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早朝。
裴孤鸿站在朝堂上,眼皮一直在跳。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杜令章。那人站在前列,一如既往地眼观鼻鼻观心,看不出任何异常。
又看了一眼王阁老。老头今日倒是来了,低眉顺眼的,像个无害的老绵羊。
——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响起,裴孤鸿循声看去——是兵科给事中,姓郑,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属于那种上朝一百次也说不了三句话的人。
郑给事中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臣弹劾东宫长史戚书仰,在江南清田期间,滥用职权,私收贿赂,包庇乡绅,欺压百姓。”
满殿哗然。
裴孤鸿的眉头微微一跳。
戚书仰?私收贿赂?
他差点笑出声来。
戚书仰那个人,清廉得连东宫的纸都舍不得多用一张。有一回写奏折,纸用完了,他愣是跑去裴孤鸿那里借了一张,说“公家的纸不能私用”。
这种人,私收贿赂?
但裴孤鸿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弹劾的人敢这么说,手里一定有什么“证据”。
皇帝接过折子,看了一遍,抬起头。
“郑爱卿,你说戚书仰私收贿赂,可有证据?”
郑给事中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纸。
“回陛下,这是臣收集的证词和账目。江南当地有乡绅联名举报,说戚书仰以清田为名,向他们索贿。有人的确给了银子,有人的田被多清了去,有人的佃户被他逼得逃荒。”
他把那叠纸呈上去。
“臣还找到一个证人,是戚书仰身边的随从。他亲眼看见戚书仰收银子,愿意作证。”
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裴孤鸿的脸色沉了下来。
证人?随从?
戚书仰去江南,带的人都是东宫的老人,跟了他好几年。如果有人反水——
他看向杜令章。
杜令章依然面无表情。
但裴孤鸿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懂了。
这是有备而来。
皇帝看完那些“证据”,看向裴孤鸿。
“太子,你有何话说?”
裴孤鸿上前一步。
“臣请陛下,容臣自辩。但臣要辩的不是戚书仰有没有受贿,而是——这个所谓的证人,是什么时候被收买的。”
郑给事中的脸色微微一变。
裴孤鸿转过身,看着他。
“郑大人,你说的那个随从,叫什么名字?”
郑给事中愣了一下,很快道:“叫……叫张福。”
“张福?”裴孤鸿笑了,“郑大人,戚书仰身边一共有六个随从,五个是东宫的老人,一个是江南当地雇的杂役。没有叫张福的。”
郑给事中的脸色变了。
“那、那可能是记错了名字——”
“记错了名字不要紧。”裴孤鸿打断他,“人呢?郑大人既然有人证,不如现在就把人带上来,让大家当面问问。”
郑给事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王阁老。
王阁老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又看向杜令章。
杜令章面无表情。
郑给事中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御座上,皇帝咳了一声。
“郑爱卿,人呢?”
郑给事中扑通跪下了。
“臣、臣……那个人,昨日突然不见了……”
裴孤鸿笑了。
“不见了?郑大人,你弹劾朝廷命官,凭的是一个不见了的人证?”
郑给事中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郑安,你好大的胆子!”
郑给事中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是受人指使的!”
“谁指使的?”
郑给事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敢说。
说了,就是死。不说,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发怒还可怕。
“来人,押下去。交给大理寺,好好审。”
郑给事中被拖了下去。
朝会散了。
裴孤鸿走出大殿,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杜令章从后面走上来。
“殿下好快的反应。”
裴孤鸿停下脚步,转过身。
“世子好慢的布局。”
杜令章的脸色微微一变。
裴孤鸿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证人,用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世子手下的人,越来越不行了。”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殿下说得对。我手下的人,确实不行。”
他看着裴孤鸿,目光复杂。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这一局,本来就不是冲着戚书仰去的?”
裴孤鸿的目光微微一凝。
杜令章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今天在朝堂上,反应太快了。快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对戚书仰有多信任。”
他笑了笑。
“信任,有时候是最好的刀。”
他转身走了。
裴孤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东宫里,许华姜正在看一本账册。
裴孤鸿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
“听说今天朝上又热闹了?”
裴孤鸿在她对面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许华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杜令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孤鸿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许华姜想了想,忽然问:“戚书仰身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裴孤鸿愣了一下。
“你是说——”
“他不是说,信任是最好的刀吗?”许华姜的目光沉了沉,“如果他是想让你怀疑戚书仰,那也太蠢了。他不会这么蠢。”
裴孤鸿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他是想让你不怀疑。”许华姜一字一句,“让你对戚书仰更信任,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真正的刀,从信任的地方捅过来。”
裴孤鸿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
“我让人去查。”
许华姜拉住他。
“等一下。”
裴孤鸿看着她。
许华姜想了想,忽然笑了。
“从礼,你有没有想过,反过来用他这一招?”
裴孤鸿愣住了。
“什么意思?”
许华姜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裴孤鸿听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当天下午,东宫传出消息——
太子对戚书仰起了疑心,派人去江南暗中调查。
消息传到豫王府的时候,杜令章正在喝茶。
他听完周崇的禀报,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太子派人去查戚书仰?”
