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京城落了第一场寒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冷风,把街上的行人都赶回了屋里。商铺早早上了门板,连平日里最热闹的东市也冷清下来。
可这雨挡不住消息。
一大早,戚书仰就冒雨进了东宫。
“殿下,边关来消息了。”
裴孤鸿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皱。
许华姜从里间走出来,见他脸色不对,快步上前。
“怎么了?”
裴孤鸿把信递给她。
“豫王开始调动兵马了。”
许华姜的目光一凝。
信上写得很清楚——豫王以“换防”为名,调了两万边军往京城方向移动。沿途的驿站都在加紧准备粮草,说是要“冬训”。
冬训?
十月份冬训,谁信?
许华姜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
“上辈子,他也是这个时候动的。”
裴孤鸿看着她。
“你记得具体时间吗?”
许华姜想了想。
“十月初十。那天下着小雪,我在豫王府后宅,听见前院乱哄哄的。后来才知道,是边关来人了。”
裴孤鸿点点头。
“还有九天。”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
“两万人,从边关到京城,最快也要半个月。他初十动手,兵马至少要到二十号才能到。”
许华姜走到他身边。
“你是说,他有内应?”
裴孤鸿点点头。
“必须有。不然他拿什么围京城?”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京营。”
裴孤鸿看着她。
“京营副指挥使陈焕,是王阁老的人。如果王阁老倒向杜令章,陈焕就会开城门。”
许华姜点点头。
“还有禁军。”
裴孤鸿的目光微微一凝。
“禁军统领周桓,是杜令章父亲的老部下。这个人,一直在观望。但如果豫王起兵,他肯定会站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凝重。
“九天。”裴孤鸿说,“咱们只有九天。”
许华姜握住他的手。
“够了。”
裴孤鸿看着她。
“够什么?”
许华姜微微一笑。
“够咱们布一个局。”
十月初二,东宫传出消息——太子偶感风寒,告假三日。
消息传到豫王府的时候,杜令章正在和王阁老议事。
“病了?”杜令章放下茶盏,“病得可真是时候。”
王阁老捋着胡须。
“世子怀疑是假的?”
杜令章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不管是真是假,咱们都得按计划走。”
他转过身,看着王阁老。
“陈焕那边,怎么说?”
王阁老点点头。
“已经说好了。只要世子一声令下,他就开城门。”
“禁军呢?”
“周桓还在观望。但他儿子在豫王麾下,他跑不掉的。”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那就等着。”
十月初三,雨停了。
许华姜站在东宫的花园里,看着戚书仰带人进进出出。
他们在搬东西。
不是值钱的东西,是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一叠的纸——账册、信件、名单、地图。
“娘娘,这些放哪儿?”
许华姜指了指正殿后面的一个小房间。
“放那儿。记住,除了你和殿下,谁也不许进。”
戚书仰点点头。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问。
“戚大人,怕不怕?”
戚书仰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输。”
戚书仰想了想,忽然笑了。
“娘娘,臣是寒门出身。没有家族撑腰,没有背景可依。能到今天,全靠殿下赏识。”
他看着许华姜,目光坦荡。
“输了,不过是一条命。赢了,就什么都有了。臣有什么好怕的?”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那咱们就一起赢。”
十月初四,裴孤鸿的“病”还没好。
但东宫的门,一直开着。
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送菜的,有送炭的,有送信的,还有几个生面孔,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在门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暗处,有人盯着这一切。
当天晚上,一份密报送到杜令章案上。
“东宫近日进出频繁,似在准备什么。”
杜令章看着那份密报,眉头皱了起来。
准备什么?
他也想知道。
“继续盯着。”他把密报放下,“不管他们准备什么,都要在初十之前弄清楚。”
十月初五,柳明夷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许华姜正在对着沙盘发呆。
“哟,这是什么?”柳明夷凑过来,看着那些小旗子,“打仗用的?”
许华姜点点头。
“算是吧。”
柳明夷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个小旗子。
“这个是什么?”
“豫王府。”
柳明夷又指着另一个。
“这个呢?”
“王阁老府。”
柳明夷看了一圈,最后指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泥人。
“这又是什么?”
许华姜的脸微微红了红。
“这是……东宫。”
柳明夷看着那两个圆球堆在一起的小泥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京妙,这是太子捏的吧?”
