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第58章 献策

夜尽天未亮，王府深院。

绛离挽着望乐，缓步走入阁楼。

烛火微晃，殿中三道目光同时落来——王哲斌踞于主位，殷浩、灰鸦分坐两侧，气氛沉凝。三人神色各异，却都在望乐踏入的一瞬，有片刻凝滞。她与绛离的出现，打断了某种正在对峙的平衡。

望乐没有停步。

路过中殿，她余光掠过灰鸦，与他目光相接一瞬。

她知王府已入驻近百御剑士——高阶巫术淬炼过的死士，素来所向披靡。殷浩麾下虽能人异士云集，正面相抗未必能占上风。按常理，此间亦当以卡帕王储为尊。再看灰鸦，他神色依旧淡然，不见半分惧色，猎魔人向来如此。而殷浩……她眸光掠过那渊王，沉得看不见底，她从来看不透。

主位上，王哲斌的目光始终未移。

只一眼，望乐便觉出那目光里的重量——他像一头困兽，手握重兵，却似孤立无援。眼中有怒，有威，亦有某种压在深处的、几欲绷断的东西。

她在殿前站定。

“殿下，渊王欺我。”她声线清亮，字字分明，“请为我做主。”

殷浩微微侧目，看向落座一旁的绛离，她眸光平静无波。

“过来坐。”王哲斌开口。他心绪翻涌，只想着她刚从死亡边缘醒来，遍体鳞伤——她真的醒了，站在这里，已是万幸。至于她要做什么，且由她去。

望乐睨了一眼殷浩，未上前，仿若真的来告状。

“此前渊王将我送往京都，换长夜公主归府，惹出满城纷乱，祸事连连。”她缓缓说道，“方才我已与长夜公主说定，若殿下肯遣殷浩前往南闵，公主便允诺，换一名魔族猎魔人作我随从。”

未等王哲斌细问，望乐又补了一句，字字清晰：“只需三月。将殷浩送往南闵三月足矣。待长夜公主归位登上王座，镇压南闵二女王，必能稳住南疆局势，为卡帕抵挡妖魔潮。”

众人听明白了——是要殷浩护送长夜回南闵，助她登位。

长夜是长女，归位登座，本是应得。其母后及族中部分势力——比如灰鸦，素来支持她。再有殷浩亲王护送兵马，足可震慑二女王。而渊王麾下兵马，皆为渊王亲手招募，封地亦不拜神庙，比起卡帕王族，他们更心向渊王，随渊王东征，更是荣耀。

王哲斌沉默未言。

此策他何尝不曾思量——令殷浩提兵东征，与长夜母后一族缔盟，共固边境。可魔族臣服卡帕，皆因畏惧猿神之威。今殷浩被卡帕京都定为逆潘，长夜族中，能有多少人敢公然与逆潘结盟？

即便联盟能成，虽由他亲率御剑士与各地集结兵马驻守长安、掌控渊王封地，若京都教团勤王大军集结完毕，挥师剑指长安，他麾下兵马绝难抵挡。他更做不到，让追随自己的御剑士，在战场上对卡帕勤王军刀剑相向——一旦下令，军队哗变难防。

届时，他唯有领兵逃往南闵，可那般一来，便要与卡帕勤王兵为敌，甚至累及卡帕子民。

这绝非他所愿。

“殿下，渊王之事，不宜再拖。”望乐见他沉默，又开口道，“长安封地有殿下领兵驻守，必能抵御妖魔入侵，更能得京都朝堂支持。本就无需殷浩在此，听我的，将他送走便是。”

“得京都支持？”王哲斌抬眸，眼底凝着疑惑。

“那是自然。”望乐目光很冷，双眸隐隐透着睥睨神祗的锋芒，“据我所知，此前京都遭‘邪魔’魏随便侵袭，猿神一路‘庇佑’殿下领军追击……”

她顿了下，‘邪魔’二字从她口中说出，像咽下一把碎冰。

“你是说……”王哲斌心头一震。

“殿下英勇。”望乐垂眸一瞬，再抬眼时已敛去所有波澜，“将那邪魔伏诛于长安。渊王此前被邪魔魅惑，如今邪魔已除，渊王幡然知罪，自请前往南闵平定纷乱，戴罪立功，方得归国。”

众人顿悟。

长安以此说辞回应京都，既能避免先挑起内战，又能为殷浩领兵东征，寻得名正言顺之由。

“殿下。”绛离接过话，目光清明，一语点破，“卡帕神祗一直庇护着卡帕王族——至少，教团从未在明面上与储君为敌。那道勤王诏，针对的从来都是殷浩，而非殿下。法师要剪除的，是殷浩的力量，而非你。”

未尽之言，众人心照不宣——除却殷浩兵力，也可使王哲斌失了与神权抗衡的根本，再无半分揭竿而起的本钱。

“神意虽难测，但法师尚不敢在京都对王族动手。”殷浩沉声道，他目光扫过众人，“想来也不敢在长安对殿下轻举妄动。若有异动，我再挥师回长安接应，共抗教团。”

