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四年,春。
三月里的京城,桃花开得正盛。东宫的旧址早已改建成了皇子府,裴孤鸿和许华姜搬进了乾清宫旁边的坤宁宫,一住就是三年。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许华姜脸上。她睁开眼,就看见裴孤鸿正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看什么?”她还没完全醒,声音有些含糊。
裴孤鸿笑了。
“看我媳妇。”
许华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天天看,还没看够?”
裴孤鸿从背后抱住她。
“没够。一辈子都看不够。”
许华姜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外间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殿下醒了。”许华姜睁开眼。
裴孤鸿叹了口气。
“这小祖宗,比公鸡还准时。”
两人起身,穿戴整齐,往外间走去。
裴承熙已经醒了,正坐在小床上,手里抓着一个小布老虎,往嘴里塞。
见爹娘进来,他张开手,发出含糊的声音。
“娘——娘——”
许华姜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乖,饿不饿?”
裴承熙眨巴着眼睛,伸手去抓她的脸。
裴孤鸿凑过来,把脸伸到他面前。
“承熙,叫爹。”
裴承熙看着他,眨眨眼,忽然伸出小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啪。
裴孤鸿愣住了。
许华姜笑出了声。
“他这是打你?”
裴孤鸿摸摸脸,看着儿子。
“承熙,你为什么打爹?”
裴承熙又眨眨眼,然后咯咯笑起来。
裴孤鸿看着他那天真无邪的笑脸,忽然也笑了。
“行吧。打就打吧。反正也不疼。”
早膳的时候,裴承熙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米糊。
许华姜一勺一勺喂他,他吃得满脸都是。
裴孤鸿在一旁看着,忽然说。
“京妙,你说他像谁?”
许华姜想了想。
“像你吧。眼睛像。”
裴孤鸿凑过去看了看。
“我觉得像你。鼻子像。”
许华姜也看了看。
“眼睛明明是像我。”
“不对,像我。”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管他像谁。”裴孤鸿说,“反正是咱儿子。”
许华姜点点头。
“对。”
喂完早膳,奶娘把裴承熙抱走了。
许华姜和裴孤鸿开始一天的公务。
案上的折子堆得老高,每天都是这么多。
许华姜翻开第一本,是户部的请安折子。她扫了一眼,批了个“阅”字,放在一边。
第二本,是吏部的。关于官员考核的事。
第三本,是礼部的。关于今年的恩科。
第四本,是兵部的。边关无事,例行禀报。
第五本——
许华姜的手顿了顿。
这是太医院的折子。
她翻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皱。
“从礼。”
裴孤鸿抬起头。
“怎么了?”
许华姜把折子递给他。
“太医院说,你的药该换了。”
裴孤鸿接过来看了一遍,神色不变。
“换就换吧。反正都是那些东西。”
许华姜看着他,目光有些担忧。
“从礼,你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太医说,是当年那场大病伤了根本。”
裴孤鸿握住她的手。
“没事。死不了。”
许华姜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的那根刺,又扎深了一点。
她知道他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不是当年那场大病。
是穿书。
是从那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的代价。
她上辈子死后飘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事。她知道,有些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去想。
裴孤鸿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把她拉进怀里。
“京妙,别多想。我好着呢。”
许华姜靠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裴孤鸿去上朝。
许华姜留在坤宁宫,继续看折子。
看了一会儿,青棠进来禀报。
“娘娘,柳夫人来了。”
许华姜的眼睛亮了亮。
“快请。”
柳明夷如今已经是柳夫人了。去年她嫁了人,夫君是新科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当差。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袱。
“京妙!”
许华姜迎上去。
“素宜,你怎么来了?”
柳明夷把包袱往桌上一放。
“来看你啊。顺便给你带点好东西。”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包点心。
“我家那个新请的厨子,江南来的,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我给你带了几样,你尝尝。”
许华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嗯,好吃。”
柳明夷得意地笑了。
“那当然。我挑的。”
两人坐下,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
聊着聊着,柳明夷忽然压低声音。
“京妙,我问你一件事。”
许华姜看着她。
“什么事?”
柳明夷犹豫了一下,才道。
“你家那位……身体怎么样?”
许华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柳明夷叹了口气。
“我家那位,在翰林院当差,有时候能看见太医院送进去的方子。他说,这几年,太医院往乾清宫送的药,越来越多。”
她看着许华姜。
“京妙,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当年那场病,伤了根本。需要慢慢调养。”
柳明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担忧。
“京妙,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我就知道——有事。”
许华姜没有说话。
柳明夷握住她的手。
“京妙,不管什么事,你都跟我说。咱们是姐妹。”
许华姜看着她,忽然有些鼻酸。
上辈子,这个人为她绝食三日,病了大半年。
这辈子,还是这个人为她操心。
“素宜。”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柳明夷愣了一下。
“谢什么?”
