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姜醒得很早。
窗外天色微明,几只雀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缠枝纹,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四面漏风的柴房里,等着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最后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丫鬟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接着是拨火盆的噼啪声,倒水的哗啦声,瓷器轻轻碰撞的脆响。
活着的声音。
许华姜闭了闭眼,慢慢坐起来。
“姑娘醒了?”帘子掀开,一张圆脸探进来,是她的贴身大丫鬟青棠。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睛亮晶晶的,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奴婢正想着叫姑娘呢。夫人那边派人来问,说姑娘今儿可要去正院用早膳?”
许华姜看着她,有一瞬的失神。
青棠。上一世陪她嫁去豫王府,在豫王府后宅被人设计,冤枉偷窃,活活打死。她那时候被困在内院,等知道消息的时候,青棠的尸首已经被拖出去扔了。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姑娘?”青棠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低头看了看自己,“奴婢……衣裳穿错了?”
“没有。”许华姜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去回母亲,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
青棠转身要走,却被许华姜叫住。
“等等。”
青棠回过头。
许华姜看着她,忽然问:“你跟着我几年了?”
青棠愣了愣:“六年了。姑娘十岁的时候,奴婢被买到府上,夫人就把奴婢拨给姑娘了。”
六年。
许华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道:“去吧。”
青棠一头雾水地出去了。
许华姜起身更衣。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年轻,干净,没有上一世临死前的憔悴枯槁。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把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
六年。
上一世,青棠跟着她六年,死在豫王府。这一世——
这一世,不会再有了。
正院里,周氏已经摆好了早膳。
见女儿进来,她连忙招手:“快过来坐。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认床?我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枣泥糕,你尝尝。”
许华姜在母亲身边坐下,看着满桌的吃食,心里忽然有些酸。
上一世最后那几年,她被困在豫王府,吃什么都没滋味。有时候想起母亲做的枣泥糕,馋得不行,却知道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枣泥糕就在面前,热气腾腾的,甜香扑鼻。
“阿娘。”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周氏眼巴巴看着:“怎么样?甜不甜?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甜的,后来大了反倒不怎么吃了……”
“甜。”许华姜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很好吃。”
周氏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也吃起来。
母女俩安安静静吃了会儿,周氏忽然放下筷子,犹豫着开口:“那个……昨日你说,要清理府里的人?”
许华姜点点头:“是。”
“怎么个清理法?”
许华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答反问:“阿娘觉得,咱们府上哪些人不对劲?”
周氏被问住了。
她想了想,迟疑道:“门房老刘头?他儿子去年赌钱输了,后来不知怎的就还上了……还有针线房的张婆子,她侄儿好像在豫王府当差……”
许华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母亲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阿娘说的这些,都对。但还有一个人。”
“谁?”
“孙嬷嬷。”
周氏一愣:“孙嬷嬷?那可是你祖母留下的人,在咱们府上三十多年了——”
“正因为三十多年了。”许华姜放下茶盏,目光平静,“三十多年的老人,为什么上个月忽然往豫王府递了帖子,说是去探望侄女?”
周氏脸色变了。
许华姜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阿娘慢用,女儿去办点事。”
“阿姜!”周氏叫住她,欲言又止,“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姜。
这个乳名,许多年没人叫了。上一世嫁进豫王府后,杜令章叫她“京妙”,下人叫她“王妃”,母亲偶尔来探望,当着人的面也只能叫“王妃”。阿姜这个名字,跟着那个可以撒娇可以任性的许家大姑娘,一起死在了嫁人的那一天。
许华姜回过头,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阿娘放心。”她走回去,握了握母亲的手,“女儿心里有数。”
周氏还想再问,却被女儿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清亮笃定,不像在撒谎,只是有些东西不能说。
她叹了口气,反握住女儿的手:“那你小心些。有什么事,让人来告诉阿娘。”
“好。”
后罩房是下人们住的地方,孙嬷嬷独门独户,有一间不大的屋子。
许华姜站在门口,青棠上前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来,看见许华姜,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哟,是姑娘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姑娘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让人传一声就是了……”
许华姜没动。
她看着孙嬷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其实不是陌生人。这个人从小看着她长大,给她做过衣裳,熬过汤药,逢年过节还能得她一个红包。上一世出嫁的时候,孙嬷嬷拉着她的手哭得稀里哗啦,说姑娘嫁了人要好好的,说老奴舍不得姑娘。
哭得真像那么回事。
“孙嬷嬷。”许华姜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我来问你一件事。”
孙嬷嬷的笑僵了僵:“姑娘请问。”
“上个月十二,你去豫王府做什么?”
孙嬷嬷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许华姜继续说下去:
“你侄女确实在豫王府当差,这我知道。但你去看她,是假。去见豫王府的管事妈妈,是真。对不对?”
