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五年,四月初一。
裴孤鸿的身体终于大好了。
太医说,再调养半个月,就可以正常上朝了。
可裴孤鸿自己知道,这次病倒,不只是“旧疾复发”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他那个世界的出租屋。逼仄的房间,堆满书的桌子,还有那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有人敲门。
“老裴?吃饭了。”
是室友的声音。
他想应,却发不出声。
他想开门,却迈不动腿。
然后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
他猛地惊醒。
身边,许华姜睡得正沉。
他侧过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久久没有动。
这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
他记不清了。
但每一次,梦里的画面都比上一次更清晰。
清晰到他能看见室友脸上的表情,能听见走廊里隔壁炒菜的声音,能闻到楼道里飘来的油烟味。
那个世界,好像在召唤他回去。
四月初五,夜里。
裴孤鸿批完最后一封折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许华姜端着茶走进来。
“还不睡?”
裴孤鸿接过茶,饮了一口。
“马上。”
许华姜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有心事?”
裴孤鸿愣了一下。
“这么明显?”
许华姜点点头。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
裴孤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右边眉毛。
许华姜笑了。
“看,现在又在动。”
裴孤鸿也笑了。
笑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京妙,我昨晚又做梦了。”
许华姜看着他。
“梦见什么了?”
裴孤鸿把那个梦说了一遍。
说完,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世界,越来越清楚了。”
许华姜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裴孤鸿握住她的手。
“京妙,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许华姜看着他。
“什么事?”
裴孤鸿沉默了很久,才道。
“我那个世界,有一本书。书名就叫《大楚风云》。”
许华姜点点头。
“你说过。”
裴孤鸿继续说。
“那本书里,写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皇帝、杜令章、王阁老、你父亲、柳明夷……所有人都有结局。”
他顿了顿。
“唯独没有我。”
许华姜的目光微微一凝。
“没有你?”
裴孤鸿点点头。
“对。我在那本书里,根本不存在。”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京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华姜没有说话。
裴孤鸿替她说了。
“意味着——我本来不该在这里。”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过了很久,许华姜才开口。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孤鸿摇摇头。
“不知道。”
他看着自己的手。
“有一天我熬夜写论文,写着写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在东宫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华姜。
“这五年,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一天,我睡着睡着,就又回去了?”
许华姜的心猛地缩紧。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不会的。”
裴孤鸿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因为我上辈子,没见过你。”
裴孤鸿愣住了。
许华姜继续说。
“我死后飘了四十多年,见过很多人,很多事。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个叫裴孤鸿的人,我不可能没见过。”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从礼,你来了,就是来了。不会走的。”
裴孤鸿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京妙。”
“嗯?”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真的回去了,你怎么办?”
许华姜没有说话。
裴孤鸿继续说。
“你会不会哭?会不会想我?会不会一个人带着承熙,过完这辈子?”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敢想。”
许华姜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就别想。”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从礼,你现在在这里。这就够了。”
裴孤鸿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有月光,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鼻酸。
“京妙。”
“嗯?”
“谢谢你。”
许华姜笑了。
“谢什么?”
裴孤鸿想了想。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该在这里。”
四月初十,裴孤鸿恢复上朝。
这是他病倒后第一次出现在朝堂上。
满朝文武看见他,都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皇后娘娘虽然把朝政理得井井有条,但毕竟不是皇帝。有些事情,还是要皇帝亲自处理才行。
裴孤鸿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的群臣,忽然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他差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梦。
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世界。
那些越来越近的声音。
它们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里。
退朝后,他回到乾清宫。
许华姜正在等他。
“怎么样?”
裴孤鸿在她对面坐下。
“还行。就是有点累。”
许华姜给他倒了杯茶。
“慢慢来。别太拼。”
裴孤鸿点点头。
两人坐着,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裴孤鸿忽然开口。
“京妙,有件事想问你。”
许华姜看着他。
“什么?”
裴孤鸿斟酌着措辞。
“你上辈子死后飘着的那四十多年,有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的人?”
许华姜愣住了。
“什么意思?”
裴孤鸿想了想,说。
“就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她看着他。
“从礼,你是唯一一个。”
裴孤鸿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
如果他是唯一一个。
那他的来和去,都只能是——一个人。
四月十五,夜里。
裴孤鸿又做梦了。
这回梦里不是出租屋,是他的大学。
他走在校园里,周围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抱着书本匆匆赶路,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推开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他走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面那张他常坐的桌子前。
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大楚风云》的最后一章。
他低下头,想看清那上面的字。
可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那本书忽然燃烧起来。
火苗蹿得很高,差点烧到他的脸。
他猛地后退一步。
然后他听见有人叫他。
“老裴!”
是室友的声音。
他转过头,就看见室友站在图书馆门口,冲他招手。
“快过来!吃饭了!”
他想走过去。
可他的腿,迈不动。
他低头一看——脚下是一片虚空。
他悬在半空中,下面是万丈深渊。
“老裴!”
室友还在叫他。
他想应,却发不出声。
他想伸手,却动不了。
然后他看见室友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他猛地惊醒。
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厉害。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
“从礼?”
许华姜醒了,坐起来,看着他。
“做噩梦了?”
裴孤鸿点点头,声音沙哑。
“嗯。”
许华姜下床,给他倒了杯水。
裴孤鸿接过来,一口饮尽。
许华姜坐回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梦见什么了?”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梦里的画面告诉她。
许华姜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忽然开口。
“从礼,你那个世界,有句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裴孤鸿看着她。
许华姜继续说。
“你白天想得太多,晚上才会做这些梦。”
她握紧他的手。
“别想了。”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不想了。”
他躺下,把她拉进怀里。
“睡吧。”
许华姜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两个人都知道——
那些梦,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它们会来。
不管你想不想。
四月二十,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有个御史上了道折子,说陛下龙体欠安,应当早立太子,以固国本。
立太子。
裴孤鸿看着那道折子,沉默了很久。
承熙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立什么太子?
可他也知道,这道折子背后,是那些大臣们在表忠心。陛下病了,万一有个好歹,总得有人接班。
他把折子压下了。
回到乾清宫,许华姜正在陪承熙玩。
看见他进来,承熙张开手。
“父皇——父皇——”
裴孤鸿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乖儿子。”
承熙伸手去摸他的脸。
裴孤鸿任他摸着,忽然问。
“京妙,你说,承熙像我吗?”
许华姜走过来,看了看。
“眼睛像你。”
裴孤鸿点点头。
“那脾气呢?”
许华姜想了想。
“脾气也像你。倔。”
裴孤鸿笑了。
“好。倔点好。倔的人不吃亏。”
他抱着承熙,在屋里走了几圈。
承熙在他怀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裴孤鸿忽然停下脚步。
“京妙。”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别说。”
许华姜打断他。
裴孤鸿看着她。
许华姜走过来,从他怀里接过承熙。
“别说这种话。”
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闷。
裴孤鸿从背后抱住她。
“好。不说了。”
许华姜靠在他怀里,久久没有动。
承熙在两人中间,眨巴着眼睛,不知道爹娘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一手拍在裴孤鸿脸上,一手拍在许华姜脸上。
啪。啪。
两人都愣住了。
然后都笑了。
“这小子,”裴孤鸿揉着脸,“下手真狠。”
许华姜也笑了。
“随你。”
窗外,夕阳正好。
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一家三口站在窗前,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