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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痕 第3章 深山灯未寂,旧命夜中醒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0 19:50:42 来源:文学城

谢氏康复中心建在山南。

从无妄寺往南望,隔着两道山梁、一片杉林和一条盘山公路,便能看见康复中心主楼最顶层的灯。

白日里,那栋建筑像一处藏在山中的高级疗养院。

玻璃外墙,白色长廊,恒温花房,人工湖与疗愈步道绕山而建。春天开山樱,秋日落银杏,宣传片里常有穿浅色病号服的老人坐在湖边晒太阳,护工推着轮椅经过,旁白温和地说:让生命的最后一程,也拥有尊严与安宁。

这句话写在康复中心的大门内侧。

金属字,暗银色,灯一照,便显得格外体面。

可到了深夜,体面总会褪去一层皮。

凌晨一点十三分,B区特殊观察层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值班护士林晓正低头核对药品记录,头顶白灯一暗,她手中的签字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线。

她抬头看了一眼。

灯又亮了。

走廊重新恢复冷白。

监测仪器规律地闪烁,电子屏上的数据一行行刷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恒温系统特有的干燥气味。

B区在康复中心内部并不对普通病人开放。

这里没有温暖的花房,也没有湖边步道。所有窗户都覆着单向膜,病房门是加厚金属,走廊尽头有两道门禁,进出记录接入谢氏内部系统。对外文件上,B区被称作“临终意识稳定观察区”。

林晓刚调来三周。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差点以为自己进了什么科幻电影拍摄现场。

带她的老护士陈姐却只看了她一眼,说:“这里的项目名字都这样,写得越长,越不能问。”

林晓谨记在心。

她家里还有房贷,弟弟还在读研,她没有资格对高薪岗位挑三拣四。

何况谢氏给的钱实在很多。

多到她可以假装自己听不见夜里某些病房里传出的奇怪动静。

她低头重新核对记录。

B-17,赵廷栋,男,五十七岁。

脑缺氧后不可逆损伤,临床脑死亡判定完成,转入特殊观察。

林晓的笔尖在“脑死亡”三个字上停了停。

隔着两道门,B-17病房安静得像已经空了。

这本该是件好事。

临终区里,安静通常意味着今晚不会有人突然按铃,不会有人在清醒与昏迷之间痛哭,不会有家属在签署放弃抢救同意书后又反悔,不会有人抓着医护的袖子问:“他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人对死亡的接受能力,其实比宣传片里说的差得多。

多数人并不怕死这个字。

他们怕的是具体的死。

怕一只手忽然冷下去,怕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直线,怕昨天还会说话的人今天只剩一具不能回应的身体。

而在B区,人们更怕另一件事。

怕已经不该回应的人,忽然回应。

林晓合上记录本,正要起身去换班,旁边的监测主屏忽然响了一声。

滴。

声音不大。

却让她后背瞬间僵住。

B-17的体位传感器亮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怀疑自己看错了。

代表病人卧床状态的蓝色标记,从“平躺”跳成了“坐起”。

林晓心口一紧,立刻按下内线。

“陈姐,B-17体位异常。”

内线那头传来陈姐困倦却利落的声音:“呼吸机脱管?”

“没有报警。”

“床体故障?”

“我检查一下。”

林晓抬手点开病房监控。

画面卡顿了一瞬,跳出B-17病房内景。

冷白灯光下,病床上的男人坐了起来。

他身上连接着管线,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白。胸口几乎看不出正常呼吸起伏,眼睛却睁着,浑浊无神地看向前方。

林晓手中的笔掉在桌上。

啪。

很轻的一声。

内线里的陈姐听见了,声音骤然清醒。

“林晓?”

