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分之想 第22章 第 22 章

宋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只记得周围是海水腥臭，咸涩的味道。

可睁开眼，迎接他的不是翻涌的海浪，也不是刺眼的火光，而是一片柔软的白。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海水咸涩的味道，不是很好闻，但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妈妈最喜欢的味道，也是他记忆里，家的味道。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觉得浑身沉重得像坠了铅，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

耳边是规律的仪器滴答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模糊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他这是死了吗？

死之前的潜意识？

是梦吗？

他缓了许久，扶着沉重的脑袋起来。

周围一片虚无。

忽然眼前的景象开始转变，人语声与风轻拍树叶的声音渐渐清晰。

他看了看逐渐清晰的景象，好像……梦……

是一场从深海里捞起来的、关于过去的梦。

他像个局外人，飘在半空中，看着眼前一点点铺开的画面，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画面的开头，是仲夏的黄昏。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金红色的光洒在别墅区的柏油路上，把路边的香樟叶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小小的宋浅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攥着个新买的玩具，正撅着屁股往路边的花坛跑。

他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爸爸说今天有客人，不让他乱跑，可他憋了一上午，实在想出去抓几只蚂蚁。

跑的时候太急，脚下绊到了花坛边的鹅卵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身影上。

“唔——”

一声轻软的闷哼响起。

宋浅摔在地上，屁股火辣辣的疼，手里的玩具也滚出去老远。

他顾不上疼，连忙爬起来，抬头就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里。

那是个比他小一点的男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西装，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嘴唇却透着淡淡的粉。

他的个子比宋浅高一点，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看起来有些虚弱。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应该是保镖，此刻正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扶那个男孩。

同时看向宋浅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你是谁家的小孩？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其中一个保镖皱着眉，伸手就要去提宋浅的胳膊，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浅吓得往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衣角，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就在保镖的手快要碰到宋浅的时候，那个小小的男孩轻轻抬手，拉住了其中一个保镖的袖口。

“别碰他。”

男孩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被风一吹就会散的沙。

他看向保镖，小小的眉头皱了皱，“是我自己站在这里没看路，不怪他。”

说完，他又看向宋浅，温柔的笑了笑，伸出干净细长的手，轻轻擦了擦宋浅脸颊上蹭到的灰。

“你没事吧？疼不疼？”

宋浅愣愣地看着他，屁股的疼好像都轻了些。

他看着男孩干净的眉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玩具，连忙捡起来，递到男孩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叫宋浅，我不是故意撞你的。这个给你，赔礼。”

男孩低头看了看玩具，又抬头看了看宋浅紧张的样子，轻轻笑了。

他的嘴角梨涡浅浅的，像盛了星光。

“我不要玩具，”他说，“你没摔疼就好。”

这时，远处传来了宋浅妈妈的声音：“浅仔——浅的你在哪里？”

糟了，偷溜出来要被妈妈发现了。

宋浅一听，连忙回头看了一眼，又急忙看向男孩，小声说：“我要回家了，下次我来找你玩，给你带好吃的，就当给你道歉！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眨了眨眼，轻声说：“我叫……。”

忽的一阵耳鸣，宋浅并没有听到他说他叫什么。

风轻轻吹过，带着香樟叶的味道。

宋浅飘在半空中，看着小时候的自己欢天喜地地跑向妈妈，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朝男孩挥挥手。

而那个小男孩，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才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的咳嗽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断断续续的，听着就让人心疼。

那个保镖连忙递过一杯温水，男孩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两口，又把杯子还给保镖，目光依旧追着宋浅离开的方向，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个小朋友是谁呀？”年轻时的宋向芯问道。

“我刚刚不小心撞到他了，但是他没怪我，应该算是刚认识的朋友吧。”

“妈妈，爸爸不在吧？”小宋浅岔开刚才那个话题，急切地问道。

宋向芯笑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你爸在家等你呢。”

不！

小宋浅传来一声哀嚎……

宋浅就在一旁看着，他虽然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但想起之前日记里记到的事情，他大概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小岁。

这是小宋浅和小岁的第一次见面。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童年的池塘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画面一转，到了宋浅八岁的生日前一周。

宋浅的生日是在夏天，七月的尾巴，天高气爽。

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偷偷在心里列了好长一串愿望清单：想要一个新的绘画本，想要爸爸带他去游乐园，想要邀请自己的好朋友来家里玩。

但是爸爸死活不同意，他说可以带宋浅去游乐园，但是邀请好朋友这件事不行。

宋浅还抱有一丝希望，问道：“许灿也不行吗？”

“不行。”

