥善保管。待施主日后欲取回,或有缘人前来认领之时,便是本寺重新托付此物之日。”

然而,当他安置妥当,回转身形,却见林雪奴早已将他的话语置若罔闻。

她凝立于原地,一双明眸紧紧锁在观音画像之上,脸庞上写满了惊疑与难以言喻的震撼,神魂竟似已飞越至九天之外。

“施主?”主持方丈轻唤一声,声如古磬,打破了满室沉寂。

林雪奴蓦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脸颊微热,她话语略显急切:“敢问方丈大师,这幅画作、是从何而来?哦不,是何人所绘?晚辈观之,心中倍感亲切。”

弘善方丈答曰:“此乃先代主持多年前一位长安故友所赠。”

“故人......”林雪奴心潮翻涌,只觉得冥冥之中似有牵引,追问道,“方丈可知那位故人详情?或与此画相关的旧事?”她再次郑重施礼,言辞恳切,“不瞒大师,画中菩萨的容貌,与家母极为神似,晚辈心中震撼,恳请大师不吝赐教,为晚辈解惑。”

弘善方丈见其情真意切,轻抚雪白长须,目光投向画像,好似陷入悠远回忆,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往事:多年前,先代主持机缘巧合下结识一位女画师。此人画技高超,尤擅绘制佛像,所绘观音菩萨栩栩如生,宝相中蕴含着深刻的慈悲,宛如真神临凡,在长安城仕宦闺秀间备受推崇。先师慕名求画,女画师听闻是为弥陀寺所作,竟分文不取。她曾感怀言道,昔日她携幼女自南方北上,行至徐扬地界,时值隆冬,天寒地冻,那画师手上生了冻疮,无法作画。母女二人贫病交加,几近冻饿而死,幸得扬州一位好心商贾之妻慷慨解囊,赠以衣食银钱,方得活命。为感念此番救命恩情,又恐岁月流转模糊了恩人容貌,遂依据记忆,将恩人的面容绘作了这尊观音宝相,不仅祈愿恩人无病无灾,福寿绵长,受世人供奉,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后人永志不忘旧日之恩、他日倾囊还报。

“或许是画师这番至诚之心感动了佛祖吧,”主持方丈声音平和,“她日后所绘的观音像愈发灵动传神,蕴含慈悲之光。然而,这位画师应已故去多年了,”言及此处,他轻叹一声,“其后似有一位少年来寺中告知此讯。岁月久远,贫僧所知,尽在于此了。”

林雪奴感谢了方丈,她将这个故事深深地记了下来。

面前的这幅画像实在是太过神奇,诚如方丈主持所言,这幅画像的确是栩栩如生,尽显观音大士之慈悲。可这并非是这幅画作吸引林雪奴的最大原因。

画中的菩萨实在是太过像一个人了,那人便是林雪奴的生母。她没有说谎,实在是太像了。恍然间,好像林母就要自画中走出来一般。

从主持方丈所讲诉的故事中,林雪奴大概能分辨得出。这幅画作应当便是以她的娘亲作为原型进行创作的。

看来当年,当是有一位贫苦落魄的画师自南方来,一路经历坎坷。行至扬州的时候,二人走投无路为她的娘亲救济。如此才有了这后面的故事。

林雪奴静立画前,心潮起伏难平。

她万万不曾料到,母亲当年一念之慈,一次看似寻常的扶危救困,竟在遥远的帝都长安,结下如此深长而动人的善缘。

这位素未谋面的画师,将恩人化作笔下的菩萨,这一笔一划之间,该蕴藏着何等深厚的感激与敬重?

她又绘了多少幅画像,几十,上百,乃至上千?方能使笔触如有神助,不仅勾勒出形貌,更将这份跨越尘世的情感升华至如此境界?

思及此,林雪奴眼眶微热,鼻尖发酸,心中充满了对那位画师的无尽惋惜与敬仰,多想能穿梭时光,亲见这位知恩图报的奇女子一面,奈何机缘如溪流,一去不返,空留余响在人间。

她再次整肃衣冠,向着画中观音虔诚下拜。那容颜既似她记忆中温柔的母亲,又仿佛是世间无数善良灵魂的汇聚与象征。

托付锦袍之事既毕,林雪奴向方丈询问了罂粟花的事,询问用途。

方丈笑答,“只为观赏之用,还请施主放心。弥陀寺虽为佛门之地,但万不是法外之地。”

“那便是好的。”林雪奴但信不疑。心里对于自己的多管闲事还颇为有些不好意思。

她与弘善方丈拜别,由和尚引路,前往别院与素心等人会合。

然而,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殿外廊庑不久,几名神色精悍的和尚便架着一人踏入这片刻前仍是一片祥和的大殿。

被架之人正是张大麻子,只见他浑身血迹斑斑,衣衫褴褛,瘫软如泥,被毫不留情地掷于冰冷的地面上时,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便再无声息。

弘善方丈面上那抹慈悲祥和的笑容并未改变,他低眉垂目,低诵一声佛号,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阿弥陀佛,张施主,别来无恙啊?”

殿内烛火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方才的宁静荡然无存,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无形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与此同时,山门之下,小胡仍在与国公府的马夫倚着车辕闲谈。忽见一行数十人,拥着两乘高轿自山道上行下。轿子稳稳停在那辆始终散发着异香的华丽马车旁。

帘幕掀起,先是一位身着如火红衣、身量极高、体态曼妙的女子自行步下软轿,虽被众多仆从簇拥,其挺拔如孤松、风姿绰约的身影仍如鹤立鸡群,惊鸿一瞥间便令人印象深刻;

随后,另一乘轿中的人则被两人小心翼翼地搀扶而上,形态萎顿,好似不大康健。

小胡与国公府马夫不由得抻长了脖子,试图从人缝中窥探更多细节,却也只看得零星片段。

“这是谁家的小姐?瞧这通身的气派!”小胡咂舌感叹,半是玩笑半是惊奇,“怕不是打小用金莼玉粒、珍馐美味供养出来的身量,竟这般高挑,都快赶上咱府里的房梁了!”

国公府马夫闻言,挤眉弄眼,语带双关地嘿嘿笑道:“好马自然得配好鞍。可这样的千里马,寻常的鞍辔,嘿,怕是降不住,硬要配上,不是马儿受罪,就是鞍辔要散架喽......”

小胡听他荤话不断,连啐几口。

那装饰华丽的马车不再停留,向着长安城的方向缓缓驶去,而其余随从人等则并未跟随,而是转身返回寺内。

马车之内,重伤未愈的凤仙正蜷缩其中——她此前一直藏身于这看似清净、实则为冥蛇组织在长安左近最重要据点的弥陀寺内疗伤。而那位名动长安、令人痴迷的铜雀楼花魁花万里,正是那晚从赵绯手下救走她的黑影。同时,花万里亦是冥蛇组织中地位尊崇、仅次於冥蛇之首的大统领。

此番前来,正是因风声渐紧,需将凤仙转移至更为隐秘安全之地。

林雪奴在别院寻到素心、二狗与老四时,国公府的一行人已离去。

她将与花万里的偶遇、观音画作等事深藏于心,并未多言。

弥陀寺的红墙映着暖金色,看起来平静而祥和。

林雪奴浑然不知,一幅关联赵绯过往与身份秘密的画卷刚刚被她揭开了神秘的一角。而就在当下,一场危机四伏的暗流,已如夜幕下悄然涨起的潮水,正向着尚在懵懂中的她,汹涌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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