林晓嘴唇动了动,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

陈姐的声音压低:“说话。”

“他……坐起来了。”

内线那头静了一瞬。

随后,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别进去,通知安保,叫值班医生。”

林晓几乎是本能地按下红色呼叫键。

几秒后,B区走廊警示灯亮起,但没有拉响刺耳警报。

这是中心内部规定。

特殊观察层任何异常,都不得惊动普通病区。

毕竟高端疗养院最怕“惊扰病人”。

林晓第一次听到这条规定时觉得很有人文关怀。

如今她只觉得像笑话。

她盯着监控画面。

B-17病床上的男人动作很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又用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扯开固定胶布。皮肤被撕破,他却没有任何痛感反应。

下一秒,他抓住导管,猛地往外一拽。

监控画面里没有声音。

但林晓几乎能想象出血液和药液溅出的声音。

她胃里一阵翻涌。

男人下了床。

不是正常人的下床。

他的一只脚落地时,膝盖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向前栽了一下。可他很快撑住床沿,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拖着,一点点站直。

病号服空荡荡挂在他身上。

管线拖了一地。

他转过头,看向病房门。

林晓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发抖:“陈姐,他在往门口走。”

“门锁了没有?”

“锁了。”

“二级锁?”

“是。”

“通知控制室,加三级锁。”

林晓立刻拨控制室。

电话刚接通,她还没开口,屏幕里B-17的病房门忽然震了一下。

林晓僵住。

那不是里面有人正常开门的动静。

而是撞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门框旁的警示灯闪红。

控制室的人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B-17门禁压力异常,谁在里面撞门?”

林晓声音干涩:“病人。”

控制室沉默半秒。

“你说什么?”

林晓盯着屏幕。

“脑死亡那个。”

控制室那边也安静了。

片刻后,对方低声说:“我现在加锁。”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陈姐带着两名护士和一名值班医生赶到。值班医生姓孙,三十多岁,平日里永远一副“不要多问,按流程来”的神情,此刻脸上也白得不太自然。

他看了一眼监控,第一句话却是:“监控录像权限切掉了吗?”

林晓愣住。

陈姐低声:“已经设为内部异常。”

孙医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晓忽然觉得荒唐。

一个被判定脑死亡的人正在病房里撞门,而这里的医生第一反应不是病人,也不是安全,而是监控权限。

她忍不住问:“孙医生,他这算醒了吗?”

孙医生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

“林护士,注意用词。”

林晓闭上嘴。

陈姐将她往后拉了半步,低声道:“别问。”

病房里的撞击停了。

众人看向监控。

B-17站在门后,似乎终于意识到从正面撞不开。他缓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变形。

指骨撞裂,皮肤破开,血顺着腕部滴在地上。

他却像看不见疼痛。

几秒后,他抬手,将手指伸进门缝旁的机械锁孔。

林晓脸色变了:“他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知道。

下一瞬,那几根指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折进去,像没有痛觉的工具,硬生生卡进锁槽里。

控制室那边终于拉响了小范围警报。

红灯无声闪烁。

病房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孙医生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镇静剂。”

陈姐立刻问:“剂量?”

孙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陈姐停了一下:“这个剂量会造成呼吸抑制。”

孙医生看向她。

“他的自主呼吸已经停止,之前一直由呼吸机维持通气,但刚刚被他自己拔掉了。”

陈姐不说话了。

两名安保赶到,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拿着电击防暴器。这里的安保不像普通医院保安,更像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员,动作冷静,却也遮不住眼底的紧绷。

病房门打开一道缝时,所有人同时退后。

门内伸出一只灰白的手。

那只手掌心全是血,指节扭曲,却仍死死抓着门边。

随后,B-17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他已经不像一个完整的人。

更像一具被不甘心吊起来的身体。

病号服被扯破,胸口皮肤下隐约有黑青色血管浮动。眼睛浑浊,没有焦点,却在走廊灯下缓慢转动。

他张了张口。

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我……”

林晓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衣摆。

“不能……”

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死。”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那三个字,比任何惨叫都更可怕。

若是一个将死之人说出这句话,旁人或许会心酸。

可眼前这个人早已被医学判定脑死亡。

他没有正常体温,没有稳定心跳,没有清醒意识,甚至不认得自己是谁。

可他还在说——

我不能死。

孙医生最先回过神:“控制住。”

两名安保上前。

电击器贴上B-17肩背的瞬间,蓝白电光闪了一下。正常人会因肌肉痉挛倒地,可B-17只是身体一顿,随后猛地挥手。

其中一名安保被掀撞到墙上,发出沉闷声响。

林晓下意识后退,背撞到护士站桌沿。

陈姐将她往后按:“别过去。”

B-17没有追人。

他像在寻找什么。

浑浊的眼睛掠过医生、护士、安保,最后落在走廊尽头的药品库方向。

他开始往那里走。

脚步拖沓,却执拗。

每走一步,断裂管线便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

孙医生脸色极难看:“拦住他,不能让他进药库。”

另一名安保冲上去,从侧面扣住他的肩。B-17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具衰败的身体。

安保闷哼一声,膝盖一软。

林晓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

她脸色发白。

陈姐低低骂了一句:“这叫病人行动异常?”