孙嬷嬷往后退了一步。
许华姜跟着往前一步:“那位管事妈妈问你什么?问许府的动静?问老爷每日见了什么人?问我日常起居可有异常?问夫人跟哪些府上来往密切?”
孙嬷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拿了多少?”许华姜问。
“姑、姑娘……”
“十两?二十两?还是一百两?”
孙嬷嬷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姑娘饶命!姑娘饶命!老奴、老奴也是没办法,老奴的侄儿在外头欠了赌债,那些人要砍他的手,老奴实在是……”
“没办法?”许华姜低头看着她,声音没有起伏,“没办法,你就来卖我许家的消息?”
孙嬷嬷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奴知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姑娘饶了老奴这一回……”
许华姜没有说话。
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求饶的老妇人,想起上一世她领着官兵打开库房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不跪,她站得笔直,指着那些“证据”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官兵夸她大义灭亲,她笑了笑,说“应该的”。
应该的。
“青棠。”许华姜开口。
“奴婢在。”
“去把陈管事叫来。让他带两个人,把孙嬷嬷的东西清点清楚,该留的留,该退的退。然后——”
她顿了顿,看着地上的孙嬷嬷。
孙嬷嬷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许华姜移开目光。
“送她出府。”
孙嬷嬷愣住了。
青棠也愣住了。
“姑娘?”青棠不敢置信,“就、就这么……”
“就这么。”许华姜转过身,“她在我许府三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笔银子,就当是给她的养老钱。从今往后,不许她再踏进许府一步。”
她抬脚往外走。
身后,孙嬷嬷的哭声骤然拔高:“姑娘!姑娘!老奴知错了!姑娘开恩啊——”
许华姜没有回头。
走出后罩房,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青棠追出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想问什么?”许华姜没看她。
“姑娘……”青棠小心翼翼,“孙嬷嬷那样,姑娘为什么不……为什么不严惩?”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她还没做不可挽回的事。”
青棠不懂。
许华姜也没解释。
上一世,孙嬷嬷做的事不可挽回。这一世,她递帖子的时候,消息还没送出去。许华姜卡在这个时间点,就是故意的。
给人留一条活路,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不是圣人,只是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宁可错杀一千”的人。
况且——
孙嬷嬷在许府三十多年,给她做过衣裳,熬过汤药。这是真的。上一世临死前那点温情是真的,这一世跪地求饶也是真的。人是复杂的,她看得太清楚了。
“走吧。”许华姜收回思绪,“还有别的事。”
一天之内,许华姜清出去四个人。
一个是孙嬷嬷。一个是门房老刘头——他儿子欠的赌债是豫王府一个管事帮忙还的。一个是针线房的张婆子——她侄儿确实在豫王府当差,但不是普通当差,是杜令章身边的长随。还有一个是外院的粗使小厮,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从豫王府的庄子上买进来的。
周氏听着陈管事的回报,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这、这么多?”
许华姜坐在一旁,慢慢剥着一颗橘子:“多吗?”
周氏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自己不认得她了。
这还是那个温婉懂事的阿姜吗?一天之内,把府里藏了不知多久的眼线全揪出来,干净利落,毫不手软。而且每一条都有凭有据,不是凭空猜测。
“阿姜,”周氏放下茶盏,压低声音,“你跟阿娘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许华姜剥橘子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忽然有些愧疚。
这些事,她没法解释。总不能说“阿娘,我死过一次,亲眼看见他们怎么害咱们家”吧?
“阿娘,”她放下橘子,握住母亲的手,“女儿有女儿的途径。您信女儿一回,行吗?”
周氏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坦荡,没有闪躲。不像在撒谎,只是有些东西不能说。
周氏叹了口气,反握住女儿的手:“阿娘信你。只是……只是你自己要小心。这些人背后是谁,你比阿娘清楚。得罪了那一位……”
“阿娘放心。”许华姜微微一笑,“女儿有分寸。”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通报声:“姑娘,豫王府送帖子来了。”
屋里一静。
周氏的脸色变了变。许华姜却神色不变,伸手接过帖子,展开看了看。
是杜令章的帖子。措辞客气,说是“偶得几卷古籍,听闻姑娘雅好读书,特奉上以表歉意”,末尾附了一句——明日午后,可否过府一叙?
周氏凑过来看了,脸色更难看了:“他想干什么?”
许华姜把帖子合上,递还给来人:“回话,就说——”
“就说我陪她去。”
一道男声从门外传来。
许华姜抬头,就看见许华柏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一副“谁敢动我妹妹我跟谁拼命”的架势。
“大哥?”许华姜有些意外。
许华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一个人去豫王府?不行。我陪你去。”
“他请的是我,不是——”
“那也不行。”许华柏打断她,难得强硬,“你是许家嫡长女,他豫王府再势大,也不能让你一个人登门。要么我陪着,要么不去。没有第三条路。”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许华柏,字冬卿。她这个大哥,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可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上一世许家出事,他护着父母,挡在最前面,被打断了一条腿,至死没有吭一声。
“好。”许华姜点点头,“那大哥陪我去。”
许华柏这才松了口气,又皱眉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你都拒婚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许华姜低头,把剥好的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想干什么?
