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孤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四面白墙,窗外的光是人造的,亮得刺眼。桌上堆着高高的书,封皮上印着他熟悉的字——《楚宫阙》《大楚风云》《豫王本纪》。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老裴,你又在看这些破书?论文写完了吗?”
他回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是他的室友,穿着短袖,露着胳膊,手里拿着一罐冰镇的什么东西,正往嘴里灌。
“快了。”他说。
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啧啧两声:“《大楚风云》?你都看了八遍了,还没腻?”
“资料多。”他说,“论文要用。”
室友嗤笑一声:“得了吧,你就是喜欢那个杜令章。我跟你说,这种书看看就得了,别当真。那个时代的人,离咱们太远了。”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离得太远了吗?
可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画面。巍峨的宫殿,宽阔的街道,穿着宽袍大袖的人来来往往。他能听见马蹄声,能闻见街边小贩叫卖炊饼的香气,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活生生的气息。
不是远。
是很近。
近得他有时候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真。
“老裴?”室友的声音忽远忽近,“老裴?醒醒,你手机响了……”
裴孤鸿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深青色的帐顶,织着暗纹的云纹,四角垂着香囊,幽幽的香气飘下来。他躺在硬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窗外有鸟叫声,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
不是那间白墙的屋子。
是东宫。
他慢慢坐起来,抬手按住额头。
三年了。穿进这本书三年,他偶尔还是会梦见那个世界。那个有室友、有电脑、有冰镇饮料的世界。那个他曾经生活了二十三年,如今却越来越模糊的世界。
有时候他会想,那边怎么样了?
他的身体是死了,还是被人发现昏迷不醒?他的论文写完了吗?他的室友会不会偶尔想起他?
想完又觉得可笑。
回不去了。
从一开始就回不去了。
“殿下?”
门外传来戚书仰的声音。
裴孤鸿定了定神,掀开被子起身:“进来。”
戚书仰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他看了看裴孤鸿的脸色,有些担忧:“殿下没睡好?”
“做了个梦。”裴孤鸿接过文书,翻了翻,“什么事?”
“礼部送来的折子,问册封大典的章程。”戚书仰顿了顿,“还有,许……太子妃那边,已经理完东宫的账册了,说要见您。”
裴孤鸿的动作停了停。
太子妃。
许华姜。
那个在大殿上主动选他的女子。
他想起昨日她用早膳时的样子——不紧不慢,从容自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清明得很,没有新婚女子的羞涩,也没有大家闺秀的拘谨。
像是在评估他。
他当时问她:“你是什么人?”
她说听不懂。
可他看得出来,她听懂了。只是不想说。
“知道了。”他合上文书,“我去见她。”
东宫的正殿里,许华姜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笔,站起身行礼。
“殿下。”
裴孤鸿摆摆手:“说了多少次,不用行礼。”
许华姜直起身,看着他,忽然问:“殿下昨晚没睡好?”
裴孤鸿微微一怔。
他的脸色有这么明显吗?
“做了个梦。”他说,走到案前坐下,“听说你要见我?”
许华姜点点头,把桌上的纸推过来:“这是东宫该清的人,一共七个。这是该调的职,一共五处。殿下看看,有没有不妥。”
裴孤鸿低头看去。
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条理清晰,每个人名下都写着缘由——某人是某年某月进府,与某府有旧;某人曾收受某处财物,数目几何;某人与某王府的下人有往来,次数频繁。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许华姜。
她站在那里,眉目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许华姜没有回答。
裴孤鸿也不追问。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然后拿起笔,在末尾添了几个字。
“再加两个。”他说。
许华姜凑过去看——他加的那两个人,一个是东宫的管事太监,一个是负责采买的管事。
“这两个人,有问题?”她问。
“有。”裴孤鸿放下笔,“但藏得深,你没发现也正常。”
许华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殿下藏得也深。”
裴孤鸿看着她,也笑了。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影。许华姜重新坐回案前,把那几个人的名单又看了一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处置的步骤。
裴孤鸿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走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许华姜抬起头。
裴孤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我是说,那两个人。你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来,我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许华姜放下手中的纸,与他对视。
“殿下想说什么?”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难得的放松。
“许京妙,”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人活一辈子,有些事情是解释不清楚的?”
许华姜的心微微一动。
她想起自己重生那日,睁开眼看见大殿金砖的那一刻。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种“我明明死了怎么又活了”的荒谬与震撼。
她看着裴孤鸿,忽然觉得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好像有点懂了。
“想过。”她说。
裴孤鸿挑了挑眉:“想过?”
“嗯。”许华姜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有些事情,确实解释不清楚。既然解释不清楚,就不解释了。”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没说完,但许华姜看出来了——他在笑,笑得很放松,像是找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
“殿下。”她开口。
“嗯?”
“您刚才说,做了个梦。”许华姜看着他,“梦见什么了?”
裴孤鸿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着许华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半晌,他轻声开口:
“梦见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回不去了。”
许华姜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种感觉。
她也去过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死后”。她在那里飘了四十多年,看着认识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看着那个曾经拼尽全力想救她的姑娘最后也成了一捧灰。
那个地方,她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她慢慢开口,“就不回了。”
裴孤鸿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沉静照得清清楚楚。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只是平平常常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像是真的懂。
“许京妙。”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顿了顿,“咱俩挺像的?”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说像,那就像吧。”
那天晚上,裴孤鸿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间狭小的屋子,还是那张堆满书的桌子。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楚风云》第三卷,翻到的地方正好是许家抄斩的那一章。
他读着那些字:“许氏满门,一百七十三口,尽数伏诛。许氏女华姜,囚于柴房三日,绝食而亡……”
字是冷的,血是热的。
他合上书,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老裴!”
他回过头,看见室友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着急,又像是担心。
“老裴,你他妈别看了!你那破论文导师催了八百遍了!你再不交,毕业证别想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话没出口,那个画面就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然后那些光重新拼起来,拼成另一幅画面——
大殿,金砖,文武百官。
一个女子跪在中间,月白色的裙摆铺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御座的方向,声音清朗:
“臣女,愿嫁太子殿下。”
裴孤鸿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他躺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着,心跳还没有平复。
那个梦。
那个站在门口的室友。
还有那句“毕业证别想要了”。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三年了。有些东西在淡忘,有些东西却越来越清晰。比如那个女子的脸,比如她说“臣女愿嫁太子殿下”时的眼神,比如她昨日说的那句“回不去就不回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
她,是从什么地方“回不去”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
是她的声音。
裴孤鸿定了定神,起身开门。
门外,许华姜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盅什么东西。见他开门,她把那盅东西递过来。
“厨房新炖的百合莲子羹。”她说,“听说殿下昨晚又没睡好,喝点这个,安神。”
裴孤鸿低头看着那盅羹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忽然笑了。
“许京妙。”他接过羹汤,看着她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什么妖魔鬼怪呢?”
许华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殿下是妖魔鬼怪,那臣女就是魑魅魍魉。”她说,转身往回走,“凑一对,正好。”
裴孤鸿端着羹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羹汤,热气还在往上飘,带着甜甜的香气。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进来那天——躺在东宫的病床上,周围跪了一地的人,个个哭得跟真事儿似的。他当时想,完了,穿进这种破书,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已经空荡荡的走廊。
好像也没那么难。
因为有人跟他一样,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