林晓声音发虚:“陈姐,这要怎么写护理记录?”

陈姐沉默一瞬。

“写设备误报。”

林晓:“……”

这种时候,她竟然还有一点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太荒唐。

一个脑死亡病人拆了门、打伤安保、往药库走,最后记录上大概率会变成:夜间设备短暂异常,已处理。

也对,这里最擅长处理异常。

处理不了异常本身,也能处理掉异常的痕迹。

可痕迹不会因为被删除就真的消失。

地上的血,撞裂的门,安保惨白的脸,还有那个男人喉咙里反复滚出的字,都还在。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孙医生拿着注射器靠近。

B-17忽然停了。

他的头很慢地转向左侧。

那边是家属等候室。

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有个女人冲了出来。

“廷栋!”

女人四十多岁,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身上披着一件康复中心提供的薄毯。她显然已经被安置过,却不知怎么挣脱了看护,赤着脚跑到走廊。

林晓认得她。

赵廷栋的妻子,何婉。

今天傍晚,何婉还坐在护士站外的椅子上,一遍遍问:“他真的不会醒了吗?”

医生说,医学上已经没有苏醒可能。

她当时没有哭,只问:“那他还会痛吗?”

孙医生说:“不会。”

她点点头,像终于被这句话压垮,低头签了字。

可现在,她看见那个不会醒、不会痛、也不会再回应她的人,正站在走廊里。

哪怕他已经不像人。

哪怕他眼睛浑浊,嘴角沾着血,身体被管线和伤口撕扯得破败不堪。

可那仍是她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轮廓。

她的丈夫。

何婉被安保拦住,哭得声音都变了:“廷栋,是我,你看看我,我是何婉啊!”

B-17缓慢地看向她。

那一瞬,整条走廊都静下来。

林晓忽然生出一丝荒唐的希望。

也许他真能认出来。

也许医学也有解释不了的奇迹。

也许他刚才说“我不能死”,只是因为还有什么话想对妻子说。

可B-17只是看着何婉。

一秒。

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

像看过一件毫无意义的摆设。

他继续往药品库走。

何婉的哭声戛然而止。

有时候,彻底不被认出,比死亡更残忍。

她站在那里,嘴唇发抖,像忽然不知该继续求他活,还是求他真正死去。

孙医生趁B-17短暂停顿,猛地将镇静剂打入他颈侧。

药液推入。

B-17身体一僵。

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他仍然站着。

孙医生脸色白了。

陈姐低声:“剂量不够。”

孙医生咬牙:“再加。”

陈姐却没有动。

“再加也未必有用。”

孙医生看她:“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陈姐没有回答。

她做护士二十年,见过很多人死。

有老人临终前忽然精神好转,拉着她絮絮叨叨说年轻时候的事;有孩子在病房里攥着玩具睡过去,再没醒来;有病人对死亡很平静,只叮嘱家属记得把阳台上的花搬进屋。

她见过人和死亡谈条件,也见过人被死亡拖走。

可她没见过死亡之后,留下一个空空的身体,仍被一句“我不能死”拖着走。

这不是奇迹。

奇迹不会这样难看。

五分钟后,B-17终于倒下。

不是被药物彻底控制,更像身体本身承受不住继续行动的指令。他倒在药品库门前,手仍向前伸着,指尖离门禁面板不到一寸。

倒下之后,他喉咙里仍在响。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声音越来越低,却始终不断。

何婉终于挣开安保,扑到他身边。

“廷栋,廷栋你看看我。”

她不敢碰他满是血的手,只能跪在旁边,颤抖着喊他的名字。

“你不是说,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老家住一阵吗?你说山里的空气好,你说城里太吵。你说等你退休,就陪我去看海。”

B-17没有任何反应。

何婉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认认我啊。”

“赵廷栋,你认认我。”

“我是你老婆啊。”

B-17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何婉屏住呼吸。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我……”

何婉猛地凑近:“你说,我听着。”

“不能……”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死……”

何婉闭上眼,眼泪落在地上。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把她最后一点希望也割开了。

她跪坐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林晓站在护士站旁,看着她,忽然想起傍晚时何婉问过自己一句话。

那时赵廷栋还躺在病房里,仪器平稳,白布没有盖上,窗外夕阳落在他脸上,竟显得他像睡着了。

何婉问:“林护士,人死之前,最想要的是什么?”