周崇点点头。
“千真万确。派的是东宫侍卫副统领,姓周,是太子信得过的人。”
杜令章放下茶杯,眉头皱了起来。
他让人去放那个消息,本意是想让太子对戚书仰更信任——信任到不会防备他。
可太子怎么会反过来去查?
难道他看错了?
不对。
杜令章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忽然,他停下脚步。
“那个周副统领,是什么时候进的东宫?”
周崇想了想:“好像是……去年?”
杜令章的目光一闪。
“去年什么时候?”
“臣记得,是去年秋天。”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
“好一个太子。”
周崇愣住了。
“世子?”
杜令章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被人摆了一道。”
那个周副统领,根本不是什么“太子信得过的人”。
那是他的人。
他去年费了好大力气安插进东宫的暗桩。
本来打算在关键时刻用的。
现在——
太子故意派这个人去查戚书仰,等于告诉他:我知道他是你的人。
杜令章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三年来一直沉默的太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不,不是难缠。
是有人在他身边。
那个人——
杜令章闭上眼睛。
许华姜。
一定是她。
九月初八,夜。
戚书仰从江南寄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张福找到了,在豫王府。”
裴孤鸿看着那封信,笑了。
许华姜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果然是他的人。”
裴孤鸿点点头。
“现在怎么办?”
许华姜想了想,忽然说:“你猜,杜令章现在在干什么?”
裴孤鸿挑了挑眉。
“在骂你?”
许华姜笑了。
“不止。他应该还在想——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周副统领是他的人的。”
裴孤鸿看着她。
“那你怎么知道的?”
许华姜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
裴孤鸿愣住了。
“你不知道?”
“对。”许华姜点点头,“我不知道周副统是他的人。我只是猜的。”
裴孤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华姜继续说:“杜令章那个人,做事喜欢留后手。他在东宫安插了那么多人,被咱们清了一批,肯定还有剩下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侍卫队,是最容易靠近你的地方。”
她顿了顿。
“所以我猜,他一定在侍卫队里有人。”
裴孤鸿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你为什么让我派周副统领去?”
许华姜笑了。
“因为他是最可疑的。”
“最可疑?”
“对。”许华姜点点头,“去年秋天进东宫,来得不早不晚。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也挑不出错。这种人,要么是忠心耿耿的老实人,要么是藏得最深的暗桩。”
她看着裴孤鸿。
“不管是哪一种,派他去查戚书仰,都没坏处。”
“如果是老实人呢?”
“老实人就去查。”许华姜说,“查不出来,正好给戚书仰正名。查出来了,更好。”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许华姜拉进怀里。
“许京妙,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脑子,放在我那个世界,能当CEO。”
许华姜听不懂“CEO”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后半句——他在夸她。
“殿下过奖了。”她靠在他怀里,嘴角弯了弯。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孤鸿忽然开口。
“京妙。”
“嗯?”
“你说,杜令章现在在干什么?”
许华姜想了想,笑了。
“大概在骂人吧。”
她猜得没错。
豫王府的书房里,杜令章确实在骂人。
不是骂出声的那种,是闷在心里骂。
周副统领是他的人,他藏了一年,一次都没用过。
结果被太子当着他的面,派去查戚书仰。
他接还是不接?
接,等于告诉太子:戚书仰没问题,我什么都没查到。
不接,等于告诉太子:我就是那个暗桩。
怎么都是输。
“世子。”周崇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要不……让周副统领称病?”
杜令章看了他一眼。
“称病?然后太子再换一个,继续查?”
周崇不说话了。
杜令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许华姜。
想起她坐在水榭里,对他说“世子野心太大,我怕没命花”。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个人,不是在拒绝他。
是在告诉他——你赢不了。
因为你的对手,不只是太子。
还有她。
“传令给周副统领。”杜令章开口。
周崇竖起耳朵。
“让他去查。查仔细点。查完回来,如实禀报。”
周崇愣住了。
“世子?”
杜令章转过身,看着他。
“既然太子想玩,那就陪他玩。让他以为他赢了。”
他的目光沉了沉。
“真正的棋,在后面。”
周崇领命而去。
杜令章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东宫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那表情很复杂。
有欣赏,有苦涩,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是悔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他这辈子都得不到了。
九月初十,周副统领从江南回来了。
他带回的消息是:戚书仰没问题。清田的事,办得漂漂亮亮。那些举报他的人,都是王阁老的人指使的。
裴孤鸿听完他的禀报,点点头。
“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周副统领行礼,退下。
他走后,裴孤鸿看向许华姜。
“你猜,他回去会怎么跟杜令章禀报?”
许华姜想了想,笑了。
“如实禀报。”
裴孤鸿挑了挑眉。
“这么肯定?”
许华姜点点头。
“他既然敢回来,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说辞。如实禀报,最安全。既能让杜令章相信他没暴露,又能让咱们以为他没问题。”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觉得,他暴露了没有?”
许华姜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杜令章再也不敢轻易用他了。”
裴孤鸿点点头。
“因为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被咱们反收了。”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阳光正好。
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