宋浅闷闷不乐的去上课了，他是一个beta，许灿是一个 Alpha，两人虽在一片校区，但楼层不同。

在路上的时候，因为许灿死活要追一条小黄狗，导致两人十分成功的迟到了。

两人也十分成功的被罚站，许灿的教室在四楼，宋浅在二楼，照理来说，两人应该站不到一起去。

但很巧的是，许灿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而恰巧老师让许灿站到办公室门口，于是两人便站在一起，成一排木鸡。

教学楼的采光很好，阳光透过来，宋浅往后站了站，不想被晒到。

“你吸血鬼吗？碰到阳光就会嘎？”

宋浅转头瞪了他一眼：“都怪你，你个大坏蛋，非要追一条狗，不追就不会迟到了。”

“哎呀，不就迟到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呵呵。”宋浅转过头不再搭理他。

他的视线朝对面的一栋教学楼望去，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像……小岁啊……

许灿转过头来时，正好看到宋浅一脸出神的望着对面教学楼：“看什么呢？那边是联盟内部人员孩子们上学的地方？怎么？有你认识的？”

宋浅摇了摇头“没有。”

当他收回目光的那一刻，对面教学楼的那个身影似有感应般转过头来，两条视线就这么相隔撞上。

就是小岁……

……

宋浅他们罚站了两节课，而两节课下后正好是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许灿歪七扭八的站着，一只手搭着宋浅的肩：“啊！快扶着我，我脚麻了！”

宋浅老老实实的站着，看着许灿解麻。

他一脸麻木的望向旁边，发现从楼梯拐角上来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保镖看到宋浅，保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宋小少爷，我们家小少爷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宋浅认出这是他上次撞到那个小朋友的保镖，那温和的表情丝毫不见上次凶狠的样子。

宋浅有些疑惑：“送我东西？什么？”

保镖递过来一个食盒，食盒是木质的，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干净的油纸，油纸上面放着几块小巧的桂花糕，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牛奶糖。

是希斯品的应季糕点。

“少爷说这是给他朋友的，他等会儿过来，让我先给你。”说完保镖便走了。

“哟呵，你啥时候还认识新朋友了？我咋不知道？”

“撞到的。”

“啥？”

宋浅没说话，将食盒往许灿面前递了递，问道：“你吃吗？”

“吃，肯定吃！”

宋浅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桂花的香甜在嘴里化开，软糯软糯的，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又拿起一颗牛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托腮嚼着糖，这个糖甜是甜，就是有点硬，吃完都能发腮。

宋浅的目光一直盯着楼梯拐角，直到一颗糖在嘴里嚼得快没了时，拐角处又上了一个人。

站在一旁的宋浅盯着那个人，是小岁。

就看到小岁过来，在小宋浅面前站住，两人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宋浅依旧听不清，又是一阵熟悉的耳鸣。

……

小宋浅回到家，妈妈已经在客厅里布置好了生日派对的装饰，彩色的气球挂在天花板上，桌子上摆着一个大大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宋浅生日快乐”。

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礼物盒，看到宋浅回来，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一些。

“浅仔，过来。”

宋浅走过去，爸爸把礼物盒递给她。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手链，一条是深蓝色的，一条是白色的，手链上刻着小小的同心结图案。

“这是爸爸给你买的同心手链，”爸爸说，“戴着，要好好收着。”

妈妈也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全新的绘画工具，彩色的铅笔，水彩颜料，还有一本厚厚的绘画本。

“浅仔喜欢画画，妈妈给你买了新的，以后可以画更多好看的画。”妈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宋浅看着手链，又看着绘画工具，心里的低落一下子就被填满了。他抱着妈妈，小声说：“谢谢爸爸妈妈。”

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吃蛋糕。蜡烛的光映在宋浅的脸上，他吹灭蜡烛，许了个愿望。

吃完蛋糕，宋浅拎着垃圾袋，跑到楼下扔垃圾。别墅区的路灯昏黄柔和，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刚走到自家门口，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岁就站在他家的门口，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礼物盒，正轻轻咳嗽着。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些，嘴唇也有些干裂，咳嗽的时候，小小的身子微微弯着，看着让人心疼。

宋浅一下子就冲了过去，把垃圾袋扔在一边，扑到小岁面前，小声说：“小岁！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

小岁抬起头，看到他，眼睛弯了弯，轻轻咳嗽了两声，才说：“我来给你送生日礼物。”

他把手里的礼物盒递给宋浅，礼物盒是小小的，粉色的，上面系着白色的丝带。

宋浅接过礼物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精致的钢笔，钢笔的笔身是淡蓝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浅”字。

“谢谢你，小岁。”宋浅的眼睛湿了，他看着小岁咳嗽的样子，连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跟我到房子里去。”

小岁摇了摇头，看着宋浅，眼底满是温柔。

宋浅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深蓝色同心手链，连忙伸手摘下那条手链，戴在了小岁的手腕上。

