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午时。
宫变结束一个时辰后,皇城里的厮杀声终于彻底平息。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杜令章。
杜令章浑身是血,发髻散乱,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跪着,像一棵被砍断了却不肯倒下的树。
“杜令章。”皇帝开口,声音沙哑,“朕待你杜家不薄。你父亲镇守边关二十年,朕给过他多少赏赐?你在京城这些年,朕给过你多少恩典?”
杜令章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待臣父子,确实不薄。”
“那你为何谋反?”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陛下问臣为何谋反?臣倒想问陛下——这江山,还能撑多久?”
皇帝的目光一凝。
杜令章继续说:“陛下年迈,沉疴缠身,三年不曾临朝。朝中奸佞当道,宦官弄权,豪门大户占田逃税,百姓民不聊生。这样的江山,不反,等着它自己烂掉吗?”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你觉得,你杜家能坐这个江山?”
杜令章摇摇头。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皇帝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押下去。交给大理寺,依律论处。”
杜令章被带了下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皇帝。
是看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裴孤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杜令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有苦涩,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他说,“你赢了。”
裴孤鸿看着他,没有说话。
杜令章转身,走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皇帝看着裴孤鸿,忽然开口。
“太子。”
裴孤鸿上前一步。
“儿臣在。”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今日的事,你做得很好。”
裴孤鸿低着头。
“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点点头。
“去吧。善后的事,你来办。”
裴孤鸿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午时的太阳很烈,照在满地的血迹上,刺目惊心。
戚书仰迎上来。
“殿下,王阁老那边……”
“先关着。”裴孤鸿打断他,“杜令章审完了再审他。”
戚书仰领命而去。
裴孤鸿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有些恍惚。
赢了。
真的赢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忽然很想见许华姜。
东宫里,许华姜正在正殿等着他。
见他进来,她站起身。
“怎么样?”
裴孤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杜令章押去大理寺了。王阁老也抓了。陈焕死了。周桓投降了。”
他顿了顿。
“咱们赢了。”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伸手,覆住他的手。
“你看起来不高兴?”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不是不高兴。是……说不清。”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京妙,你知道吗,我穿进这本书三年,每天都在想怎么赢。我想过无数次,赢了之后会是什么感觉。”
许华姜静静听着。
“我以为会很高兴。会大笑,会跳起来,会抱着你转圈。”
他笑了笑,有些苦涩。
“可现在真的赢了,我反而……没什么感觉。”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从礼,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孤鸿摇摇头。
许华姜握紧他的手。
“因为你早就赢了。”
裴孤鸿愣住了。
许华姜继续说。
“从你决定做那些事的时候,就已经赢了。蠲免钱粮,修水利,垦荒地,清田亩,查隐户——你做这些,不是为了赢杜令章。是为了让百姓过得好一点。”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
“杜令章输不输,你都在做这些事。所以你赢不赢,又有什么关系?”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有些鼻酸。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京妙。”
“嗯?”
“谢谢你。”
许华姜靠在他胸口,轻轻笑了。
“谢什么。”
两人就这么抱着,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十月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觉得安心。
接下来的三天,裴孤鸿忙得脚不沾地。
善后的事千头万绪——抓捕余党、清理乱军、安抚百姓、整顿朝纲。
杜令章那边,大理寺还在审。
王阁老那边,也在审。
周桓那边,也在审。
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每天都有新的人被抓,每天都有新的证据被翻出来。
裴孤鸿从早忙到晚,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许华姜也没闲着。
她带着人,把东宫上上下下清理了一遍——那些趁乱想浑水摸鱼的,那些被豫王府收买的,那些摇摆不定的,该清的清,该换的换。
三天下来,东宫焕然一新。
十月十三,夜。
裴孤鸿终于忙完了一天的事,回到寝殿。
许华姜正在灯下看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裴孤鸿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样?”
许华姜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周桓的供词。他全招了。”
裴孤鸿接过来看了一遍。
周桓招得很彻底——什么时候被杜令章拉拢的,什么时候开始动摇的,今天为什么临阵反水。
“他说,”许华姜顿了顿,“是你的人把他儿子控制住了,他才肯投降的。”
裴孤鸿点点头。
“是我让人做的。”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裴孤鸿想了想。
“你跟我说周桓儿子在豫王麾下的时候。”
许华姜愣了一下。
那是好多天前的事了。
“你那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裴孤鸿点点头。
“有备无患嘛。”
许华姜看着他,目光复杂。
“从礼,你藏得可真深。”
裴孤鸿笑了。
“跟你学的。”
两人相视一笑。
十月十四,早朝。
这是宫变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满朝文武站在殿内,气氛格外肃穆。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众人。
“杜令章谋反一案,大理寺已经审结。”
内侍展开长长的卷宗,开始念。
杜令章的罪名:谋反、弑君、大逆不道。
王阁老的罪名:谋反、勾结叛军、欺君罔上。
周桓的罪名:谋反、临阵叛变、助纣为虐。
陈焕已死,追夺一切官职,抄没家产。
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官员,或杀头,或流放,或革职。
满殿寂静。
没有人为他们求情。
也不敢求情。
念完了,皇帝看向裴孤鸿。
“太子。”
裴孤鸿上前一步。
“儿臣在。”
“这次平叛,你当居首功。”
裴孤鸿低着头。
“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朕老了。”
满殿的人都是一愣。
皇帝继续说。
“这次的事,让朕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里。”
他看着裴孤鸿,目光复杂。
“太子,你准备好了吗?”
裴孤鸿抬起头,与他对视。
“儿臣……一直在准备。”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释然。
“好。那就好。”
退朝后,裴孤鸿走出大殿。
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忽然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见许华姜站在他身边。
“走吧。”她说,“回家。”
裴孤鸿笑了。
“好。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
身后,满朝的官员看着他们的背影,神色各异。
有羡慕的,有畏惧的,有敬佩的,也有不甘的。
但他们都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只有彼此。
十月十五,杜令章被押赴刑场的那天,京城下起了小雨。
许华姜没有去看。
她站在东宫的花园里,看着雨丝飘落,打在那座歪歪扭扭的沙盘上。
沙盘上,那些小旗子还在。
豫王府的旗子,还在。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在想什么?”
裴孤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华姜没有回头。
“在想,上辈子他也是今天死的。”
裴孤鸿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许华姜继续说。
“上辈子,他死在刑场上。我去送他了。”
裴孤鸿看着她。
“你去了?”
许华姜点点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是他害的许家。我以为他是无辜的,以为他是被人陷害的。我去送他,是想让他知道,还有人在等他。”
她顿了顿。
“他没看见我。人太多了。他被押上去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刽子手手起刀落,他的人头就滚了下来。”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揽进怀里。
“这辈子,你不用去了。”
许华姜靠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雨还在下。
打在沙盘上,打在小旗子上,打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泥人上。
许华姜看着那两个小泥人,忽然笑了。
“从礼。”
“嗯?”
“你那手艺,得练练。”
裴孤鸿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好。以后天天练。”
雨丝飘落。
两个人站在雨中,抱着。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