林晓那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是按培训话术说:“家属陪伴很重要。”

何婉苦笑了一下,说:“我以为他会想见我。”

现在,林晓知道了。

至少眼前这个赵廷栋最想要的,不是见妻子,不是道别,也不是完成遗愿。

他只想活。

可如果一个人只剩“想活”,还算不算原来的那个人?

这个问题没有人问出口。

因为B区不允许多余的问题。

孙医生很快恢复冷静。

“带回病房,重新固定。通知技术组检查门禁和监控。安保受伤按内部事故处理。”

陈姐问:“家属呢?”

孙医生看了一眼何婉:“她受刺激过度,安排镇定休息。今晚的事情,不准她对外联系。”

何婉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孙医生走到她面前,语气尽量温和:“何女士,您丈夫今晚出现了短暂的神经反射异常,这种情况很罕见,但并非完全不能解释。为了避免对您造成二次刺激,我们会安排专人陪护您。”

“神经反射?”何婉像听见什么笑话,“你管这个叫神经反射?”

孙医生没有接话。

他很擅长不接话。

康复中心里很多事情都不需要解释清楚,只需要把家属隔开,把记录改好,把话术统一。

何婉看着他,又看向地上被重新束缚起来的赵廷栋。

“他刚才站起来了。”

孙医生道:“何女士,您受了惊吓。”

“他叫了。”

“那可能是气流通过声带造成的无意识发音。”

“他往药库走!”

“病人肌肉异常反射导致方向性移动。”

何婉忽然笑了一声。

她满脸是泪,笑得却很冷。

“孙医生,你们谢氏的人,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词说得够长,死人走路也能变成正常现象?”

走廊里安静一瞬。

林晓差点没忍住低头。

陈姐看了她一眼,眼神示意:别笑,不要命了。

孙医生的表情终于沉下来。

“何女士,请您冷静。”

“我很冷静。”何婉说,“我只想知道,我丈夫到底被你们做了什么。”

孙医生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归他回答。

或者说,他也不知道真正答案。

他只知道项目不该问。

B区的档案权限层层加密,医生只能看到自己被允许看到的部分。病人从普通临终病区转入特殊观察层时,系统里会自动生成项目编号,却不会显示完整实验方案。

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不对。

所有人也都知道,谢氏给出的工资和保密协议一样厚。

沉默有时并不是无知。

是明知,却不敢知道更多。

十分钟后,何婉被带回家属等候室。

B-17重新送回病房。

门禁换成最高等级,病床束缚带增加至六处,病房内外同时安排安保看守。

走廊被清洁人员快速处理。

血迹被擦掉。

撞裂的门暂时封住。

监控权限被调入内部异常库。

护士站里,林晓坐在电脑前,按照陈姐的口述修改护理记录。

“凌晨一点十三分,B-17体位监测异常……”

她停住。

陈姐说:“继续。”

“经检查,疑为床体传感器短时故障……”

林晓忍不住抬头:“陈姐。”

陈姐看着她。

林晓声音很轻:“我们这样写,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

会不会不对。

会不会有一天出事。

会不会那位家属永远不知道丈夫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姐沉默片刻,说:“你刚来,还不懂。”

林晓低下头。

陈姐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在这里,记录不是用来还原事实的。”

林晓问:“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陈姐看向走廊尽头的摄像头。

“是用来证明事实没有发生过的。”

林晓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电脑屏幕冷白。

她继续往下写。

“已通知工程部检修,病人状态平稳,家属情绪安抚中。”

她每敲下一个字,都觉得胸口沉一点。

可她还是敲完了。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拒绝。

有些人只是想保住一份工作,保住家里的贷款,保住弟弟下一年的学费。她知道自己懦弱,却也知道懦弱并不罕见。

比起勇敢,普通人的生活更需要明天还能继续。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康复中心进入最高内部管控。

对外口径很快下发。

B区夜间设备误报,个别护理人员因操作不当受轻伤,病人家属情绪激动,已妥善安抚。

每一个词都干净。

干净得像刚刚消过毒的地面。

没有死人行走。

没有“我不能死”。

没有何婉那句“我丈夫到底被你们做了什么”。

孙医生站在办公室里,反复看着屏幕上的内部报告。

他额角有汗。

电话响起时,他几乎立刻接了起来。

“谢总那边联系上了吗?”

