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东宫遇刺后第三日。
朝堂上的风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
有人在传,刺客是豫王府派来的。
有人在传,太子掌握了证据,只等时机一到就要对豫王府发难。
还有人在传,皇帝震怒,已经密令彻查,但凡沾上关系的,一个都跑不掉。
谣言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杜令章坐在豫王府的书房里,听着周崇的回报,面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世子,现在外面都在传是咱们动的手。属下让人去澄清,可越澄清越乱,倒像是心虚……”
杜令章抬起手,打断他。
“不用澄清了。”
周崇愣住了。
“世子?”
杜令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光。
“有人想让咱们背这个锅。”他说,“澄清有什么用?越澄清,人家越觉得是你。”
周崇的脸色变了变。
“那……那怎么办?”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冷。
“既然有人想让我背锅,那我就背着。”
周崇不懂。
杜令章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这个时候,谁最希望我和太子斗起来?”
周崇想了想,试探道:“王阁老?”
杜令章点点头。
“他派刺客,栽赃给我,想让我和太子两败俱伤。然后他坐收渔利。”
周崇恍然大悟。
“那咱们……”
“咱们什么都不做。”杜令章打断他,“让太子去查。他查得越细,就越知道这事不是我干的。”
周崇犹豫道:“可万一太子不信……”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日在御道上,裴孤鸿对他说的那些话。
“能者不是能打仗、能收买人心、能让门客喊万岁。能者是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这江山不垮,能让百年之后有人念你的好。”
他想起许华姜说的那句话——
“世子野心太大,我怕没命花。”
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两个人,好像真的和他不一样。
“他会信的。”他听见自己说。
周崇看着他,欲言又止。
同一时刻,东宫。
许华姜和裴孤鸿也在说这件事。
“杜令章不会动手的。”许华姜放下手里的茶盏,“他现在动手,就是坐实了罪名。”
裴孤鸿点点头。
“他没那么蠢。”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裴孤鸿想了想,笑了。
“什么都不办。”
许华姜挑了挑眉。
“又是什么都不办?”
“对。”裴孤鸿往椅背上一靠,“让王阁老以为,咱们信了是他杜令章干的。”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让他以为咱们上当,然后放心大胆地继续?”
裴孤鸿点点头。
“聪明。”
两人相视一笑。
笑完了,许华姜忽然正色道:“可王阁老不会只做这一手。”
裴孤鸿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许华姜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指着京城的位置。
“他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各衙门。这一次不成,他还会想别的办法。”
裴孤鸿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张舆图。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如果我是他,我会从新政下手。”
裴孤鸿的目光微微一凝。
“新政?”
“对。”许华姜点点头,“清田亩、查隐户、定赋税——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在动他的命根子?他家的地在江南,有八千亩。新政一推,他每年要交的税,能翻三倍。”
裴孤鸿明白了。
“他会想办法阻挠新政推行。”
许华姜点点头。
“怎么阻挠?”
许华姜想了想,说:“从下面动手。”
她指着舆图上的江南。
“那里是他老家。地方官是他的人,乡绅是他的人,就连县衙里的书吏,都是他家的佃户。只要他一句话,清田亩就清不下去。”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许京妙,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我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
许华姜看着他,没说话。
裴孤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一个晚上就想出来了。”
许华姜靠在他胸口,轻轻笑了。
“臣女活了两辈子,总得长点记性。”
裴孤鸿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那我赚大了。”
许华姜抬起头,看着他。
“赚什么?”
“赚了一个活了两辈子的媳妇。”裴孤鸿笑得眉眼弯弯,“比别人多一辈子的见识。”
许华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问:“从礼,你说,咱们能赢吗?”
裴孤鸿看着她,目光认真。
“能。”
“为什么?”
“因为咱们两个人,抵得上他们所有人。”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有些鼻酸。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好。”
六月底,江南传来消息。
清田亩的事,卡住了。
当地官员联名上折子,说江南地少人多,田亩情况复杂,需要从长计议。
说白了就是——拖。
裴孤鸿看着那份折子,冷笑了一声。
“从长计议?好一个从长计议。”
许华姜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意料之中。”
裴孤鸿放下折子,看着她。
“你怎么想?”
许华姜想了想,说:“得派人去。”
裴孤鸿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派谁?”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戚书仰。”
裴孤鸿愣了一下。
“他?他是状元出身,可从来没外放过……”
“正因为没外放过,才合适。”许华姜打断他,“他是你的人,清正廉洁,没有把柄。王阁老的人想拉拢他,拉拢不动。想威胁他,找不到把柄。”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他是寒门出身,最恨那些豪门大户占田逃税。他去江南,不会手软。”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许京妙,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许华姜微微一笑。
“臣女只是随口一说。”
裴孤鸿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随口一说?你随口一说,就把我半个月想的事说全了。”
许华姜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
“又捏!”
裴孤鸿笑得开怀。
笑完了,他正色道:“那就派他去。”
七月初三,戚书仰带着太子的手令,启程前往江南。
临行前,许华姜单独见了他一面。
“戚大人,此去江南,有一件事要记住。”
戚书仰拱手:“请娘娘吩咐。”
许华姜看着他,目光平静。
“到了江南,不管王阁老的人怎么拉拢你、威胁你、引诱你,你只管做一件事。”
“什么事?”
“清田亩。”许华姜一字一句,“一亩一亩地清,一户一户地查。把那些被占了的地,都清出来。”
戚书仰点点头。
“臣明白。”
许华姜忽然笑了。
“戚大人,你知道为什么要让你去吗?”
戚书仰想了想,说:“因为臣是寒门出身?”
许华姜摇摇头。
“因为你没有退路。”
戚书仰愣住了。
许华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什么。
“你是寒门出身,能有今天,全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你没有家族撑腰,没有背景可依。你唯一的靠山,是太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所以你不会被收买。因为你输不起。”
戚书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下,给许华姜磕了个头。
“娘娘教诲,臣铭记于心。”
许华姜把他扶起来。
“去吧。等你好消息。”
戚书仰走了。
许华姜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裴孤鸿从后面走上来,握住她的手。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许华姜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让他好好干。”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呀。”
许华姜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从礼,你说,这场仗要打多久?”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
许华姜没再问。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七月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燥热。
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