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豫王府。
杜令章已经在书房里坐了两个时辰。
面前的案上摊着周崇刚送来的密报——关于王阁老那个远房侄子的详细底细。姓名、籍贯、官职、家产、往来关系,一应俱全。
那个人叫王通,捐了个员外郎的虚衔,平日里在京城游手好闲,结交的都是一帮狐朋狗友。去年他小舅子与人争房产,闹上了刑部。本来是个小案子,判给对方也就罢了,偏偏王通非要替他小舅子出头,四处托人递话。
周济没给面子。
案子判了,王通的小舅子输了。
于是王通记恨在心,隔三差五往王阁老府上跑,哭诉自己被人欺负了。
王阁老起初懒得理他。可架不住他跑得勤,又毕竟是亲戚。时日一长,王阁老也动了心思——周济是许太傅的门生,迟早要对付,不如借这个机会。
正好杜令章要动许太傅的门生,王阁老就把周济这个案子“不经意”地漏给了他。
杜令章看着这些密报,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冰。
“好一个王阁老。”他把密报拍在案上,“拿我当刀使?”
周崇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杜令章才开口。
“周济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周崇连忙道:“还在大牢里关着。许太傅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
许华姜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我父亲可以忍到周济死在牢里,也不会出来。”
她是对的。
许砚舟确实没动。
而他杜令章,却因为这件事,看清了王阁老的真面目。
“传令下去。”杜令章站起身,“周济的案子,暂时不动。”
周崇愣住了。
“世子?不动了?”
“不动。”杜令章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让他在牢里待着。什么时候放,等我的消息。”
周崇领命而去。
杜令章看着窗外的天光,忽然又想起了许华姜。
她今天来,是故意的。
故意告诉他周济案子的真相,故意让他看见王阁老在利用他。
她想干什么?
让他和王阁老内斗?
还是——
杜令章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人,明明嫁给了别人,却好像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陷阱,然后伸出手,轻轻推了一把。
不是帮他。
是让他看清。
看清自己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京妙……”他轻轻念了一声。
然后摇摇头,把这名字甩开。
九月二十,早朝。
今日的朝堂格外安静。
没有人弹劾,没有人吵架,甚至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皇帝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诡异的平静,早早地退了朝。
裴孤鸿走出大殿,戚书仰迎上来。
“殿下,江南那边来消息了。”
裴孤鸿接过信,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
“好。王阁老那八千亩地,保不住了。”
戚书仰也笑了。
“戚某在江南干了两个月,总算有点成果。”
裴孤鸿拍拍他的肩膀。
“走,回去说。”
回到东宫,许华姜已经在正殿等着了。
她看见裴孤鸿脸上的笑意,挑了挑眉。
“有好事?”
裴孤鸿把信递给她。
“江南的地,彻底清完了。王阁老家一万三千亩,一亩都没漏。戚书仰还顺带查出来,这些年王阁老在江南安排了多少人、占了多少便宜。”
许华姜看了一遍,也笑了。
“这下王阁老该跳脚了。”
裴孤鸿在她对面坐下。
“跳脚是肯定的。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许华姜看着他。
“怎么说?”
裴孤鸿把今日朝上的安静说了一遍,又把周济案子的后续说了。
“杜令章没动周济,说明他已经知道被王阁老利用了。现在这两个人,表面还是盟友,心里已经在互相提防。”
许华姜点点头。
“接下来,就看他们谁先忍不住。”
裴孤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天去见杜令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许华姜微微一笑。
“我说——周济那个案子,真正的猫腻不是他伪造的证据,而是判错的那个人。”
裴孤鸿愣了一下。
“判错的那个人?”
许华姜点点头。
“我让他知道,那个案子是王阁老故意漏给他的。王阁老想借他的手,除掉周济。”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许京妙,你这是挑拨离间?”
许华姜摇摇头。
“我只是告诉他真相。至于他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裴孤鸿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你呀,看着老实,心眼比谁都多。”
许华姜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
“又捏!”
裴孤鸿笑得开怀。
笑完了,他忽然正色道。
“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
“戚书仰在信里说,江南那边,有人在查你。”
许华姜的目光微微一凝。
“查我?”
裴孤鸿点点头。
“查你的过去。查你从小到大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
“谁的人?”
“王阁老的人。”裴孤鸿的脸色沉了沉,“他想挖你的底。”
许华姜忽然笑了。
“让他挖。”
裴孤鸿看着她。
“你不担心?”
许华姜摇摇头。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从小到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要挖,就挖。挖出来的都是真的,反倒没什么可怕的。”
她顿了顿。
“倒是有一件事,他挖不出来。”
裴孤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重生这件事,谁也挖不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
“放心。有我在。”
许华姜点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两个人对坐着,一时无言。
过了会儿,裴孤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让人做了个新玩意儿,你要不要看看?”
许华姜看着他。
“什么新玩意儿?”
裴孤鸿拉着她往外走。
到了花园里,许华姜看见地上摆着一个大大的木盘。盘子里铺着沙子,沙子上面插着一些小小的旗子,还有用泥捏的山川城池。
“这是什么?”
“沙盘。”裴孤鸿得意地指着那些小旗子,“你看,这是京城,这是豫王府,这是王阁老府。这些旗子代表各家的兵力、人手、势力范围。”
许华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确实挺像的。
“这个有什么用?”