电话那端的人不知说了什么。

孙医生脸色更白。

“还没有?车祸之后一直联系不上?”

他压低声音:“那这件事先不要报给他。对,按内部异常处理,等家主那边指示。”

电话那端又说了什么。

孙医生闭了闭眼:“我知道他是继承人。可现在B区权限不归他一个人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今晚这事,不能让谢执妄第一时间看到完整资料。”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孙医生猛地回头。

林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药品清点表,脸色有点尴尬。

“孙医生,药库那边需要您签字。”

孙医生盯着她。

林晓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甚至挤出一点职业微笑:“我刚到。”

孙医生看了她几秒,接过表格。

“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吗?”

林晓心里一紧。

她低头:“知道。”

“说说。”

林晓脑子一片空白。

片刻后,她硬着头皮道:“领导打电话的时候,不敲门是我的错。”

孙医生:“……”

这答案太不像答案。

又因为太不像答案,反而让他的怀疑散了一点。

他在表格上签字,把纸递回去。

“回去工作。”

“是。”

林晓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敢回头。

也不敢想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谢执妄。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谢氏集团继承人,谢家长孙。康复中心内部宣传里,他来视察时的照片被放在行政楼一层,西装规整,眉眼冷峻,看起来像一个离普通护士很远很远的人。

林晓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深夜的B区,听见有人说——

这事不能让谢执妄看到完整资料。

她回到护士站,陈姐看她一眼。

“脸色这么白?”

林晓坐下,端起已经冷掉的水喝了一口。

“没事。”

陈姐淡淡道:“在这里,没事两个字要少说。”

林晓愣了愣。

陈姐说:“通常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林晓忽然想起B-17反复说的“我不能死”。

她轻声问:“陈姐,你说人要是真的活回来了,第一眼会想看谁?”

陈姐看着监测屏,过了很久才说:“如果还认得人,那叫活回来。”

“如果不认得呢?”

陈姐没答。

林晓也没再问。

监测屏上,B-17重新恢复“平躺”状态。

生命体征栏依旧是一串冰冷异常的数据。

无自主呼吸。

无稳定心跳。

脑电活动微弱到几乎不可检测。

可他刚才站起来过。

那具身体在所有医学结论之外,拖着管线,撞开病房,走向药库,然后对着妻子一遍遍说:我不能死。

林晓忽然觉得,活着这件事或许并不只有一层意思。

身体会动,不一定是活。

心跳存在,也未必是活。

如果一个人不记得爱,不记得姓名,不记得曾经想要和谁去看海,只剩下最**的一句“我不能死”,那到底是生命不肯熄灭,还是某种**穿着他的身体继续行走?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冷。

她立刻停下,不敢再想。

凌晨两点二十六分。

谢氏内部系统中,一份加密异常报告生成。

报告标题很短。

【B-17夜间突发事件记录】

报告等级:红。

流转权限:限制。

可就在报告生成后的第七秒,有人从更高权限进入系统,将报告拆分成三份。

第一份,医疗设备故障。

第二份,护理操作事故。

第三份,病人家属情绪失控。

真正的监控视频被单独加密,转入隐藏路径。

系统操作者没有留下姓名。

只留下一串临时授权编号。

凌晨两点三十一分,周临终于突破了第一层权限封锁。

他坐在临时调来的越野车里,车窗外暴雨如注,前方山路被塌方石块堵死。车里信号极差,他的电脑屏幕连着两台备用电源,页面时不时卡顿。

司机低声问:“周助,救援队还要多久?”