她当然知道。
杜令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从不轻易放弃。上一世他追她,追了整整一年才让她点头。这一世她当众拒婚,他不会善罢甘休。他要当面问个清楚,要亲眼看看这个忽然变了个人似的许家大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或者说,他要试试还能不能挽回。
“大哥,”许华姜咽下橘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明日去了,你别说话,都让我来。”
许华柏皱眉:“可是——”
“信我。”
许华姜看着他,目光平静。
许华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头:“行。”
翌日午后,许华姜和许华柏一起登了豫王府的门。
杜令章亲自迎出来的。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玉冠束发,衬得整个人愈发温润如玉。见了许华姜,他先是拱手一礼,又向许华柏见礼,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错处。
“许姑娘肯来,在下感激不尽。”
许华姜还礼:“世子客气。”
杜令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侧身引路:“请。”
三个人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豫王府修得气派,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处处透着富贵。许华姜目不斜视,走得从容。
杜令章走在她身侧,忽然开口:“这园子,姑娘觉得如何?”
许华姜脚步不停:“很好。”
“好在哪里?”
“好在费了心思。”
杜令章笑了笑:“姑娘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
许华姜没接话。
到了一处水榭,杜令章停下脚步,请二人入座。早有丫鬟摆上茶点,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水榭里只剩三个人,四面临水,清风吹拂,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杜令章亲自执壶,给许华姜斟了茶。
“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姑娘尝尝。”
许华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好茶。”
杜令章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道:“姑娘好像变了。”
许华姜抬眼看他:“哦?”
“从前姑娘来我府上,总要四处看看,夸夸这夸夸那。今日来了,一句话不肯多说,一步路不肯多走。”杜令章的目光深深,“是嫌弃我豫王府了?”
许华柏眉头一皱,就要开口。许华姜却伸手拦了拦,示意他别动。
她看着杜令章,忽然笑了。
“世子既然问了,那我就直说。”
她把茶盏放下,正色道:“世子今日请我来,是想问什么?”
杜令章被她问得一愣。
他顿了顿,才道:“我想知道,姑娘为什么拒婚。”
“拒婚的事,昨日殿上我已经说过了。”
“那不是真话。”杜令章摇头,“姑娘说‘野心太大怕没命花’,这话我不信。我认识姑娘不是一天两天,姑娘不是胆小的人。”
许华姜看着他,没有说话。
杜令章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京妙,你到底为什么?”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世子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令章怔了怔,随即道:“我自认待姑娘一片真心——”
“我没问这个。”许华姜打断他,“我问的是,世子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世子想做什么样的人。”
杜令章看着她,目光微变。
许华姜继续说下去:“世子文武双全,礼贤下士,门客如云。这些年豫王府做了多少事,世子比我清楚。朝中多少人依附豫王府,世子也比我清楚。世子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杜令章的脸色变了变。
他盯着许华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被人看穿后的警觉,还有一丝——欣赏?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姑娘既然问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望向水榭外的湖面,“姑娘觉得,如今的朝廷如何?”
许华姜没说话。
杜令章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陛下年迈,沉疴缠身,已有三年不曾临朝。朝中大事,皆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内阁首辅王大人今年七十有三,耳聋眼花,连奏章都看不清楚。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宦官弄权,卖官鬻爵,朝野皆知。”
他收回目光,看向许华姜:“姑娘说,这样的朝廷,还能撑多久?”
许华姜静静听着,神色不变。
杜令章继续道:“太子殿下——恕我直言——性情温和,不争不抢,可这江山,是争来的,不是让来的。他日陛下驾崩,太子登基,那些魑魅魍魉会放过他吗?内阁那些老狐狸会真心辅佐他吗?边关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会甘心听一个软弱君主的话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京妙,我不是有野心。我是看不下去。这大楚的江山,是祖宗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如今奸佞当道,朝纲不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败落下去?”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世子想做什么?”
杜令章的目光灼灼:“我想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
这四个字,上一世许华姜听过无数遍。杜令章对她说,对门客说,对将士说。他说得那样真诚,那样热血,仿佛他真的只是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她信了。
后来她才明白,拨乱反正最妙的地方在于——反的是谁,正的是谁,都由他说了算。
“世子这番话,说得真好。”许华姜开口,语气淡淡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姑娘请讲。”
“世子说陛下年迈,朝纲不振,这些我都认。可世子有没有想过——”她看着杜令章的眼睛,“等世子拨乱反正之后,坐那个位子的,是谁?”