裴孤鸿在她身边蹲下,拿起一根小棍子,指着沙盘上的豫王府。
“比如,咱们要分析杜令章下一步会怎么做。就可以把他的势力范围标出来,然后把咱们的也标出来,看看哪里是薄弱点,哪里可以下手。”
他用小棍子在沙盘上比划着。
“你看,豫王府在城东,王阁老府在城南。他们俩要联手,中间要经过这几条街。如果咱们在这几个路口布下眼线,他们一碰头,咱们就知道。”
许华姜看着那些小旗子,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倒是个好东西。”
裴孤鸿得意洋洋。
“那当然。我那个世界,打仗都用这个。”
许华姜忽然指着沙盘上的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
裴孤鸿看了一眼,脸有些红。
“那是……东宫。”
许华姜看着那个用泥捏的小宫殿,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房子。
“这是你捏的?”
裴孤鸿点点头。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从礼,你这手艺……挺别致的。”
裴孤鸿的脸更红了。
“我尽力了!我本来就不是搞艺术的!”
许华姜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了,她指着东宫旁边的一个小泥人。
“这又是什么?”
裴孤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他捏的一个小人,本想捏成两个人并肩站着的样子,结果捏成了两个圆球堆在一起。
“这个……”他咳了一声,“这是我和你。”
许华姜愣住了。
她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圆球,忽然有些鼻酸。
“我和你?”
裴孤鸿点点头。
“我本来想捏得像一点,结果……”
他没说完,因为许华姜忽然抱住了他。
“京妙?”
许华姜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从礼,谢谢你。”
裴孤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反手抱住她。
“谢什么。你喜欢就好。”
两个人蹲在沙盘旁边,抱着。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青棠和戚书仰又躲在廊下偷看。
“戚大人,”青棠小声问,“殿下和娘娘在干什么?”
戚书仰眯着眼看了半天。
“好像是……在赏沙?”
青棠挠挠头。
“沙有什么好赏的?”
戚书仰叹了口气。
“你不懂。这叫情趣。”
青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九月二十二,夜。
王阁老府的书房里,气氛比前几天更凝重了。
王阁老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从江南来的,说的不是别的事,正是他那八千亩地的清田结果。
一万三千亩。
一亩都没漏。
戚书仰那个混账,真的把他家底查了个底朝天。
“阁老。”一个门生小心翼翼地说,“太子那边,这是要跟咱们撕破脸了。”
王阁老没有说话。
另一个门生说:“要不,咱们找世子商量商量?”
王阁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吓人。
门生赶紧低下头。
王阁老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世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门生们面面相觑。
有人答道:“世子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周济的案子,他也没再催。”
王阁老的目光微微一凝。
没再催?
按理说,杜令章应该急着把周济的案子办成铁案,逼许太傅出来。可他怎么突然不动了?
除非——
王阁老的心猛地一沉。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
他想起那天杜令章来的时候,提起周济那个案子,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可他从来没告诉杜令章,那个案子是怎么查出来的。
他当时只顾着高兴,没往深处想。
现在想想——
杜令章会不会已经知道,是他故意漏的消息?
王阁老的脸色变了。
“来人。”
一个门生上前。
“去查。这几天世子见过什么人,接触过什么消息,都给我查清楚。”
门生领命而去。
王阁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杜令章这个人,他了解。
心狠手辣,从不手软。一旦知道他被人利用,绝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按兵不动,是在等什么?
还是在准备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和杜令章之间,有了一道裂痕。
这道裂痕,不知道还能不能补上。
九月二十五,早朝。
今日的朝堂终于有了点动静。
有人弹劾王阁老——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杜令章的人,而是一个平日里从不惹事的小御史。
弹劾的罪名是:纵容族人,横行乡里。
证据是江南清田时查出来的那些事。
王阁老站在朝堂上,脸色铁青。
他看向杜令章。
杜令章面无表情。
他又看向太子。
裴孤鸿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皇帝看了一遍折子,抬起头。
“王爱卿,你有何话说?”
王阁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回陛下,臣确实约束不力,请陛下降罪。”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王爱卿,你这认罪倒是爽快。”
王阁老低着头,不说话。
皇帝挥了挥手。
“罚俸一年,回去好好管教家人。”
王阁老叩首谢恩。
朝会散了。
王阁老走出大殿,杜令章从后面走上来。
“阁老好涵养。”
王阁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杜令章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
王阁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阴沉得可怕。
东宫里,许华姜正在看那份弹劾的折子。
“小御史?是你安排的?”
裴孤鸿摇摇头。
“不是。”
许华姜愣了一下。
“那是谁?”
裴孤鸿想了想,忽然笑了。
“是他自己的人。”
许华姜的目光微微一凝。
“王阁老自己安排人弹劾自己?”
裴孤鸿点点头。
“这叫以退为进。罚俸一年,不痛不痒。但这样一来,别人就不好再拿这事弹劾他了。”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老头,果然不简单。”
裴孤鸿看着她。
“你猜,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许华姜想了想。
“他会去找杜令章。”
裴孤鸿挑了挑眉。
“为什么?”
“因为他要稳住杜令章。”许华姜的目光很平静,“他知道杜令章已经起疑了,他得想办法把这层关系补上。”
裴孤鸿点点头。
“那你猜,杜令章会怎么做?”
许华姜微微一笑。
“他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两个人互相演戏?”
许华姜点点头。
“对。演戏。”
窗外,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寒意。
秋天,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