许华姜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谢谢你。”
柳明夷看着她,忽然笑了。
“傻不傻?咱们之间,谢什么谢?”
许华姜也笑了。
两人握着手,久久没有说话。
傍晚,裴孤鸿下朝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许华姜正在陪裴承熙玩。
看见他进来,裴承熙张开手。
“爹——爹——”
裴孤鸿笑着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乖儿子,想爹了没有?”
裴承熙伸手去抓他的脸。
这回不是打,是摸。
裴孤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摸吧。”
许华姜在一旁看着,嘴角弯弯的。
晚膳的时候,裴孤鸿忽然说。
“京妙,今天朝上,有人提了一件事。”
许华姜看着他。
“什么事?”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有人提议,选秀女。”
许华姜的手顿了顿。
选秀女。
这是皇帝登基后的惯例。充实后宫,绵延子嗣。
她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怎么回的?”她问。
裴孤鸿看着她。
“我说,皇后刚生产不久,身体需要调养。选秀的事,过两年再说。”
许华姜愣了一下。
“过两年?”
裴孤鸿点点头。
“过两年。能拖多久拖多久。”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从礼,你不用这样。”
裴孤鸿握住她的手。
“我想这样。”
许华姜看着他,目光温柔。
“我知道。”
两人对视着,久久没有说话。
裴承熙在一旁咿咿呀呀,打破了这个沉默。
两人都笑了。
晚上,哄睡了裴承熙,许华姜和裴孤鸿回到寝殿。
裴孤鸿坐在榻上,忽然咳了几声。
许华姜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又咳了?”
裴孤鸿摇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干。”
许华姜给他倒了一杯水。
裴孤鸿接过来,喝了一口。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问。
“从礼,你那个世界,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对不对?”
裴孤鸿点点头。
“你问过。”
许华姜继续说。
“那你知道,还有一句话叫什么吗?”
裴孤鸿看着她。
“什么?”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叫‘好景不长’。”
裴孤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京妙……”
许华姜摇摇头。
“我不说了。睡吧。”
她躺下,背对着他。
裴孤鸿看着她,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躺下,从背后抱住她。
“京妙。”
“嗯?”
“不管好景长不长,现在——咱们在一起。”
许华姜没有说话。
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永宁四年的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永宁四年,夏。
裴承熙会走路了。
那天,他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然后一头栽进花丛里。
许华姜吓得跑过去,把他抱起来。
他却咯咯笑着,一点也不怕。
裴孤鸿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这小子,胆子大。”
许华姜瞪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笑?都是你教的。”
裴孤鸿无辜地摊手。
“我怎么教了?我天天上朝,哪有时间教他?”
许华姜哼了一声。
“那你不在的时候,谁带他爬树摘花的?”
裴孤鸿不说话了。
因为那个“谁”,就是他。
永宁四年,秋。
边关传来消息——北边的游牧民族犯境。
裴孤鸿连着开了三天的朝会,商量对策。
许华姜在坤宁宫里,一边带娃,一边看边关的地图。
她知道,这一仗,必须打。
不打,边境不安宁。
但她也知道,打仗要花钱,要死人。
裴孤鸿每天晚上回来,都很累。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给他按按肩膀,陪他说说话。
十天后,消息传来——边关打胜了。
裴孤鸿难得地喝了几杯酒。
喝着喝着,他忽然说。
“京妙,你知道吗,我那个世界,没有打仗。”
许华姜看着他。
“没有打仗?”
裴孤鸿点点头。
“至少我们那里没有。和平很多年了。”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个好地方。”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好地方。但没有你。”
许华姜也笑了。
永宁四年,冬。
又下雪了。
裴承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眼睛瞪得大大的。
“娘——雪!”
许华姜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对,雪。”
裴承熙伸手去够窗外。
许华姜把他抱近一点,让他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他的小手上,很快就化了。
裴承熙看着空空的掌心,愣住了。
许华姜笑了。
“雪化了。”
裴承熙不懂“化”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着娘笑,也跟着笑起来。
裴孤鸿从外面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
“好大的雪。”
许华姜回过头。
“回来了?”
裴孤鸿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裴承熙。
“想爹没有?”
裴承熙伸手去摸他的脸。
这回不是拍,是认认真真地摸。
裴孤鸿愣住了。
“他在干什么?”
许华姜笑了。
“在认你。怕你被雪化了。”
裴孤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在屋里回荡,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许华姜看着他们父子俩,嘴角弯弯的。
笑着笑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多久,她都会记住。
记住他笑的样子,记住他抱着儿子的样子,记住他说“没有你”的样子。
记住这一切。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暖洋洋的。
永宁四年,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