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姜睁开眼的时候,正听见内侍尖细的嗓音念出“赐婚”二字。
殿内金砖漫地,龙涎香袅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日光从雕花窗棂斜斜透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
——这光,她见过。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光。她跪在这里,心跳如擂鼓,满心满眼都是侧前方那道玄色身影。杜令章。豫王世子。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温润如玉、进退有度的男人。
他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华姜,我许你一世安稳。”
她信了。
然后呢?
然后许家一百七十三口,满门抄斩。父亲的血溅在刑场的青石板上,母亲悬梁前留下的遗书只有四个字——“悔不当初”。她自己被囚在暗无天日的柴房,听着外头抄家的兵卒吆五喝六,听着他们砸碎许家百年累积的书卷典籍,听着那些曾经毕恭毕敬的下人翻出她陪嫁的妆奁,分赃似的你争我夺。
最后一口饭,是凉的。最后一眼看见的天,是灰的。
死前她想,若有来生——
“许太傅嫡长女许氏,温婉娴静,品貌出众……”
内侍还在念。
许华姜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是真的疼。不是梦,不是幻觉,是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回到她还能选择的时候。
她缓缓抬眼。
正前方,高坐在御座之上的,是年迈的皇帝。老态龙钟,咳嗽不止,浑浊的眼珠扫过殿内众人,像一只垂垂老矣的猛虎,虽有余威,却已力不从心。
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站着太子裴孤鸿。
许华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就是她上一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大楚嫡太子,皇后所出,三岁立储,本该是众望所归的储君。可这些年,皇帝宠信豫王,太子备受冷落;朝臣们见风使舵,纷纷投向如日中天的豫王府;就连民间都知道,太子性情温和,平庸无能,将来这江山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上一世的许华姜,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杜令章在御花园“偶然”遇见她,温柔地替她拾起落下的帕子时,她心动了。当豫王妃对她和颜悦色、多次召她入府叙话时,她受宠若惊了。当父亲委婉提醒她太子才是正朔时,她不以为然了。
太子?那个据说连朝政都理不清的人?
她选了杜令章。
选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此刻,裴孤鸿站在皇帝身侧,垂眸敛目,神情平静得近乎木讷。看不出喜怒,看不出心思,像一个摆在殿内的背景板,存在感稀薄得可怜。
可许华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上一世她没仔细看过这个人,匆匆一瞥就移开了眼。此刻她仔细端详,却发现——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静了。不是木讷的静,是……洞悉一切的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上波澜不惊,水下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许氏温婉知礼,堪为良配。”内侍终于念完冗长的赞词,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音道,“今有豫王世子杜令章——”
来了。
许华姜闭了闭眼。
上一世,内侍念到这里,她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等着那个名字落下,等着属于她和杜令章的命运尘埃落定。
这一世——
“且慢。”
她开口了。
殿内陡然一静。
文武百官齐刷刷扭头看过来。高坐在上的皇帝也顿住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站在前列的杜令章猛然转身,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许华姜没有看他。
她慢慢直起身,从跪姿改为站立。动作不疾不徐,裙摆纹丝不乱。然后她向前两步,走到金砖正中央,对着御座盈盈下拜。
“臣女有一言,愿奏陛下。”
皇帝眯起眼。他看了看许华姜,又看了看杜令章,最后把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垂着头的太子身上。太子没有抬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说。”皇帝的声音沙哑低沉。
许华姜伏地叩首,声音清朗,一字一句送入每个人耳中:
“臣女斗胆,求陛下收回成命。臣女不愿嫁豫王世子。”
哗——
满殿哗然。
朝臣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像炸开的蜂群。站在后列的年轻官员踮起脚尖往前看,恨不得把脖子伸长三寸。几个老臣捋着胡须,目光在许华姜和杜令章之间来回打量,满眼的兴味盎然。
杜令章的脸色变了。
他上前一步,又生生止住,只是盯着许华姜的背影,目光复杂至极。
皇帝却没有怒。他反而坐直了些,咳嗽两声,问:“为何?豫王世子年少有为,文武双全,朕亲自指的婚,你不满意?”
“回陛下,豫王世子自然是人中龙凤。”许华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皇帝对视,“只是臣女福薄,消受不起。”
“哦?”皇帝来了兴趣,“怎么说?”