“卡帕神祗的力量，并非无限。”望乐道，话里锋芒更锐，“数百年来，卡帕需云山勇士抵御夜魔，而未一味扩张疆域。云山部落孤高勇毅，不是云山族离不开卡帕，是卡帕离不开云山族。”

话未说透，意已分明：猿神并非无所不能，在别处亦有要紧的防线，未必会全力倾注于长安。

众人抬目，再看望乐时，愈发觉得此云山公主诡秘——被猿神两度猎杀，不死。原因不明。却敢在此处，以寥寥数语，剥开神祗的底牌。

灰鸦一直沉默。他见过她为奴时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她曾向谁低头。

弑神。他看出了她的决意。

“卡帕素来神权与王权并立而治。”绛离缓缓开口，补全最后一层，“料想神权纵有滔天之势，也不敢轻易撼动王权——否则失了民心，国必生动荡。教团纵使掌控信仰，也绝难单凭此，统治这般辽阔疆域，辖制万千子民。”

王哲斌看向绛离，心下自是了然——望乐的献策，背后是她。

“哦对了，王爷。”殿堂下的望乐转向殷浩，像是说寻常事，“既然我在王府住过些时日，也算是半个门客。你能不能遣人算个黄道吉日，给我办个葬礼。”

“葬礼？”王哲斌声线微颤，瞳孔微缩。

众人皆默然，似是都想到了此举的缘由。

“嗯。”望乐上前两步，抬眸看着王哲斌，用平静的目光安抚他，“虽然我不在棺木里，但记得摆上桂花糕。你悼念我的时候，可以吃掉。”

王哲斌胸口起伏着，怔了一息，才明悟个中缘由——望乐二次被神明注视、猎杀。此番能活着到长安，或许是因她魂火几近灭迹，才骗过神明，未遭一路追杀。若神明知晓她尚在人间，会做出怎样的回应，无人能料。

“长夜公主。”望乐侧身，面向绛离，“殷浩算是你的了，现今换你给我安排一个魔族猎魔人。我要心狠手辣、刀法利落的——就是对猎物砍上二十多刀都能避开要害的，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此言听在众人耳中，皆明是何意。空气忽如霜雪般沉重。

“要是暂时安排不来，”望乐说得轻松自如，似是透着历经生死的那种平静。她看了灰鸦一眼，“那我就先随灰鸦走了。我怕死，得尽快离开，躲到离卡帕很远很远的地方才行。”

“好。”灰鸦看着她，应下。

王哲斌前一刻猛地站起，却在听到她说“我怕死”三个字时，又兀然僵住。

望乐已然转身，望向他：“殿下，我饿了。能陪我用早膳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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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士送来了早膳，便躬身退出。

阁楼只剩二人。

王哲斌未怎么动筷，只凝眸看着她。望乐却应吃尽吃，并非饥饿，而是她对“空腹易失神智”记忆犹新——这具已许给恶魔的身躯，她须得喂饱，方能保意识清明。神智清醒，是她唯一活路。

看着狼吞虎咽的望乐，王哲斌心如刀绞，眼底翻涌的有愧疚，亦有某种淬过火的、更沉的东西。

“七刀会送你。”他开口，黑瞳温柔而明锐，“殷浩兵马启程后，你随长夜公主先入南闵。那里离卡帕够远，神祗的手……暂时伸不过去。”

望乐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一味大口吞食，筷子未用，直接手抓。

王哲斌的目光未移开。那眼神里有痛，有不舍，却没有半分犹疑。

“等我。”他说。

望乐抬眸，吞食的动作顿了一瞬。

“待我平定京都，清君侧，正朝纲——”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斩，“我会亲自去南闵，迎你回来。”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却单膝缓缓跪落，与她平视。

“望乐，我想再娶你一次。”

他黑瞳深邃，缓缓抬手，想要为她拭去蹭在嘴角的糕屑。

她没有躲，亦未回应他的话，只是定定盯着他，眸光犀利。

那是猎人的眼睛。

“殿下，”她说，“辰时我便离开。”

不，那是猎魔人的眼睛。

“我不是艾米拉，”她说，“也不是你的王妃。”

那眼睛里，眼底有冷焰跳动。

“魏随便死了，我才能活下来。”她说，“此后我将会与恶魔妖兽为伴，彻底消失在人类视野。我的行踪，不会有除猎魔人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那双眼眸，似压着千钧执念，又似燃着不灭星火。

“当我归来，会烧掉卡帕每一座神庙，将每一座猿神金身焚成灰烬……”她说，“卡帕王国，从此不会再有猿神庇护。”

以及杀意。

“在那之前，你最好的选择，便是杀掉我。” 她说，“或者找到新的神祗，可以庇护卡帕万千子民，不被妖魔外族生撕活杀，屠戮殆尽。”

她起身，晨曦透窗，映得她面庞半明半暗，声音平静得近乎锋利：

“你知道，神祗为何要猎杀凡人吗？”

她转身离开，留下三个字。

“因恐惧。”

……