杜令章的目光微微一凝。
许华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世子说太子软弱,守不住江山。那谁守得住?豫王殿下守得住?还是——世子自己守得住?”
水榭里忽然安静下来。
许华柏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手心都捏出汗来。他妹妹这是在说什么?这是在当面问豫王世子——你是不是想造反?
杜令章看着许华姜,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有欣赏,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姑娘果然变了。”他说,“从前的姑娘,不会问这样的话。”
“从前的我不会,现在的我会。”许华姜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世子的抱负,我明白了。世子想做的事,我也明白了。只是——”
她低头看着杜令章,目光平静:“世子有没有想过,万一输了呢?”
杜令章的笑容微微僵住。
“世子文武双全,礼贤下士,门客如云。可世子有没有算过,豫王府有多少人?太子那边有多少人?陛下心里,到底更信谁?”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去:“世子说拨乱反正,说能者居之。可万一陛下不这么想呢?万一朝臣不这么想呢?万一——老天爷不这么想呢?”
杜令章的脸色终于变了。
许华姜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说:
“世子今日请我来,想问我为什么拒婚。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我胆子小。我怕的不是野心,我怕的是,万一输了呢?”
“我许家一百多口人,赌不起。”
她抬脚走了。
许华柏连忙跟上去,经过杜令章身边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戒备,有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同情。
杜令章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端起茶盏,一口饮尽。
凉了。
许华姜走出豫王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许华柏跟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马车前,他忍不住开口:“阿姜,你刚才那番话……”
“怎么?”
“太险了。”许华柏皱眉,“你等于当面问他是不是想造反。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是大忌。万一他恼羞成怒——”
“他不会。”许华姜扶着车辕,踩上脚踏,“他不是那种人。”
许华柏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许华姜钻进马车,坐稳了,才道:“因为他说的是真心话。”
许华柏跟着上车,在她对面坐下,一脸困惑:“真心话?他想造反还是真心话?”
“他想拨乱反正,是真心话。”许华姜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他真觉得皇帝昏庸,真觉得太子不行,真觉得自己父子才是能者。他不是坏人,他是那种——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的人。”
许华柏沉默了。
马车辘辘驶动,许华姜闭上眼睛,忽然有些累。
杜令章是坏人吗?
不是。
他文武双全,礼贤下士,对门客真诚,对将士体恤。他对她是真心的,上一世对她好过,这一世也不曾亏待。他说的那些话,他自己是信的。
可那又怎样?
他信的东西,会害死她全家。
她不需要坏人,也不需要好人的“对的事”。她只需要活路。
马车走了一段,许华柏忽然开口:“阿姜。”
“嗯?”
“你刚才说,许家一百多口人,赌不起。”他看着妹妹,目光里带着探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许华姜睁开眼睛,看着大哥。
许华柏,字冬卿,她的亲大哥。上一世为她挡在前头,被打断一条腿,至死没有吭一声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大哥,你信不信命?”
许华柏皱眉:“怎么忽然问这个?”
“如果我说,我做过一个梦。梦里许家满门抄斩,爹死了,娘死了,你也死了,我死在柴房里,连口热饭都没吃上。”许华姜看着他的眼睛,“你信不信?”
许华柏愣住了。
他看着妹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疯癫,不是胡话,是一种……笃定。像是真的亲眼见过。
“我信。”他忽然说。
许华姜微微一怔。
许华柏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不管你梦见了什么,不管你知道什么,大哥都信你。你要做什么,大哥帮你。”
许华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气压下去。
“谢谢大哥。”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暮色中的长街。远处有炊烟升起,有孩童的笑声传来。许华姜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忽然觉得很踏实。
活着。
都在活着。
这就够了。
回到许府,天色已经全黑了。
许华姜刚进二门,就看见周氏站在廊下张望。见她回来,周氏连忙迎上来,拉着她上下打量:“没事吧?有没有受委屈?”
“阿娘,没事。”许华姜任由母亲拉着,“就是说了几句话。”
周氏不信,又去看儿子。许华柏摊摊手:“真没事。妹妹把人家说得哑口无言,我们就回来了。”
周氏这才松了口气,又瞪了儿子一眼:“什么‘妹妹把人家说得哑口无言’?会不会说话?”
许华柏摸摸鼻子,不敢吭声。
周氏拉着女儿往里走,边走边念叨:“饿了吧?阿娘让厨房给你留着饭。你爱吃的枣泥糕又蒸了一笼,热乎着呢……”
许华姜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嘴角微微弯起来。
上一世,她有多久没听过这些了?
久到都忘了。
“阿娘。”她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许华姜握紧母亲的手,“就是想叫您一声。”
周氏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
月光洒下来,落在母女俩身上。远处的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有丫鬟的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活着。
真好。
今天的字数非常可[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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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