许华姜微微一顿,随即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女自幼愚钝,只想过安稳日子。嫁一个寻常人,生两三个孩儿,晨起侍奉公婆,黄昏等候夫君归家。若夫君仕途顺遂,臣女跟着沾光;若夫君平平淡淡,臣女也甘之如饴。”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笑:“可豫王世子不是寻常人。他是要做大事的人。臣女配不上他的野心,也怕被他的野心压垮。臣女胆子小,只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想提心吊胆过日子。”
殿内又静了。
这话说得委婉,可谁听不出来?什么叫“做大事的人”?什么叫“被野心压垮”?这是在说豫王府野心太大,早晚要出事啊!
杜令章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盯着许华姜,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失望?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许华姜没有看他。
她始终没有看他。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旁边的内侍连忙上前拍背,被他一把推开。他盯着许华姜,老眼里带着几分玩味:“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嫁谁?”
满殿的目光再次聚焦。
杜令章攥紧了拳头。
角落里的太子终于抬起头来,看了许华姜一眼。
许华姜没有犹豫。她转向侧前方,对着那道一直沉默的身影,轻轻一福:
“臣女,愿嫁太子殿下。”
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什么?!”
不知是谁没忍住,惊呼出声。紧接着是更大的骚动,比刚才更甚。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怀疑许华姜疯了。
太子?
那个平庸无能的太子?
那个被豫王压得抬不起头的太子?
那个朝野公认的“摆设”?
她放着权倾朝野的豫王世子不嫁,要嫁太子?
许华姜跪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月白色的裙摆铺在金砖上,像一朵静静盛开的花。她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和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皇帝愣了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惊得廊柱间的雀鸟扑棱棱飞起。他笑够了,才指着许华姜道:“有意思,有意思!朕赐婚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自己挑的。还是个挑太子的!”
他扭头看向太子:“老大,你怎么说?”
裴孤鸿慢慢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走到许华姜身侧,他停下来,低头看她。
许华姜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一双平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木讷,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是见惯了世事变迁,像是洞悉了人间悲喜,像是站在高处俯瞰,什么都看得分明,却什么都不说破。
许华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对劲。
裴孤鸿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却真的有了笑意。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选他,没有说那些“臣何德何能”的废话,只是对着皇帝一揖:
“儿臣,愿娶许氏为妻。”
简简单单,七个字。
许华姜微微挑眉。
——这个人,果然不对劲。
皇帝看看太子,又看看许华姜,再看看脸色铁青的杜令章,笑得更开心了。他一拍御座扶手,中气十足地道:“好!那就这么定了。许氏赐婚太子裴孤鸿,择日完婚。退朝!”
内侍尖声宣唱,百官行礼退去。
许华姜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转身往外走。
杜令章拦住了她。
他站在她面前,身形修长,面容如玉,一双眼睛深深地看着她。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为什么?”
许华姜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这就是她上一世爱过的人。温润如玉,才华横溢,抱负远大。他说要“拨乱反正”,说皇帝昏庸,说江山能者居之。她信了,她跟了,她满门陪葬。
“世子,”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很好。”
杜令章的眼睛亮了一瞬。
“只是,”许华姜微微一笑,“你野心太大,我怕没命花。”
她绕过他,继续往外走。
杜令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殿门口,许华姜遇见了裴孤鸿。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见她出来,他微微侧身,让出道路。没有问话,没有探究,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华姜停下脚步,看着他。
“殿下没有什么想问的?”
裴孤鸿想了想,认真地道:“有。”
“问。”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你刚才说,想嫁个寻常人,过安稳日子。可我是太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寻常。你不怕?”
许华姜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殿下,”她说,“你猜。”
她抬脚走了。
裴孤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也笑了。
他想起自己穿进这本书之前,熬夜看完的原著。书里那个太子妃,明明是嫁给了豫王世子,最后满门抄斩。可眼前这个——
她选了太子。
她还说“野心太大怕没命花”。
原著里没这句。
裴孤鸿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月白色身影,轻轻“啧”了一声。
“不对劲。”
他低声说。
“这个太子妃,很不对劲。”
裴从礼:“老婆不对劲!”[哦哦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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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