许华姜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柳明夷笑得直不起腰。
“因为这手艺,一看就不是你的。你捏个茶杯都比这像人。”
许华姜也笑了。
笑完了,柳明夷忽然正色道。
“京妙,我来是有正事的。”
许华姜看着她。
“什么事?”
柳明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我爹让我给你的。”
许华姜接过来,看了一遍,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一份名单。
禁军统领周桓的底细。
他手下有多少人、哪些是他信得过的、哪些可以收买、哪些是墙头草。还有他儿子的详细情况——在豫王麾下当什么差、立过什么功、有没有把柄。
“你爹怎么弄到这些的?”
柳明夷得意地笑了笑。
“我爹在兵部待了二十年,这点东西还弄不到?”
许华姜看着她,忽然有些感动。
“替我谢谢伯父。”
柳明夷摆摆手。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
她顿了顿,忽然问。
“京妙,你们是不是要……”
她没说完,但许华姜知道她想问什么。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素宜,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
柳明夷点点头。
“我知道。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她握住许华姜的手。
“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许华姜看着她,忽然有些鼻酸。
上一世,她欠这个人的,这辈子一定要还。
“好。”她反握住柳明夷的手,“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帮我盯着王阁老家。”
十月初六,裴孤鸿的“病”好了。
他上朝的时候,满朝的人都看着他。
目光里有试探,有警惕,有幸灾乐祸。
裴孤鸿一概不理。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往常一样,不说话,不动。
退朝后,杜令章又拦住了他。
“殿下病好了?”
裴孤鸿点点头。
“劳世子挂念。”
杜令章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这几日在家养病,怕是养出不少主意了吧?”
裴孤鸿也笑了。
“世子这话说的。我养病就是养病,能有什么主意?”
杜令章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裴孤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东宫里,许华姜正在等消息。
裴孤鸿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沙盘上插新的小旗子。
“回来了?”
裴孤鸿走过去,看着沙盘。
“这又是什么?”
许华姜指着新插的小旗子。
“禁军的布防图。柳明夷送来的。”
裴孤鸿的眼睛亮了。
“好家伙,这可是好东西。”
许华姜点点头。
“现在就看杜令章那边怎么动了。”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问。
“你猜,他会在哪天下手?”
许华姜想了想。
“十月初十。”
“为什么?”
“因为上辈子就是这天。”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咱们就等着他。”
十月初七,夜。
杜令章站在豫王府的花园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还有三天。
周崇走过来。
“世子,一切都准备好了。”
杜令点点头。
“陈焕那边呢?”
“随时可以开城门。”
“周桓呢?”
周崇顿了顿。
“周桓那边……还没松口。但他儿子在豫王麾下,他不敢不听话。”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他看着东宫的方向,目光复杂。
许华姜。
三天后,就是敌人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当初她选了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站在他身边,帮他出谋划策,帮他布局天下。
她会像帮太子一样,帮他。
可惜——
她没选他。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三天。
只有三天了。
十月初八,东宫。
许华姜和裴孤鸿坐在沙盘前,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
王阁老的人、杜令章的人、禁军的人、京营的人。
谁会在哪边,谁会临阵倒戈,谁会观望。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还差一件事。”裴孤鸿忽然说。
许华姜看着他。
“什么?”
“证据。”
裴孤鸿指着沙盘上的豫王府。
“谋反的罪名,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得有铁证。”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有。”
裴孤鸿看着她。
“你有?”
许华姜点点头。
“上辈子,杜令章起兵的时候,写过一封密信。信是给他父亲的,内容是约定起兵的时间和信号。”
裴孤鸿的眼睛亮了。
“那封信在哪儿?”
许华姜想了想。
“在周崇手里。他留着那封信,本来是想在事成之后邀功的。结果豫王兵败,那封信就成了他的催命符。”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许华姜微微一笑。
“我死后飘了四十年,什么不知道?”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京妙。”
“嗯?”
“有你在,真好。”
许华姜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我也觉得。”
十月初九,夜。
离豫王起兵还有一天。
东宫里,灯火通明。
许华姜和裴孤鸿都没有睡。
他们在等。
等天亮。
等那个人动手。
“从礼。”许华姜忽然开口。
“嗯?”
“你说,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裴孤鸿想了想,握住她的手。
“明天会乱。但后天,就会好起来。”
许华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裴孤鸿笑了。
“因为有你。”
许华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