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乱长安 第114章 京畿审奇案雪奴鸣冤

京兆尹但觉用刑之举似为时尚早，此案确有不少地方尚且存疑，于是欲出言阻止。

却怎料青太师抢先一步，旋头问曰，“不知二公以为，本官之决断是否应当啊？”

方要答话，又为农丰司司长截了胡。

“应当应当，自是应当。太师乃是我文官之首，我等必是以太师马首是瞻。况且今儿案情已是如此地清晰明了，这全都是仰仗了太师的英明果敢啊。农丰司当是要替驻守边防的将士们与天下百姓向太师您致谢了。若是没有您坐镇于此、断案如神，怕是要放跑了沈氏这只盗粮恶鼠了！”他抱拳于顶，言辞之中尽是对青太师的恭维。

“下官以为，此时用刑怕是还尚早，不如再听听沈氏东家的证言。”京兆尹强顶压力道。

“呵，这二者不耽误的。即是三堂会审，京兆尹便也借着机会听听农丰司的研判才好了。近些时日长安城本就不安生，京畿府也该是时候硬硬自己的手腕儿了。否则怎么对得起圣上对尔等的期许了？”

京兆尹冷汗不停，他还有劝阻之意，但三堂会审之下，他如何反对都不会对结果产生影响。这般看来，青太师与农丰司今日是做了十足十的准备要将沈氏拿下了。甚么三堂会审，人证物证俱全，怕都是别人早先便布好的棋局吧。

然而纵使已经大致看清了青太师与农丰司的目的，但当下京兆尹确苦于毫无对策。此时他被夹在公堂之上，连进宫向皇帝亲述此案的机会都没有。难不成，就要生生瞧着百年沈氏陨落于他京畿府的大堂之上吗？

这该如何是好？

那厢边，青太师已是发话用刑，捕头们出面，将沈氏大少爷驾到长椅上，准备行刑。

沈澜高呼，此事千错万错不在他哥哥身上，他愿意代大少爷受刑。另三个少爷，两个不出声，剩一个酒还没醒。

大堂门口也是众说纷纭，有反对用刑的，也有被方才青太师的话语蛊惑住的，便是道长安城近些时日确实不消停，又是杀人又是放火，难道不正像是太师讲的那般，乃是京畿府消极懈怠，放给了贼人机会了？若是重刑重罚，定是能还长安城安宁的。

百姓们也分成不知几波人，都在吵。

林雪奴一行也在小声商议当下发生的事。

同样有人赞同用刑，有人反对。

赞同的当然是说沈氏做了那么多坏事，遭些皮肉之苦是罪有应得。而郭蓉蓉则极力反对，她可是深谙律法。虽有人证物证，但总感觉此案的证词证物略显单薄，如果此案发生于扬州府，她父亲定是要再三查明，直到找到切实的证据，才会对犯人用刑了。可事发至此，不过几个时辰，此时用刑实在过早。反是可能会给犯人及其亲眷落下个“以刑逼供”的由头，进行申诉的。

郭蓉蓉说的是法理和常规办案的一套章程，但林雪奴此时心里却有着非常不佳的预感，那就是自今日的案情来看，的确是漏洞百出。好些细节是完全经不起琢磨的。

再联合郭蓉蓉说的侦办案件中的种种反常之举，以及过于完备的证言证词，确是可疑极了。

就好似有人故意在围绕沈氏布置下了一个天罗地网，只等时机成熟，便要一下子将沈氏一网打尽一般。

一旦觉察到暗处有人竟是怀揣着此等不可告人的目的，林雪奴便不寒而栗。

沈氏固然有罪，当该伏法。而赵府与长安城的百姓们也理所应当得到公正的对待。可这一切都不代表着甚么人便能以沈氏之过为由，公然地去迫害无辜的人。

林雪奴还在思索之际，大堂上已开始上刑了。

那大少爷心性单纯，根本不晓得捕快们把他架起来，是要打板子，只吵着说别人碰到他胳肢窝了，痒痒。

直到他看见沈澜拼命地为他呼喊，才反应过来事情似乎不太对。

大叫道，不许你们欺负我澜儿！有本事冲我来！

农丰司司长怪笑，说：“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傻子。”

沈澜还要反抗，却被几个人死死制住，连封捕头都亲自下场了。

另一头，大板子开始落下，大少爷哭嚎喊疼。

“澜儿救我、澜儿救我，疼、疼...哎呦、疼...”