周临没有抬头:“闭嘴。”

司机闭嘴了。

周临平时脾气不差。

可今晚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谢执妄在前往康复中心途中出车祸,至今无法正常联系;康复中心B区同一时间出现重大异常;谢氏内部权限被人反复调用、删除、覆盖。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麻烦。

连在一起,就是有人把刀递到了谢执妄脖子边。

周临不敢浪费时间。

他一边试图联系谢执妄,一边调用康复中心内部系统。表面报告干净得像刚洗过,越干净越说明下面埋了东西。

终于,他找到了一段被错误归档的监控缓存。

只有十三秒。

画面很模糊。

B-17站在病房门口,半张脸隐在灯影里。他浑浊的眼睛缓慢扫过走廊,嘴唇开合,像在说什么。

周临把音频放大。

刺啦电流声中,传来一声破碎低哑的呢喃。

“我不能死。”

周临脸色变了。

视频继续。

B-17忽然抬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走廊里任何人,而是直直看向监控摄像头。

那一刻,周临有种错觉。

他不是在看摄像头。

他是在看摄像头背后的人。

隔着屏幕,隔着系统,隔着深山夜雨,看向所有试图窥探这段记录的人。

周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下一秒,画面忽然花了一下。

B-17的嘴唇微微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监控拾音器里只剩刺耳的电流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信号深处烧断。

周临盯着那张灰白的脸,后背一点点凉下去。

明明隔着屏幕,他却莫名生出一种荒谬的直觉——

那东西知道有人在看它。

周临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凉下去。

就在这时,卫星电话终于接通。

他听见听筒那头传来谢执妄冷淡的声音。

“周临。”

周临猛地回神。

“谢总,终于联系上您了。您现在在哪?我们的人被堵在二号山道,救援车暂时上不去。”

电话那头很静。

片刻后,谢执妄说:“无妄寺。”

周临怔了一下:“无妄寺?”

他几乎下意识看向车窗外的山雨。

无妄寺在山北。

而康复中心的B区,在山南。

隔着雨夜、山路、塌方和一场明显不该发生的车祸。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个地点很不寻常。

但他不敢耽搁。

谢执妄很快问:“我的车,查了吗?”

周临立刻收敛思绪,汇报刹车系统和行程名单。

他没有在电话里立刻提那段视频。

因为视频还没完全保存下来,系统随时可能再次被覆盖。

他说:“谢总,还有一件事。”

电话那端安静下来。

那是谢执妄习惯性的沉默。

没有催促,却比催促更让人紧张。

周临压低声音。

“康复中心那边……”

他停了一瞬。

车窗外雨水砸得更响,像整座山都在催促他开口。

谢执妄的声音冷了些。

“说。”

周临深吸一口气。

“谢总,康复中心那边又出事了。”

他说完这一句,手指迅速在电脑上敲下备份指令。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一。

九十二。

九十三。

屏幕忽然一黑。

周临瞳孔骤缩。

车里的备用电源还在运行,网络也没有断。

不是设备故障。

是有人从系统另一端切断了他的访问。

周临立刻切换备用路径,手指几乎敲出残影。

十三秒视频只剩最后一帧,被强行卡在屏幕上。

那是B-17抬头看向监控的画面。

苍白,僵硬,浑浊的眼睛却像有某种东西在深处亮着。

周临盯着那一帧,忽然觉得呼吸发紧。

为什么一个脑死亡病人,会在深夜下床之后,像知道有人正在看他一样,抬头望向监控?

雨声像潮水一样压过车顶。

周临低头,看见备份文件终于生成成功。

文件名是系统自动编号。

他看了两秒,手动改成了四个字。

【死人行走】

车窗外,深山黑得像一口井。

而井底,像有什么本该沉下去的东西,正在重新睁开眼。

这一章稍微有一点点阴间,但宝贝们放心,本文不是恐怖文!这一段主要是为了引出谢氏康复中心的异常,以及“**”被人为扭曲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恐怖氛围只会作为案件调味料出现,不会一直吓人。胆小的宝贝也可以安心看,烬绯在呢,真有什么东西出来,害怕的应该是它们。

谢总:我只是去查个项目。

烬绯:听起来有点好吃。

谢总:……你先别吃。

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留个爪爪,营养液和评论都是作者的续命小灯泡。我们下一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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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深山灯未寂,旧命夜中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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