“这个给你，”宋浅认真地说，“我们一人一条，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小岁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深蓝色手链，嘴角的梨涡更深了。他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小岁的咳嗽声又轻轻响了起来，宋浅连忙扶着他，说：“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小岁点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宋浅，生日快乐。”

“下个月是我生日，你会来吗？”

“应该吧，我爸爸同意就能去。”

小岁轻轻的嗯了一声。

宋浅站在门口，看着小岁的身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手里还攥着那支蓝色的钢笔，心里暖烘烘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白色手链，又看了看小岁手腕上的深蓝色手链，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是他和小岁之间的秘密，是属于他们的同心链。

宋浅飘在半空中，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小心翼翼地把手链戴给小岁，看着小岁眼底温柔的笑意，心里像被温水泡着一样软。

他忽然想起，在知道季随是小费后，他问过，那天为什么要特意跑过来送礼物。

季随本来在低头翻手机，指尖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的说，他想亲自跟他说生日快乐。

那时候的小岁，身体总是不好，却总把最好的温柔留给宋浅。

时间又往前走了走，到了宋浅九岁那年的秋天。

这一年的秋天，比往年更冷一些，风里带着刺骨的凉意。

小岁的生日是在八月，比宋浅的生日晚一个月。

宋浅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他特意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本小岁喜欢的漫画书，还画了一幅小岁的画像，画里的小岁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拿着桂花糕，笑得眉眼弯弯。

他满心期待地等待小岁生日的到来，却在当天被爸爸告知一个痛心的消息。

他不能去。

任凭他怎么撒泼打滚，挺尸装死，爸爸就是不同意。

“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你不能去了。”

宋浅闷闷不乐的跟着爸爸去了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个聚会。

这是一个和他们家差不多的别墅，但因为花园里面有泳池，所以看起来比他们家大。

他们一进来，便有几个人围过来和爸爸说话，爸爸放下宋浅，让他自己去玩。

宋浅看了看，周围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手里拿着气球，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的。

还有几个小朋友围在一起，看着他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一丝疏离。

宋浅是个beta，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而在场的小朋友里，有好几个都是 Alpha，还有几个是 Omega。

那些 Alpha小朋友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不屑，还有几个 Omega 小朋友，也躲着他，不愿意和他说话。

宋浅的性格本来就偏安静，不喜欢热闹，也不擅长和不熟悉的人交流。

既然别人不喜欢他，他也不想死皮赖脸的去缠着。

他站在院子里，觉得浑身不自在。

宋浅个人百无聊赖的走着。

他选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廊装修的很精致，两边挂着油画，宋浅一边看，一边走，不知不觉间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宽敞，布置得很精致，书桌上摆着很多玩具，墙上贴着动漫海报。而房间里，正站着一个和小岁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小岁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白皮肤。

宋浅一下子就冲了过去，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伸手就要去拉他的手：“小岁！原来是你的派对！”

可那个小男孩却躲开了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冷冷的，和小岁温柔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宋浅愣了一下，心里有点疑惑，但还是没多想，以为小岁是因为今天生日，故意逗他。

那个小男孩还是没理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宋浅又凑近了些，忽然听到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宋浅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以为小岁是因为没吃饭，所以饿了，才不高兴理他。

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都是爸爸平时给他的，有水果糖，牛奶糖，还有巧克力糖，满满一大把。

“你是不是饿了？”宋浅把糖递到他面前，笑着说，“这些都给你，吃了糖就不饿了，也不要生气啦。”

那个小男孩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他，依旧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

宋浅以为他是嫌少，又把口袋里剩下的几颗糖也掏出来，全都塞到他手里。

“都给你啦，”宋浅说，“以后你要记得吃饭，不许再饿肚子了。”

他看着小男孩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腕上，空空荡荡的，没有戴自己送给他的那条深蓝色同心手链。

宋浅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心里有点委屈，还有点生气。

他以为小岁是忘了，或者是不喜欢自己送他的手链。

宋浅伸出手，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白色同心手链，走到小男孩面前，把白色手链戴在了他的手腕上，又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有点凶巴巴地说：“我送你的手链你都不戴，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小男孩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白色手链，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

宋浅看着他咳嗽的样子，又有点心疼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说：“好了，不生气了，我先走了。”

他一路跑出房间，在人群中寻找爸爸的身影。

一找到爸爸，他就缠着非要回去，这么无聊的地方，他是真的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爸爸拗不过他，只能先把他带回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小岁熟悉的声音：“宋浅。”

宋浅猛地回头，就看到小岁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正轻轻咳嗽着。

他的手腕上，戴着宋浅送他的那条深蓝色手链，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