“你们不许打他，要打就打我、打我！！！”沈澜被五六个人强按在地上，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至亲之人受刑。

“哎呦、别打、别打，求求了、疼！我的包子、包子！”

大少爷怀里的包子掉了出来，滚到台阶下面。

阶上案后端坐的青太师、农丰司司长全然不为所动，唯有京兆尹看了一眼，便赶忙将视线撇开了。

十几板子过后，大少爷已是没了什么声息，只有板子打到他身上的时候，才会发出一丝丝微弱的声音。

然而即便如此，他背上的板子还在不停地落下。

“别打了，别打了！！！都是我做的，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是我、是我沈澜，是我监守自盗，是我、都是我！！！”沈澜吼道。

饶是这般，青太师依旧是等了等，直到他在沈澜通红的双眸之中寻找到那一抹他久等半晌的哀求与顺从。

“好了，暂停行刑。让他签字画押，此案至此终结，容后再判。”

“太师断案如神，真乃吾等楷模、楷模啊！”

“下官以为不妥！”京兆尹起身来到堂下，抱拳请曰：“今日人证物证、庭审都已走了过场。眼下刚刚对嫌犯用刑，在此时纳取口供进行结案，实乃有屈打成招之嫌。案情牵涉过大，下官建议暂且休庭，三日后再审。还请太师三思。”

“你这人...”

农丰司司长的话被青太师抬手截住，他反是异常严厉地责问京兆尹此案是否还有可疑之处，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连犯人自己都招认了，为何还要休庭再审？就是因为京畿府办事婆妈、才会几次三番错失逮捕嫌犯的时机，惹得长安城上下混乱不堪、百姓人人自危，鸡鸣狗盗之辈更是层出不穷。

“京兆尹，你当好生反思啊。你的意见本官都听到了，但是采纳与否不是本官一个人说了算。今日乃是三堂会审，丢失军中采买事关重大，农丰司自来掌管此事，我等当是多听听司长的意见了。”

“这可是折煞了折煞了，小官虽是不懂判案，但是今日在太师您的主持下，案情已是不能再清晰明了的了。判沈氏的东家一个死罪，当是应该应分。您只是让他画押认罪，容后宣判，已是给了沈氏莫大的情面了。真不知道京兆尹怎地还有意见？难不成，是与沈氏有什么私交不成？”农丰司一面使劲谄媚青太师，一面却有意贬损京兆尹。

“王司长，您这话乃是何意？！”

“能有何意？无甚无甚。”

“...”

京兆尹双拳难敌四手，奈何不得那二人。

“好了。既是三公之中有二公同意定案，便如此吧。”

青太师一锤定音，就要彻底压死这事。

师爷拿来写好的证词递给差役，差役送到沈澜面前。捕头提起他的手，便要向那上面画押。

百姓们都在议论，有人叫好，有人慨叹。

拥有上百年历史的鸿商巨贾长安沈氏仿佛便是要在今日败落了。

“且慢！”堂外传来一声柔弱的呼喊。

人群之中的林雪奴此时站了出来。

堂上众人自是吃惊，没人成想围观的百姓当中居然还有人胆敢发言，参与此案。

要知道堂上坐着的三公，连最低级别的京兆尹，那可都是堂堂的当朝从三品大员。而农丰司司长官拜正三品，青太师则是文臣之首、正一品大员。

普通老百姓仅仅连正视这三人的勇气都没有，更不要说出言打断三堂会审的办案进程了。

一个不小心丢到脑袋是小，祸及全家也非不无可能。

林雪奴出言之后，她身边的百姓们个个如临大敌样子，通通避之不及，躲得远远的。

赵府众人也没想到她会出声制止堂上办案，郭蓉蓉更是惊出汗来，堂上那三人可是各个不好惹的主儿，且庶民干扰办案，若是论起罪来，这罪状是可大可小，后果也是不可估量的。

她想去拦下林雪奴，却被对方好意回绝。

林雪奴来到堂口，正声曰：“民女于案情还有异议。”

“你是何人？”农丰司司长一脸狐疑地望着堂下的这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

林雪奴自报家门，道：民女林氏雪奴。

对方再问，你一个小小女子，你能懂什么案情？

林雪奴答曰，女子男子并不重要。民女作为百姓旁听案情，有不明之处，当是要询问清楚。否则大人们若是错听错信，错怪好人，当是要酿成苦果。

沈氏一众不敢相信在这等情况下还有人胆敢出言相助，沈澜更是向林雪奴投去感激的眼神。

京兆尹几番打量，也是对林雪奴的胆量钦佩不已。

王司长怒拍案几，大骂道，哪来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你快说，哪里不明？今日不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本官要你好看！

青太师当是知道林雪奴是什么角色，他没有料到她会出现在京畿府，也没有料到她会掺和沈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